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春，淮右兵祸浸广。刘福通既起颍州，红巾之徒，四出驰突。元室闻变，分遣诸将，调各处戍卒，会于淮上，务在扑灭寇乱。元军久习怠弛，将帅多耽于货贿，士卒不习战阵。遇红巾劲旅，往往望风退避；至于乡落平民，则肆行抄掠，斩良民之首，伪为俘获，以邀爵赏。远近州县，罹其荼毒。
濠州在淮水之南，地接颍泗。定远土豪郭子兴，素家富于财，喜结纳豪杰，见元政日紊，天下将乱，散家资，椎牛酾酒，招致少年壮士。同郡孙德崖，及俞、鲁、潘三帅，皆起于闾阎，各拥徒党。至正十二年二月，相与举兵，袭据濠州城。五人并称元帅，分守城门，各置部曲，不相统摄。濠城既为义兵所据，远近饥民，负戈携家，争往归附。
汤和，濠州钟离人，与重八同里，幼相狎昵。身长七尺，倜傥多计略。闻郭子兴起兵，率乡中子弟十余人，往投麾下。数从攻掠近境，积功得授千户，领卒数百，戍守濠州南门。汤和居行伍之间，心念旧交朱重八。知重八身在皇觉寺，身陷乱土，处两军交兵之隙，危亡旦夕。思欲引置幕下，共图世事。
是时淮右道途，荆棘纵横。元兵游骑，往来郊野；义兵侦逻，遍布乡道。道路断绝，邮传废弛。寻常书札，难以通达。濠州距皇觉寺，百里有余，中间村落残破，堡寨林立，剽劫之徒，伏于林莽。非亲信敢死之人，不敢衔书远出。汤和遍择帐下，得同里士卒一人，素居钟离，谙熟山川道路，乃屏去左右，手作书札。
书之大意，谓今元纲倾颓，豪杰并起，海内鼎沸。濠州义兵方盛，豪杰多归之。念昔闾巷旧交，不忍坐视重八羁留荒寺，坐待祸及。愿促其速来濠州，共取功名。军中衣食可资，位置可待，慎勿羁守空山，徒就屠戮。言辞质直，不事文饰。书成，封以帛囊，密授来人，戒之曰：“此机事也，慎毋泄于外人。若遇官军游骑，即毁书灭迹，毋令败露。事不成则归，毋强蹈死。”
其人受命，变服为行脚流民，怀书于衣襟之内，昼伏夜行，绕开元军屯戍之处，历墟落荒径，趋钟离皇觉寺。
当是之时，钟离四境，无复宁土。乡野富民，悉入土堡，闭垒自守。贫者流离山谷，骨肉奔窜。田亩弃而不耕，庐舍焚毁相望。皇觉寺孤落郊原，寺外数十里，烟火寥落。往来者非逃兵之民，则是劫掠之徒。寺僧每登寺门土垣远望，常见烟尘起于远近，或闻旷野呼号之声。
重八自颍州兵起之后，久居寺中。日执炊汲樵舂之役，暇即展阅残简。每有乡民奔过寺门，必从容询濠州、颍上动静。知郭子兴等据濠州，五帅并立，部曲庞杂；又闻元将贾鲁，统大军，将谋进围濠城。祸乱迫在眉睫。重八心知寺宇不可久居，然未有投止之所。孤身一介缁徒，贸然赴濠，不识诸帅情伪，祸福未卜。若坐守寺中，元兵至，则疑寺为寇党逋逃之薮；义兵过，则掳丁壮以充部伍。进退两皆有危，是以终日沉吟，未有所决。
寺中诸僧，心志不一。有老僧畏死，但愿闭寺门，冀得苟免；有少年僧，心慕乱世功名，私议欲往濠州投附；亦有计议远遁江南，避兵于吴越之地。众口嚣嚣，莫能相一。住持高彬，病卧方丈，神思昏耗，不复能约束徒众。寺中廪米日耗，外无租入，斋供渐稀。诸僧或私携器物，潜自亡去。重八旁观情状，益知此土不可以久留。然未有故人援引，不敢轻出。日夕徘徊廊庑之间，观云气，望烽烟，胸中有忧，不告于人。
一日薄暮，夕照沉于平垄，寺门少人。那名汤和所遣使者，踉跄行至皇觉寺外。衣履破损，面目蒙尘，佯作饥疲流民，倚山门而呼，乞水求食。守山门一僧，出而诘问。其人但言避兵流徙，远道而来，只求片水，不敢多求。僧引之入外廊，与之饮水。使者四顾廊下，不见重八，不敢遽然宣达来意。恐旁侧僧众耳目众多，机事一泄，必生祸患。
使者乃伪作疲困，卧于廊侧阶石之上，迟迟不去。伺寺僧各自归舍，庭中人少。望见重八自西庑出，负薪而归。使者识其形貌，缓步趋近，低声呼其旧名。重八愕然，初不之识。其人密语曰：“吾自濠州汤千户所来，有手书授君，慎勿高声。”
重八闻汤和二字，心神震动。环顾左右廊庑，窥察窗牖，虑有他僧窃听。遂引使者，步入寺后荒废小圃。圃中有颓垣断树，久为人迹罕至之所。四望寂然，乃问其本末。使者出衣襟间帛囊，解而授书。重八接书，手微动。于残日余光之下，展简阅之。
书札通篇，皆汤和亲笔。备述濠州起兵始末，诸帅据城，豪杰奔赴。追忆少年牧牛闾巷之旧，言天下大乱，生民无主。皇觉寺介在兵冲，旦夕可毁，留则必罹祸。劝重八速赴濠州，来归军中。谓昔日同游之旧，必为保全，可共图事业。又言元兵旦夕将至，迟则无及。书中不侈言天命祥瑞，唯陈实祸实利。
重八读讫，默然良久。汤和身处行伍，得居千户，非复昔日乡曲少年。此书乃是招己入义军。投之，则投身锋镝，死生悬于一战；拒之，则汤和身在义营，书札既出，踪迹已露。
重八谓使者曰：“君远来劳苦，事吾已知。然兹事重大，非仓猝可定。汝不可留于此，寺中僧徒杂处，一旦事泄，汝我俱死。汝宜速返濠州，归报汤千户，言吾得书，事须徐思，未可即决。毋遣人复来，道途多虞，徒取危祸。”
使者曰：“千户戒我，愿君早决。大兵在近，迟恐不及。”重八复促之使行。使者遂辞，复变流民装束，乘夜色出寺，循旧路还濠州。
使者既去，四野暮色四合，寒风吹动圃间枯木。重八执书独立，百念丛生。少年时与汤和牧牛山野，嬉游于濠泗郊坰，恍如昨日。今海内板荡，旧友投身兵戈，驰逐乱世，而己独守荒寺。
然投军之举，利害万端。郭子兴、孙德崖五帅共守濠城，素闻诸帅不相和协，权位相轧。汤和虽为千户，位非甚高，势力有限。己一无部曲，二无资财，只身往投，不过行伍一卒。若遇将帅猜忌，祸不旋踵。元军声势尚盛，贾鲁之师，行将压境，濠城存亡，尚未可知。万一城陷，附义兵者皆受诛戮。此投军之危也。
若不从汤和之召，留居寺中。此书既已到此，事机难保不泄。寺中僧徒数十，人心各异。设有一人窥见此书，或辗转漏泄，传入元军侦卒之耳，则皇觉寺举寺皆将被诬通寇。元军向来喜戮平民冒功，一旦祸发，身首不保。即书札不泄，元兵、盗寇迟早必至，荒寺终不可安。此留寺之危也。
去亦危，留亦危。重八持书，反复思虑，不能骤断。
重八知书札不可留于居室。倘为他僧搜见，祸患立生。乃寻寺后颓墙，砖土剥落之处，撬开壁间缝隙，将帛书卷折，纳于砖石之内，覆土掩蔽，人莫能知。处置已毕，拂去衣上尘土，缓步归西庑旧舍。神色如常，不见喜怒，不向任何僧徒道及片言。
自是之后，重八居寺，外则依旧执旧役，汲水、伐薪、耘寺侧荒圃，与平日无异。内则心事郁结，昼夜辗转。白日执劳，神思常驰于濠梁之间；夜卧草榻，辗转不能安寝。往复权衡去留二途。
尝自思身世。本布衣寒氓，父母兄长，尽死灾疫，孑然一身，托迹缁流。数年云游，遍历淮甸，见官吏贪残，生民困苦。元之天下，根基已朽，此诚豪杰奋起之时。然豪杰虽多，未必皆能成事。刘福通起颍上，声势浩大，然流徙剽掠，未知经略根本；濠州五帅，共据一城，而内怀嫌隙，各私部曲，志度浅狭。投身其间，是福是祸，未可预卜。
又念，若不赴濠州，更有何所往。远走他乡，流离他郡。然四方皆乱，何处得一片安土。南走江南，道路阻隔，盗贼遍地，独行千里，死于道路者十常七八。北趋中原，则元军屯戍密布，盘查行人，流民多被诛杀。天下之大，竟无一片可以安身之地。
重八亦尝私察寺中众僧情态。有僧名玄悟，性好窥伺，专喜探听他人私语。重八每遇玄悟在侧，则绝口不谈四方兵事，唯论炊米薪草等琐细俗务。凡往来寺门之人，重八亦谨避，不与人私语兵戈之事。唯恐汤和致书一事，稍有泄露。
一日，数名元军游骑，十余骑，驰过寺外大路。尘沙扬起，马蹄之声，达于寺内。寺中诸僧皆登垣观望，人人色变。骑兵止于道旁，掠取民间鸡豕，呼啸而去。重八立垣下，默观其事。见元兵恣行剽夺，不加禁制，愈知元军之不足恃。然元军兵力尚厚，一旦大举围濠，濠城未必能守。投义，则逢大兵压城之厄；居寺，则遇游骑抄掠之祸。
又有乡间数堡民，避兵逃入寺中，乞求暂避。述元兵攻掠乡落，不问善恶，动辄屠戮。又言濠州城中义兵，亦时有抄掠近乡。民间百姓，两受其弊。重八听流民口述，知两方之兵，皆残害黎庶。益觉世道之艰。
寺中斋食，日见匮乏。仓廪将空，僧众日谋去就。或相约往投附近土寨；或谋奔逃深山穷谷。每于庭下聚谈，议论天下兵祸。众僧或言义兵为贼，或言官府暴虐，各持一说。重八每会集议论之时，但默然侍立，不置可否，不表露心中取舍。盖去就之计尚未定，不可显露分毫。
重八独处之时，屡至后圃颓垣之处，徘徊其地。心中欲取出书信再阅，又惧为人窥见，终不敢启壁取简。书藏壁间，如一块重石，横亘胸臆。汤和既以书来，机缘已至，而祸患亦随之而来。
汤和遣使一事，虽行事缜密，然乱世之间，凡事难密。使者来去，途经村落，已有一二乡民，瞥见其人出入皇觉寺外围。乡间小民，口耳相传，遂有微言流布。虽未知书札内容，然已有流言，谓濠州军中，有使人来过皇觉寺。
流言隐隐，渐入寺僧之耳。一日，僧众斋罢，闲坐廊下。有僧闲谈，谓近闻濠州义兵，时有密使，往来乡间招诱丁壮。不知此寺，亦曾遇其人否。言毕，众僧相视四顾。重八在座，神色不动，应答曰：“流人过客，往来寺门，日日有之，安知孰为军中之人。乱世道路混淆，流言何足深信。”众僧闻此言，遂不复深究。
重八归舍，心下忧惧。知流言已萌，若迁延日久，必有祸发。消息若传入元军侦逻之耳，则皇觉寺必被疑为私通寇党。元军行事酷烈，不问虚实，动辄举寺收捕。
此时高彬卧病，病势时轻时重。一日唤重八至方丈，问曰：“今兵祸日逼，寺中人心惶惶。汝久历四方，于世事所见颇多，汝意寺中当何以自全？”重八对曰：“今郡国鼎沸，兵戈满野。非一荒刹所能独全。为今之计，但当谨守寺门，不纳来历不明之人，毋妄与城外诸营交通，庶几可以少缓祸殃。然大势如此，非人力可专恃。”高彬叹息，亦无他良策。
重八既退，私自忖度。谨守寺门，不过苟延旦夕。祸乱之来，终不可免。汤和之书，实为机缘，亦为祸媒。赴濠，生死在兵戈；留寺，祸发于漏泄。远去他方，则死于道路。三路皆险。
重八遍思当世之形势。元之统治，上下离畔。官吏贪残，军民怨愤。豪杰乘隙四起，天下土崩，此是实事。然起兵诸家，品类不齐。有志在安民者，亦有但知剽掠之徒。濠州五帅，同据一城，嫌隙已生，异日必有内哄。若往投，置身诸帅之间，周旋应对，其事至难。然天下扰攘，舍此亦无他途。
心中千回百转，日间劳作，夜坐灯下，翻阅残史，观古者处乱世，去就取舍之迹，终不能断己身之策。知此事，非一己思虑可以决。而寺中耳目众多，不可向僧徒询问。乡中亲旧，死亡离散，无可咨谋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