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铎到清河那天,下着大雨。
四个人,蓑衣斗笠,一看就他娘的不像好人,四人从北门进的城。干什么的,门卒拦下问话,领头的从怀里摸出块铜牌,往门卒眼前一杵。门卒脸色一变,卧靠,赶紧让路。
周铎把马拴在城门口,步行入城。
水泥路面,干干爽爽。排水沟渠,规规矩矩。街角烧饼摊三文钱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喊得欢实。几十个青壮在空地上操练,手里攥着黑漆漆的铁管子。
周铎站住了。
身后随从凑过来:“大人,那些是火铳。”
“我认得。”周铎压着嗓子,“他娘的比神机营的短,枪管还粗一圈。”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青壮脚下夯得平整,白灰画着横线,每个人站自己的位置上,一排一排,跟刀切的一样齐。前面那教头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喊一嗓子,几十根铁管子齐刷刷抬起来,动作比神机营利索十倍。
周铎收回目光,继续走。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县衙后堂,沈砚已经在等着了。
周铎进门时,沈砚正坐在案前看地图。王富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纸。他认出了那块铜牌上的字,腿肚子跟筛糠似的抖。
“锦衣卫北镇抚司。”王富贵凑到沈砚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大人,是锦衣卫!”
沈砚没抬头:“坐。”
周铎在对面坐下,打量了沈砚一眼。年轻,太他娘的年轻了。一个七品县令,见了锦衣卫百户,不慌不忙,连站都不站。
“沈县令,本官奉旨巡查北直隶,路过清河,听说你剿了三千土匪,顺道看看。”
“顺道。”沈砚把地图卷起来,看着周铎,“周大人从北平过来,走的是官道。可官道不经过清河啊。”
周铎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那火铳,哪来的?”
“自己造的。”
“图纸哪来的?”
“书上看的。”
周铎盯着沈砚看了半天。锦衣卫办案,从来不信“书上看的”这种鬼话。换了旁人,他早就一巴掌拍桌子上了。可眼前这年轻人,眼神平得跟井水似的,他愣是没找到发作的由头。
“清河县去年人口多少?税赋多少?存粮多少?”
沈砚从案上抽出一本册子,推过去。
“人口三千二百四十七,比去年增长四成。税赋全年折银八十七两。存粮够全县吃三个月。”
周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来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清河县衙的印,王富贵代签。
“这账谁做的?”
“我教王县丞做的。”
周铎合上册子,抬起头。他看着沈砚,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锦衣卫上门,一个七品县令,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这他娘的比见了他就跑的知府还不正常。
“沈县令,”周铎压着嗓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一个不想让清河县饿死人的七品县令。”
周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带本官看看你的城。”
沈砚带着周铎走了一圈。水泥厂,炼钢厂,铁匠铺。赵铁柱正带着人打铁,锤声叮当,火星四溅。周铎站在炉边,热浪扑面而来,脸上被烤得发烫。
最后,沈砚带他去了城北一片空地。
棚子下面摆着一排排竹架,架子上放着一块块灰色的铁板,表面泛着暗蓝色光泽。
“这是什么?”
“弹簧钢。”沈砚取下一块,递给周铎,“周大人试试。”
周铎接过,用力弯了一下。铁板弯成弧形,松手,铮的一声弹回原状,嗡嗡作响。
周铎愣住了。他见过最好的镔铁,也见过元军留下的精钢弯刀,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弯成这样还能弹回来。
“这他娘的也是你造的?”
沈砚没答话,从袖中取出一把刀。刀身短小,不到一尺,刀柄镶着木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铜钮。
沈砚拇指一按,啪的一声,刀刃从刀柄里弹出来,锁定在展开位置。
周铎瞳孔猛地一缩。
“弹簧刀。”沈砚递过去,“周大人,清河县造的,送您。”
周铎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弹出干脆利落,收回去只需再按一下铜钮。刀身薄而锋利,钢材的韧性远远超过他见过的任何兵器。
“沈县令,”周铎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送到京城,值多少银子?”
“不值银子。”沈砚看着他,“值一条命。”
周铎盯着沈砚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弹簧刀收进袖中,拱了拱手。
“告辞。”
周铎出了清河县城,上马,对随从只说了一个字:“走。”
四匹马沿着官道疾驰。跑了半天一夜,到北平换了马,继续跑。五天后,周铎站在了南京城奉天殿外。
朱元璋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端着茶碗喝茶。毛骧进来通报:“陛下,北镇抚司百户周铎求见,说有机密要奏。”
“让他进来。”
周铎快步进殿,跪下行礼,从袖中取出那把弹簧刀,双手呈上。
“陛下,此物出自北平清河县。”
朱元璋放下茶碗,接过刀。拇指一按铜钮,刀刃弹出来,寒光一闪。老朱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何物,哪儿来的?”
“清河县令沈砚所造。”周铎低头道,“臣亲眼见他县中铁匠打制。据他所说,这好像叫弹簧钢,能弯能直,韧而不折。臣试过,弯成弧形,松手即弹回原状,分毫不差。”
朱元璋把弹簧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按回去,再弹出来,连试了三次。
“清河县?”他忽然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剿了三千土匪的穷县令?”
“正是此人。”
朱元璋把刀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三千土匪,水泥路,火铳,现在又弄出个弹簧钢。”他抬起头,盯着周铎,“你亲眼所见?”
“臣亲眼所见。清河县城有水泥路,有排水沟,有民团操练。县衙后院有铁匠铺,日夜打铁。臣还见了他们的账册,一年税赋折银八十七两,存粮够吃三个月。”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八十七两……”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一个穷县,一年八十七两,还能养兵造枪修路。咱手下的知府,一年花几千两,连个土匪都剿不干净。他娘的,这帮废物。”
他拿起弹簧刀,又按了一下铜钮。刀刃弹出来,晃了晃,寒光映在他脸上。
“周铎。”
“臣在。”
“你再去一趟清河。”朱元璋把刀放下,声音不高,说,“这次别穿飞鱼服,别带牌子。悄悄的去,住下来,弄仔细。他沈砚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不能归咱所用,咱要弄个明白。”
“臣领旨。”
周铎退下后,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盯着案上那把弹簧刀看了很久。
毛骧进来添茶,朱元璋忽然开口:“毛骧。”
“臣在。”
“你说,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会造火铳,会炼弹簧钢,还能打土匪。”
毛骧端着茶壶没敢动。
朱元璋自己接了下半句:“咱怎么觉着,这人比徐达还有本事?”
毛骧不敢接话。
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还有,”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清河县一年税赋八十七两,存粮够吃三个月。咱记得,清河县是北平最穷的县,人口不到三千。就这点家底,怎么做到存粮三个月的?”
毛骧摇头。
朱元璋也没指望他答。他把弹簧刀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雨刚停,殿外湿漉漉一片。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笑骂了一声。
“沈砚,有意思,咱老朱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