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案几上那张未干的纸页边缘。花无眠睁眼时,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枕边——那里空着,但被褥还有余温。她坐起身,听见东侧偏院传来轻微的扫地声,竹帚划过青石,节奏平稳。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披衣下床。
推开屋门,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静得很。谢九幽站在小径尽头,一身玄色锦袍未束腰带,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扫着落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醒了?”他把扫帚靠墙放好。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她走过去,指尖拂开鬓边一缕碎发,“不是说好让我喊你起床?”
“怕你赖床。”他走近两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帛,“我先去把厨房的火点上了,你想吃什么?”
她仰头看他,“你做饭?”
“不会。”他坦然道,“但我可以守着炉子,等你来。”
她轻哼一声,转身往屋里走,“那你等着,别把灶台炸了。”
他跟在后面进屋,顺手将门关上。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两只粗瓷碗,水刚烧开,冒着白气。他给她倒了一碗,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铺在案上。
“昨夜我想了想,”他说,“婚礼不能太简单。”
她端着茶碗的手顿住,“怎么?”
“我说过要光明正大地陪你。”他指着图纸上的位置,“听风崖视野开阔,背山面星,是个好地方。我们可以设三重结界护场,既不扰人清修,也能让所有人看见你站在我身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低声问:“一定要这么多人知道?”
“不是为了别人。”他看着她,“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不想再躲,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们的事只能藏在夜里。”
她垂下眼,吹了吹茶面的热气。
半晌,她点头:“那就听风崖吧。”
他眉梢微动,没笑,只是伸手将图纸一角压平,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人谁都没缩。
“我来画场地布局。”她说着,取过笔墨,“你帮我算灵脉走向,别让阵法压到地气。”
他应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伏案,一个执笔勾形,一个低声报数。墨迹在纸上延展,渐渐显出山崖轮廓、宾客席位、主祭台方位。她画得认真,眉头偶尔皱起,他就停下话头等她。直到太阳升得高了些,图纸终于完成。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推过去。
他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很好。只是……主位朝向偏南七度,若改作正南,能接天心星轨之力。”
“那就改。”她拿笔就涂。
他伸手按住纸角:“别弄破了。”
她瞥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大不了重画一张。”
“不必。”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薄玉板,“刻在这上面更稳妥,还能直接嵌入阵枢。”
她接过玉板,用灵力轻刻线条。每划一笔,玉面泛起微光,映得她指节发亮。他坐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一句方位偏差,或是哪个区域该留出退路。两人配合默契,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日头渐高,图纸定稿,玉板也刻完。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饿了吗?”他问。
“嗯。”她站起身,“我去看看灶上有没有米。”
他起身拦住,“你坐着。我去就行。”
她没争,由着他去了厨房。
不多时,饭香飘了出来。两人坐在小桌前吃了早饭,是简单的灵米粥和两碟小菜。她吃得慢,他也不催,只默默把咸菜往她这边推了推。
饭后,她拿出一叠空白符纸,准备做请柬。
“这种纸不行。”他翻了翻,“普通符纸承不住情念,写不出真心话。”
“那你说用什么?”
他没答,抽出随身佩剑,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涌出,滴入砚台,与墨汁混在一起,泛起一圈金光。
“你干什么!”她抓住他手腕,“动用心头血会损修为!”
“一点点。”他抽回手,把伤口压在唇下抿了一下,“你的血金贵,留着护命。我的够用。”
她瞪着他,最后还是松了手。
他蘸血落笔,写了个“谨”字,却觉笔尖滞涩,便停住:“一起写吧。”
她迟疑片刻,伸手握住笔杆。他覆手其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两人共执一管笔,缓缓写下:
“谨定于星月交汇之日,于听风崖结契终生,诚邀见证。”
每写一字,墨迹便泛起柔光,整张请柬随之轻颤,仿佛有了呼吸。连写三十六张后,纸页自动飞起,排成一圈,静静悬浮在空中,认主归位。
“够了吗?”她问。
“够了。”他收起剑,“三天后就是星月交汇,时间紧,但来得及。”
她点头,把请柬收进匣中。
下午他们开始准备喜服。她翻箱倒柜找出针线和布料,却都不满意。正皱眉时,谢九幽从内袋取出一方绸布,打开后,里面是一卷银光流转的丝线。
“这是……”她睁大眼。
“星蚕丝。”他说,“千年一结,遇心绪而变色。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原是想着,若有一日你能回头看看我,便拿来用。”
她手指轻轻抚过那层丝光,没说话,眼底却软了下来。
她动手裁剪,手法不算娴熟,但极认真。他坐在一旁,帮她理顺流苏,偶尔递剪刀或烫斗。火灵术熨边时,她不小心燎到一角,他立刻出手降温,没让布料受损。
她绣双生莲纹,他在边上看着,忽然说:“左边那朵,瓣数少了一片。”
她凑近瞧了瞧,“你眼真尖。”
“因为我在看你。”他淡淡道。
她耳尖红了下,低头继续绣,没反驳。
两件婚服终于做好,挂起来时,月白底绯红边的嫁衣泛着柔光,与玄黑金纹的男袍相对而立,宛如天地成双。她站在中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不像。”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肩膀,“话本写不出你。”
她靠进他怀里,闭了会儿眼。
傍晚他们核对婚宴清单。茶品选了三种,她嫌清心莲茶太苦,非要换成蜜酿灵露。
“那压不住躁气。”他说。
“我又不打架,要什么压躁气?”她嘟囔。
“你是新娘,不是擂台选手。”他无奈,“但如果你坚持……那就加一壶灵露调和。”
“这才对嘛。”她翘起嘴角。
宴席图她坚持要圆桌,说大家围一圈热闹。他坚持传统方位,说礼不可废。
争到最后,两人相视一笑。
“折中吧。”她说,“环形嵌阵式,既合规矩,又能挨着坐。”
他点头:“听你的。”
他们一边吃点心一边继续列单子:宾客多少人、供果几盘、香烛几对、结缘符几张……她越看越困,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放下笔,转头看她。
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张菜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算账。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在软榻上,盖上披风。
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暖处蹭了蹭。
他坐在案几旁,把未完的事收拢归匣,一支支笔摆正,纸张压平。窗外夕阳落下,屋里渐渐暗下来,他也没点灯。
手指轻轻拂过她眉间,低语:“累了吧?明日再继续。”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守在旁边,一动不动。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弟子谈笑声,很快又远去。洞府内外恢复安静,只有檐下风铃轻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枕边那枚尚未绣完的荷包上——红线缠着金丝,隐约是个“幽”字。
他没动它,只是把披风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的手腕。
夜渐深。
她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俯身靠近。
“……明天记得叫我起床。”
他低低应了声:“好。”
然后握住了她垂在榻边的手。
屋外,星河初现。
屋内,灯火未燃,唯有两人呼吸交错,如风过林梢,无声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