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
家属院大门口的红砖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随军办刚贴出今年最后一批随军分房的审批名单。
苏锦言站在人群最外围,视线穿过前排几个军嫂的头顶,精准落在名单第三行。
“陆北辰,作训参谋,三号楼二单元201,朝阳两居室。”
白纸黑字,盖着驻地后勤处和随军办两个通红的公章。
结果落定。
苏锦言收回视线。她没去前排挤,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的关节。赵彩凤为了这个名额跑断了腿,钱桂花连装病这招都用上了,后勤处那个叫方建国的副处长肯定也使过力。但最终结果没变。
原因很简单。第一,陆北辰那通电话和那封信起了底线威慑的作用。他在前线卖命,后勤处不敢在没有合规理由的情况下黑掉他的房子。第二,时代政策摆在这里。分房名单需要多部门签字联合审批。方建国是个副处长,他一个人没办法在明面上改动合规人员的配置。
在没有找到女主的致命错漏之前,规矩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锦言!”
何小梅端着洗衣盆从水房出来,看到苏锦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看了名单,你们家分到三号楼了!那可是新起的砖房,有独立灶台。”
她满脸替苏锦言高兴:“你们家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搬家。
苏锦言停下脚步。这几个月,她吃陆家的,住陆家的,连买把葱都要看钱桂花的脸色。搬出那扇门,就意味着从物理层面上彻底脱离钱桂花的控制范围,切断了老太太在生活琐事上的拿捏权。
“今天就搬。”苏锦言说道。
何小梅愣住了:“今天?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完?”
“没多少东西。”苏锦言冲她点点头,转身直接走向后勤处办公点。
领钥匙的流程走得很顺利。负责后勤分房干事核对完苏锦言的军属证,递过来一串黄铜钥匙。
金属的棱角磕在掌心。苏锦言握紧钥匙,转头走回陆家老宅。
刚进院门,堂屋里传出一声脆响。
搪瓷茶缸砸在水泥地上,热水溅了一地。赵彩凤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钱桂花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手里的那串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看到苏锦言跨进门槛,赵彩凤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哟,这不是陆家的功臣回来了吗?听说分到了朝阳的大两居,真是好本事。”
她为了这个房子,给娘家送了多少礼,托了多少关系,结果全白搭了。到嘴的肥肉让这个南方来的黄毛丫头叼了去。
苏锦言没接腔。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完之后才看向钱桂花。
“娘,分房名单下来了,是三号楼。我今天就收拾东西搬过去。”苏锦言语气平和,用的是陈述句,没有商量的意思。
钱桂花三角眼一翻,盯着苏锦言:“刚拿到钥匙就迫不及待想走?你这就嫌弃我这个当婆婆的碍眼了?”
“房子空着不合规矩,随军办定期要查入住率。北辰不在家,我得把房子撑起来。”苏锦言放下水杯,把政策挡在前面,堵住了钱桂花扣帽子的路。
她转身走向自己那间逼仄的偏房,开始收拾行李。
屋内没多少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本用来记录政策的旧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几十块钱的私房钱。这就是她穿书三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
天色暗下来。
苏锦言提着一个包裹,走出老宅院门。三号楼离老宅有十分钟的路程。
夜风带着北方的干冷。
她走出去没多远,想起忘了拿煤油灯的火柴,便折返回去。
刚走到院墙外,堂屋的窗户留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钱桂花压低的声音。
“娘,你就这么让她搬出去了?”赵彩凤满腔不甘,“那两居室多宽敞,我家那三个小子到现在还挤在一张床上。”
“不让她搬,她就能把房子给你了?”钱桂花冷哼一声,“方副处长那边传了话,北辰亲自打的电话,直接把路堵死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钱桂花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算计:“让她搬。老大家的,你眼皮子浅。她搬出去也是陆家的媳妇。搬得越远,没人盯着,越容易出错。”
“娘的意思是?”
“北辰下个月底有几天探亲假。等他回来,看到自己的老娘住在破平房里受冻,媳妇却住着朝阳的新房,还不闻不问。你猜北辰心里怎么想?”钱桂花的拐杖在地砖上笃笃敲了两下,“这年头,不孝是大忌。一顶不孝顺的帽子扣下去,她就别想在陆家抬起头。到时候,让她自己把那个房子吐出来给你们家住。”
墙外。
苏锦言站在阴影里,没去拿火柴,提着包裹转身离开。
改变策略了。争不赢硬指标,就开始玩道德绑架。利用陆北辰的孝心和家属院的舆论来压迫她,逼她退步。
苏锦言加快脚步。钱桂花的算盘打得精。可惜,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配合。
推开三号楼201的木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水泥地上。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五十平米。在这个年代算得上豪宅。
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煤炉,连睡觉盖的被褥都是老宅那条盖了三年的旧棉絮。陆北辰的津贴几乎全部寄给了钱桂花,留给她自己的生活费仅够温饱。
苏锦言把包裹放在窗台上。
从婆婆那里物理脱离只是第一步。她现在要面对的是生存现实。
置办一套最基本的家具、生火做饭的煤炉、锅碗瓢盆,至少需要五十块钱,外加十几张工业券和各种票据。
她手里只有十块钱。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今晚没处生火,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必须立刻弄到钱和票据。光靠死规矩只能防身,手里有资源才能真正立足。
第二天一早。
苏锦言裹着旧棉袄下楼,准备去供销社打一壶热水。
刚走到水房,就听见张大姐拉着几个军嫂在说话。
“听说了没?县城供销社年底盘库,库房那边人手不够,乱成一锅粥了。供销社主任托随军办在这边找几个识字的家属去帮忙当临时工。干十天。”
“给多少钱?”旁边有人问。
“一天一块钱,包一顿中午饭,干得好还能发半斤肉票和几张布票。”张大姐说道,“可惜要会算账识字,咱们大院有几个读过初中的?”
一天一块钱。十天十块。还有肉票和布票。
苏锦言停下脚步。
送上门的第一桶金。
她转过身,直接朝随军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