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推官姓吴，叫吴敬贤，四十来岁，进士出身，在知府衙门里干了六年，专管刑名和钱谷。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挑毛病，清河县前几任县令的考绩，全是他写的评语。上一任周县令的“庸懦无能”四个字，就出自他手。
吴敬贤接到知府差遣时，正在后衙喝茶。他听说清河县一个穷县令居然剿了三千土匪，当场把茶碗放下了。
“三千土匪？就凭清河县那点叫花子？”
来报信的差役点头：“回大人，府里都传遍了。说那沈砚造了什么火器，厉害得很。”
吴敬贤哼了一声。他见过太多吹牛的官员，剿匪报功，杀良冒功，都是一些老把戏了。清河县三千土匪，沈砚一个刚到任的县令，能杀几个？八成是土匪内讧，他捡了个便宜。
“去看看。”他站起身，吩咐随从，“带上账房和两个书办。清河县那点家底，我倒要看看他沈砚是怎么剿匪的。”
三天后，吴敬贤的轿子进了清河县境。
他掀开轿帘，等着看到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结果入目的是一条平整的水泥路面，从官道一直延伸到县城方向。路面两侧还挖了排水沟，沟沿砌着整齐的石块。
吴敬贤愣住了。
“这路……是官府修的？”
随从摇头。吴敬贤放下轿帘，脸色不太好看。他当推官这么多年，北直隶哪个县没去过？从没见过一个县城门口修这种路面的。
进了县城，更不对劲。
街道上没有流民，没有饿殍，两侧店铺都在开门做生意。街角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壮实汉子，嗓门大得很：“刚出炉的烧饼！三文钱一个！管饱！”
吴敬贤掀开轿帘看了一眼。三文钱一个？北平城里都买不着这个价。
再往前走，路过一片空地，看见几十个青壮正在操练。他们穿着一色的灰布短打，手里握着黑漆漆的铁管子，站成三排。前面一个敦实汉子，左脸一道刀疤，扯着嗓子喊：“装药！压弹！举枪！”
吴敬贤的随从凑过来：“大人，那些人手里拿的是……”
“火铳。”吴敬贤眯起眼睛，“但比神机营的短，枪管也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青壮动作整齐，装填、举枪、瞄准，一气呵成。火铳他见过，神机营的兵操练时也这样，但远远没有这么利索。
吴敬贤收回目光，心头那点轻视消退了几分。
县衙门口，沈砚已经在等着了。
一身素白长衫，干干净净，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旁边站着王富贵，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沓纸。再往后是赵铁柱和孙大锤，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吴大人远道而来，辛苦。”沈砚拱了拱手。
吴敬贤下了轿，上下打量沈砚一眼。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能剿三千土匪的人。
“沈县令。”吴敬贤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沈砚，往县衙里扫了一眼，“听说你剿了黑风寨三千土匪？我来看看。”
“请。”
沈砚转身往里走。吴敬贤跟在后面，一进县衙后院就停住了脚步。
院子分成三块，左边是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右边是木工棚，几个木匠正用锉刀修整枪托。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摊着账册和图纸。
吴敬贤走到长桌前，低头一看。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天的收支，几月几号买进多少铁料，几月几号卖出多少水泥，收支明细一目了然。旁边还有一张清河县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各处防御工事和巡逻路线。
吴敬贤翻了翻账册，手停住了。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记的？”
“王县丞协助。”沈砚站在旁边，“吴大人要是想看剿匪的军费开支，第三本第七页有明细。”
吴敬贤翻到第三本第七页。上面写着：燧发枪制造费，铁料三百斤，耗银四两二钱；火药配制费，硝石一百斤，耗银一两八钱；民团操练费，日耗粮三十斤，折银九钱。清清楚楚，比府衙的账目还规整。
吴敬贤看了半天，合上账册。
“沈县令，你这些火器……哪来的？”
“自己造的。”
吴敬贤盯着他：“一个县令，会造火器？”
“不会。”沈砚面不改色，“但县里有铁匠。我画图纸，他们出工，各司其职。”
“图纸哪来的？”
“书上看的。”
吴敬贤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得出沈砚在敷衍，但没有追究。做推官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说不清来路的事。有些事，问得太深反而不好。
“雷万山关在哪里？”吴敬贤换了话题。
“牢里。伤养得差不多了，吴大人要审？”
“审。”吴敬贤冷着脸，“三千土匪，他说拉起来就拉起来了？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得问清楚。”
沈砚点头，带他去了牢房。
雷万山靠在墙角，左肩裹着粗布，脸色蜡黄。看见吴敬贤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吴敬贤在牢门外站定：“雷万山，我问你，你手下三千人是哪来的？有没有人背后资助你？”
雷万山慢慢抬起头，盯着吴敬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谁啊？”
“北平推官吴敬贤。”
“推官？”雷万山嗤了一声，“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时不管我们死活，现在来问三千人哪来的？我告诉你，三千人，都是你们逼出来的。”
吴敬贤皱眉：“什么意思？”
“清河县饿死的人那么多，活不下去的，不当土匪当什么？等着你们发粮赈灾？”雷万山把身子往前一探，铁链哗啦响，“吴大人，你知不知道清河县前三年饿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寨子里有多少人是被逼上山的？”
吴敬贤脸色变了。
“我不跟你扯这些。”他提高声音，“你只告诉我，有没有人指使你？”
雷万山往墙上一靠，闭上眼睛。
“没有。要杀要剐，随你娘的便。”
吴敬贤问不下去了。他在牢门口站了半天，转身离开。
出了牢房，沈砚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吴敬贤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沈县令，你剿了三千土匪，但清河县还有没有别的匪患？”
“没有了。”
“周边几个县呢？”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敬贤的意思。他沉思片刻：“清河县周边，还有三股小匪，每伙百来人。以前跟黑风寨互通声气，现在雷万山倒了，他们应该撑不了多久。”
吴敬贤点头：“你若能把这股匪患也清了，我替你向知府请功。”
沈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吴大人，剿匪不难。但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
“你说。”
“清河县剿匪，用的是清河县自己的人，花的是清河县自己的钱。功，可以不请。但请吴大人回去之后，替我带一句话给知府。”
吴敬贤眯起眼：“什么话？”
“清河县以后的事，清河县自己办。不劳府里操心。”
吴敬贤盯着沈砚看了很久。
这话看着是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他娘的别来指手画脚了。
他当了六年推官，头一回遇到一个小小县令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想发作，但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操练的火枪兵，又看了看账册上那些清清楚楚的数字，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话，我带到。”吴敬贤拱了拱手，“沈县令，告辞。”
他上了轿，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清河县城。
水泥路面，排水沟渠，操练的民团，冒烟的铁匠铺。这一切跟他上任以来见过的任何一个县城都不一样。
吴敬贤放下轿帘，对随从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这趟差事，照实写。”
“大人，怎么写？”
吴敬贤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清河县，已非昔比。”
当晚，沈砚坐在后堂，面前摊着吴敬贤留下的公文底稿。上面写着清河县剿匪经过，以及吴敬贤的批语。
批语只有八个字：剿匪有功，治县有方。
沈砚看完，把公文放在油灯边。
视野角落，蓝色面板亮起：
【北平推官吴敬贤查探完毕。知府考核评价：优。】
【朱元璋关注度+5，当前：85】
【隐藏提示：锦衣卫百户将于半月后路过清河。另有一人，将于十日后抵达清河县境。】
沈砚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天。
“另有一人……”
他还没想明白，王富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北平府又来人了。不是推官，是个穿飞鱼服的。”
沈砚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周铎，奉旨巡查北直隶，不日抵达清河。”
沈砚把信放在案上，嘴角微微勾起。
“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