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娜姐姐！”
米娜也被帕尔瓦娜突然的尖叫吓了一大跳，尾音里带着被吓到之后本能的发颤。她从石台另一侧小跑过来，靴底在深灰色的石板上踩出急促而细碎的“嗒嗒”声，像一串被突然拨动的算盘珠子。
她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帕尔瓦娜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正在传递的颤抖。
“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帕尔瓦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深灰色的穹顶和那尊白玉神像的下半身，焦距却落在比那些更远的地方。海底，桥面，深渊的低语，法尔哈德松开手时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那些画面正在从她脑海里一层一层地退去，像退潮时被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越缩越小，越缩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潮湿的触感贴在意识的边缘。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卡维脸上。
那张脸凑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位置，年轻、瘦削，下颌的线条还带着没完全长开的柔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竖纹，嘴唇抿着又松开，像是正在组织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
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干净到她一时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杂质——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我帮你是因为你将来能帮我”的暗流。
她的目光又移向米娜。
米娜的双手还扶在她肩膀上，掌心温热而柔软，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这里、还活着、还能被扶住。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毫无杂质的担忧，眼角甚至已经微微泛红了，像是刚才那声尖叫把她的泪腺也震动了。
帕尔瓦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冰天雪地里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拉进了一间烧着暖炉的屋子。那种温度的落差让她的皮肤发麻，让她想缩回去，又让她一动不动地贪恋着。
“我……没事。”
她用力把嘴角往两边推了推，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够完整，像是在半途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它确实在最后那一寸落住了。
她抬起手，在米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松开：“不用担心。接下来到你们两个许愿了。”
卡维和米娜对视了一眼。
卡维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问“你信她没事吗”。米娜回了一个同样不太笃定的眼神，像是在说“她好像不太想说”。
但帕尔瓦娜已经直起了身体，靠着石台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我在等你们”的姿态。两人只好把那点担忧暂时收起来，重新走回神像正前方。
卡维总觉得帕尔瓦娜有点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她刚才那声尖叫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被从很深的地方连根拽出来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深处被撕开又合上。
而此刻坐在石台边的那个人，虽然姿势和表情都恢复了往常的七八成，但那层“我什么都知道”的壳上好像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他看不清楚。
他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米娜，你想好要许什么愿望了吗？”他把注意力拉回来，转头看向米娜。
米娜正把两只手交叠着托在下巴下面，指尖抵着鼻尖，眉头皱成一个很小的结。她想了很久——从萨米拉开始那轮漫长的“许愿实验”起，她的脑子就一直在转，转到现在已经像一只被抽得太久的陀螺，摇摇晃晃地快要停下来了。
“呜……卡维学长，我没想好。就不许了吧。”
她抬起头，眉头松开了一点，露出一个带着苦恼的、像是把一道做不出来的题交还给了老师的表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卡维脸上，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你呢？你要许什么愿望？”
卡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五枚从第一层领主宝箱里得来的蓝色铜币被他从口袋深处摸了出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铜币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纹路细密而陌生，在深灰色的光线中像是五只正在缓慢呼吸的、小小的眼睛。
他其实也不愿意用自身的功德换东西。一点功德值一百亿——这个换算比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太多次，滚到最后剩下的是一个他解不开的疑问：如果功德真的这么值钱，那失去一点功德会不会对他这个人本身产生什么未知的影响？身体？运气？还是某种他现在还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确定。所以他不想赌。
抱着“我不花掉就不会亏”的朴素想法，卡维把神像看成了那间“不合适就不买”的商店。他没有急着许愿，而是把那五枚铜币举起来，双手捧着，朝向神像的方向。
“我想知道——这些铜币是否能换些什么？”
米娜和萨米拉同时看向他手中那几枚泛蓝的铜币。萨米拉歪了歪头，目光在那几枚铜币上停了两拍。她记得跟卡维他们一起击杀第一层领主后，宝箱中开出了几枚，当时以为只是迷宫产出的特殊纪念币，和那些从怪物身上掉落的鳞片、骨头没什么本质区别。她不知道它们还有别的用处。
帕尔瓦娜看到这一幕，靠在石台侧壁上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场景。上一世卡维也是这样站在神像前，把那几枚铜币举了起来。那时候她没有多想，也没有把手里的两枚兑换币给他。她留着自己用了，换了一把更好用的匕首。而卡维最后用凑到的十枚兑换币换了一把带词条的剑。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那部分记忆像是在退潮时被拉得太远的海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卡维站在神像前，手里拿着一把不记得有什么特殊效果的剑，脸上的表情介于欣喜和遗憾之间。再后来，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帕尔瓦娜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神情有点恍惚，没想到自己刚许愿获得重生的机会，立马就重生回来了，此刻的她对自己的重生多了一分实感。
神像前方的空气中，那道淡金色的光屏再次浮现。这一次，光屏上的文字没有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停住，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表面闪过，像是一台正在高速检索的机器：
【检查到迷宫特殊兑换币，切换到兑换列表】
文字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份长长的、被整齐分栏的清单。
【一人份三天生存物资：1兑换币】
【随机词条随机武器：3兑换币】
【随机词条指定武器：4兑换币】
【指定词条指定武器：6兑换币】
……
密密麻麻的兑换列表在光屏上铺展开来，条目多得像一张被展开的地图。萨米拉第一个凑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那行“一人份三天生存物资：1兑换币”上停了一拍，然后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后脑勺的惊呼：
“哇——1兑换币就能换三天生存物资！四舍五入不就等于1点功德了吗？”
卡维闻言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点功德能换一百亿金币——但一百亿金币的物资你根本带不走。你能背的、能扛的、能塞进兜里的，撑死了也就是一人份、三天、刚刚够活。
从这个角度去看，萨米拉那句“四舍五入等于一点功德”居然没什么毛病。那点功德换一百亿的意义，大概只在于“如果它变成实物，你拿不动”。
“还有指定词条指定武器哎！”米娜的声音从他另一侧传来，她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光屏上了，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像两盏被同时点了好几档的灯。
萨米拉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把刚刚被一点功德强化过的、爱不释手的、每次攻击附带十点真实伤害的剑——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还可以兑换身体属性呢！”卡维说着，手指在光屏上往上划了一截，翻到了一页新的列表。那页列表的标题是“人体基础属性强化”，下面整齐地排着一行行条目：
【随机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F级：3兑换币】
【指定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F级：5兑换币】
【随机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E级：7兑换币】
【指定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E级：9兑换币】
【随机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D级：18兑换币】
【指定强化力量、速度、体质中的一项属性到D级：20兑换币】
……
萨米拉盯着那行“随机强化一项属性到F级：3兑换币”，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她想起那支被丹尼尔拿走的F级基因药剂——一百金币，有价无市，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而这里，三枚兑换币就能换来一瓶F级基因药剂的效果。三枚兑换币，在她眼里忽然变成了一种比金币更硬、更实在、更让人心头发烫的东西。
“看看有什么能力可以兑换吧。”帕尔瓦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若有所指的提醒。她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几颗被依次摆好的石子，把萨米拉和米娜从那些数字里拽了回来。
“嗯！”卡维点点头，把列表划到了技能兑换的页面。那页列表比前面几页都长，条目从基础技能一直延伸到高阶定制，每往下翻一行，萨米拉的呼吸就重一分。
【一项F级随机职业技能：3兑换币】
【一项F级指定职业随机技能：5兑换币】
【一项定制F级技能：8兑换币】
【一项F级随机职业技能（可升级）：15兑换币】
……
萨米拉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盯着“定制F级技能”那一行，脑海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勾勒画面——一套属于她自己的、华丽而凌厉的剑技，起手式像月轮出鞘，收剑时带一道银色的弧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开敌人的破绽，干净，利落，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甚至能看见自己握着那把强化过的佩剑，在某个副本里大杀四方、剑光如织的样子。
卡维继续往下翻。列表像一条被拉长的卷轴，一行接一行地从光屏上滑过。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光屏上只剩下三行字，孤零零地悬在一大片空白的中央，像是在某个特意留出的位置等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上，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鸟。
【激活人体潜能，获得人类种族神通——功德之眼，可观功德业力：12兑换币】
【激活人体潜能，获得人类种族神通——阴阳之眼，可观阴阳：12兑换币】
【激活人体潜能，获得人类种族神通——因果之眼，可观因果：12兑换币】
……
“功德之眼。”
他轻声念了出来。那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自从在神像面前站定，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功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点功德能值一百亿？它从哪来？攒在哪里？长什么样？
这些问题像几颗卡在齿轮缝里的石子，让他每一次往下想都觉得有什么东西转得不太顺畅。而现在，这三行字像是有人递给他的三把钥匙，每一把都对应着一扇他之前看不见的门。
功德之眼——可观功德业力。
它比那些技能、属性、超凡武器都更让他心动。因为它不是一个“买来就能用”的工具，而是一种“让你看见”的能力。它不直接改变他的身体，不算外力改造。它是人类自己的种族天赋——是他这具肉身里本来就有的、只是没有被激活的东西。
帕尔瓦娜坐在石台边，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卡维的侧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度，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手指在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卡维看见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时的样子。她记得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盯着功德之眼看了很久，最后用凑到的十枚兑换币换了一样别的。
因为他不够。
这一次，她不想再看他退而求其次。
“卡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是不是想要这个功德之眼？”
卡维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被看穿了”的窘迫，像是小时候被老师当众点破了偷偷藏在课桌抽屉里的东西。
“是有点啦，哈哈。”他的目光从帕尔瓦娜脸上移开，落在光屏上那三行字上，然后移向下方自己那五枚兑换币的倒影，“不过我不够兑换币。”
他说着，手指已经搭上了光屏的边缘，准备把它往下划。
“我这边有两枚兑换币，可以给你用。”
卡维的手指停住了。他重新看向帕尔瓦娜，带着一种“你说什么”的意外。
帕尔瓦娜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只是把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情从心里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指腹压进了掌心的肉里。
上一世和卡维他们分道扬镳之后，她一直都在算计和被算计之中。她算过法尔哈德的喜好，算过苏瑶的威胁，算过每一个队友的价值和风险。她把每一个人都放在一杆秤上称过，然后再决定要用几分力气去应付。
她活得精准，活得小心，活得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然后她死在了那座桥上——在她算好了所有变量、却唯独漏算了法尔哈德从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之后。
直到死亡重生、在那声尖叫中睁开眼、看见卡维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和米娜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之后，她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一个尊重她意愿的人，一个愿意信任她的人，一个不用算计也能待下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拥有过。
只是她自己放的手。
“对呀对呀！”米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重新擦过的星星。她低下头在背包里翻找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藏坚果位置的松鼠。几秒钟后她把手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五枚泛着蓝光的铜币，和卡维手中那五枚一模一样的铜币，“加上我手中的五枚，不就刚好够十二枚了吗！”
她把铜币递向卡维的方向，手腕伸得直直的，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哎！？”卡维的目光在帕尔瓦娜和米娜之间来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是……你们自己不用吗？”
“反正两枚也换不了什么好东西。”帕尔瓦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刻意放轻的、不想被追问缘由的随意。
“卡维学长你先用嘛~”米娜笑盈盈的，把那五枚铜币往他手里一塞，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温热而柔软。
卡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十二枚铜币。那些蓝色的光在深灰色的光线中缓慢地流动着，像是十二条正在被收拢的、细小的河流。他想了想，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两人：
“那我就按一百枚金币一枚兑换币算。这样的话——帕尔瓦娜姐姐还欠我七百金币，米娜还欠我三百四十金币。”
“好，我没意见。”帕尔瓦娜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她坐在石台边，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光。
她想——上一世直到与卡维分道扬镳，她也没有还清那一千枚金币的欠款。而卡维从来没有催过她，一次都没有。他总是那么善良。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他们还清吧。
“一百枚金币！会不会太多了？”米娜歪着头，她觉得一枚兑换币不值这么多。
卡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在米娜头顶轻轻揉了揉，掌心贴着她浅粉色的发丝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把十二枚兑换币拢进掌心，转身面向神像。
帕尔瓦娜靠在石台侧壁上，看着卡维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肩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校服外套，那个被十二枚兑换币压得微微下沉的掌心。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许愿时被安放进来的、像月光纺成的丝线轻轻动了一下。
卡维抬起手，把那十二枚泛蓝的铜币推向神像前方的光屏。铜币离手的瞬间化作十二道蓝色的流光，像十二根被同时拉紧的弦，笔直地射入光屏中央。光屏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蓝色的光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兑换列表逐一吞没、覆盖、重写。
【确认兑换：人类种族神通——功德之眼】
【扣除12枚迷宫兑换币】
【恭喜你兑换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