最里黑槽一进，路便往下折。
眼前不是楼梯，也不是井绳，只是一条被长年湿气浸得发亮的斜骨槽。槽面窄，左右全是黑，只有左侧沿边浮着一圈极淡的湿白，乍一看最稳、最平、最像给人下脚借力的活路。
顾载山肩上带伤，第一反应就是往左靠。
温九珠几乎同时厉喝：
“别碰左边！”
这一声狠得顾载山真把脚生生收了回来，鞋底在斜骨槽上刮出一道刺耳白响，差点整个人往下滑。燕沉舟反手一把扯住他后肩，自己也因这一扯险些撞上那圈湿白边。
温九珠珠线早一步抽来，硬把他手肘往右带偏半寸。
就这半寸，左边那圈湿白边竟自己轻轻鼓了一下。
像一层正等活人去踩的皮，不像潮气。
候七看见这一幕，连唇都白了。
“借白边。”
果然。
温九珠刚才从那半行“借尾分三”背后看出的实处，就是这里。回骨沉井第一脚最容易诱人的，不是刀桥，也不是黑钩，而是一圈故意做得最像活路的湿白边。谁只要脚一靠过去，井底便可立刻把此人先归进“借白”那一类去试。
而燕沉舟这一队里，最不能先被试的就是借白。
因为只要一试，左腕那层被他们刚刚假写成“井外之物”的旧白，多半马上就会被逼得重新起认。
“走右脊。”温九珠声音压得极低。
“右边看着险，其实只是滑。左边是认。”
祁问尺短尺往前一探，很快就摸出右侧那道窄得过分的脊骨。那脊并不稳，甚至像随时会从中间裂开，可尺尖压上去后，脊下回的不是吃人湿气，只是一股空空的铁冷。
空，比湿白安全。
因为空至少不主动认。
“我先。”祁问尺道。
这一次没人抢。
他脚尖极细地往右脊上一落，整个人像一截被削薄的黑木尺，几乎贴着槽壁往下送。那道脊虽滑，却真只是滑，没有像左边湿白那样一脚踩上去便自己活过来。
温九珠紧跟其后，却始终让珠线悬在左侧湿白边半寸外，不去碰，只盯着那圈白每次鼓动时的快慢。
“它在闻。”
“闻什么？”顾载山低声问。
“闻谁带白。”
这四字让几人背脊都更冷。
回骨沉井第一层试类，根本不是等人真把旧白送进去，也不是看你手上有没有白。它只要先在你过井的第一步里，闻出你这口人有没有更容易被归进“借白”的可能，后头便会一点点顺着这条类往下逼。
燕沉舟因此连左腕呼吸都压得更死，只让右手和右肩去吃滑脊的力。
顾载山这一段最苦。
他体重重、肩又伤，还得半托半护着候七。可偏偏也正因他肩上那道已被并路账改写成“旧押手回担裂”的旧类，此刻他反倒成了最不容易被湿白边先闻成“借白”的那一个。于是他索性把身体往右脊最外那线去压，给后头的燕沉舟让路，也尽量让候七远离左边那圈会闻人的湿白。
走到斜槽中段，左侧湿白边忽然重重鼓了一下。
这回不再像闻。
更像被什么更下层的东西从井里顶了一口。
紧接着，湿白边内侧竟慢慢浮出半行字，像井水从黑骨里返上来的白沫：
“借白先洗。”
候七当场骂了一句。
“它在认门外那套白前熟手路。”
燕沉舟一下就明白了这句为什么毒。
“借白先洗”听着像规矩，实则像活路。好像只要你真带着旧白下来，也不必怕，洗一洗、净一净、再问井便可。可这恰恰是白前这种地方最会做的诱口。谁一听见“先洗”，很容易便想起卸白池、想起洗白后再照骨、想起自己似乎并非毫无办法。
但这里不是卸白池。
这里的“洗”，多半不是洗味，是洗你这口白到底归哪一类，甚至直接把你洗成它想要的那种白尾。
温九珠看着那半行字，眼里一点都不动。
“别理。”
“它见我们没踩左边，开始换嘴了。”
这才是对的。
回骨沉井和第七外环一样，先拿最容易让人误判的那一层试你。只不过第七外环试的是“先认人还是先认槽”，这里试的是“你会不会把最像活路的湿白边当真路”。
几人强压着不看那半行字，继续顺右脊下。
又过了十几息，斜骨槽终于到头。
前方豁出一小块黑台，台面半圆，正中有一口沉井，井沿并不高，只围着一圈像被活水年复一年磨出的黑亮骨边。井上没盖，也没绳，只在对面横着一小截弯桥。
桥不是实桥。
更像三根细骨在半空里勉强搭出的浅弧。
而桥左侧，赫然又有一块更大的湿白面，几乎把半个平台最顺脚的那一半全占了。
温九珠一落到黑台便立刻抬手。
“桥也别先走左。”
候七虚得几乎只剩气，却仍盯着沉井中间，慢慢道：
“因为那不是桥左。”
“那是借白洗台。”
这一句，把眼前这口回骨沉井的第一层面目，终于掀到了明处。
也把温九珠先前那句“第一脚别碰湿白边”真正坐成了实话。
若他们方才顺着最像活路的左边走下来，此刻脚下踩着的便不只是湿白边，而是已经半只脚踏上了这口洗台。到那时，回骨沉井根本不必再问他们是哪一类借尾旧欠，也不用等井底再吐“借声先还”，只要顺着洗台这一层最省事的活路先把人写进借白，就足够把后头大半盘子全拖偏。也正因如此，回骨沉井第一层看似只是换了一种险路，实际却是在重复白前一路以来最狠的那招：把最值命的错都伪装成最顺脚的活路。
这也让众人真正感到，回骨沉井和前头那些地方虽然都属白前深层旧路，吃人的脾气却并不完全一样。第七外环更像拿“位”骗人，退名黑壁拿“名”磨人，无名门拿“账”筛人，眼前这一层沉井则是直接拿“类”下口。谁先被分错类，后头再聪明也只会越来越难挣。哪怕只偏半寸，后面整条井路都会顺着那半寸一直往下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