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四十,陈开就到了滨水路9号。
大门的人脸识别"滴"了一声,门开了。他走进门厅,楼道里的监控探头跟着他转。他上了二楼,走廊里很静,只有设备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曹大力已经在了。
叶冰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秒,敲了两下门框:"冰总。"
"进来。"叶冰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水,还有一沓纸。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坐。"
他坐下。办公室里很静,百叶帘半拉,晨光一格一格切进来。
叶冰没有绕弯子。她开口就说:
"昨天晚上,你翻窗进了红旗大街87号二楼,撬了一把老式弹子锁,进档案室,待了四十分钟。十点十一分,你从背巷出来,绕回正街,经过旧货店,走了。"
陈开的指尖在裤缝上掐了一下,掐出一圈白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话转了两圈——"我……"——叶冰没给他机会:
"你翻窗的时候,巷口那个路灯,是坏的——但对面旧货店的门楣上,有一个摄像头,角度正好对着背巷口。"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连你蹲在水泥墩上那两秒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开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他费了一晚上心思:等打烊、绕背巷、翻窗、撬锁——全被一个他根本没注意到的摄像头拍了下来。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
"你不用解释。"叶冰放下水杯,"你进了档案室,看了乙-317架的那本笔记本。我知道那本笔记。"她顿了顿,"我看过。不止一遍。"
陈开抬起头,愣住了。
"顾长河,1987年到1993年,在红旗大街邮政局当档案员。他发现了城北湿地东岸桦树林那片空地的问题,追查六年,最后把自己当饵引开'它',调去北边,再没回来。"叶冰说,"笔记里那三句话,我背得出来——别让它数完一千;它怕'定';别信它说的话。"
陈开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看过。她全知道。她一直在知道。
"冰总,"他艰难地问,"那你……你也听得见它?"
叶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陈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也不是要拉你入伙。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但你查晚了。"她把手边那沓纸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陈开接过来。纸上是几张复印件——一份土地转让协议,一份规划许可,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一个位置:城北湿地东岸,桦树林,一块空地。
"这块地,"叶冰说,"1959年之前是桦树林的一部分。1959年,畜牧场把林子砍了一半,圈起来养牲口。1987年,顾长河在这里发现异常。1993年他走后,这块地被一个公司买下——法人是个不存在的名字——围起来,说要建物流仓库,建了一半,停工了。2002年,地又被转手一次。2016年,被现在这家公司买下——就是咱们的公司。"
她顿了顿,看着陈开:"咱们这栋楼,包括地下停车场,是2018年建成的。建成那天起,就是现在这样。"
陈开握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他慢慢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咱们公司……建在那片空地上?"
"建在空地的正上方。"叶冰说,"停车场的最底层,就是当年那片寸草不生的地方。现在被水泥浇死了,上面停着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陈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冰总,"他问,"公司为什么要把楼建在……那个地方?"
叶冰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说: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我入职那天,问过我的上级。他说——'因为门在那里。看守,比消灭容易。'"
"看守?"
"看守。"叶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对你交的全部底了。"她看着他,"陈开,你昨晚翻窗撬锁的事,我当没看见。你以后想查什么,我不拦你——但你要查,就跟着我查。别一个人往黑处钻,钻出事了,没人收你尸。"
陈开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还有,"叶冰又说,"张老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脑部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一个完全健康的大脑,心脏骤停。"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它'不会死。它只是——换个地方住。"
陈开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换一个地方住。
那"它"现在在哪儿?张老师死后,"它"是走了,还是在附近,等下一个宿主?
"你最近,"叶冰说,"别去桦树林。停车场负二层,也少去。"她顿了一下,"我说的是命令,不是建议。"
陈开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冰总,你入职那天,问上级'门在哪里'的时候——你信他说的话吗?"
身后安静了两秒。
"不信。"叶冰说,"所以我一直在查。查了三年。"
陈开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院墙外的湿地公园泛着白光,水面平静,几只野鸭慢悠悠地划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二楼的地板,下面是门厅,再下面,是地下停车场。再往下,是水泥浇死的那片空地。
几十年前,顾长河站在那片空地上,头晕,耳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几十年后,他每天站在那上面,打卡,上班,录档案。
他每天踩着的,是一扇门。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纪小言坐过来,照例话多:"陈开,你今儿咋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冰总找你谈话了?"
"嗯。"
"谈啥了?"
"工作。"陈开说,"让我以后出外勤多注意安全。"
"哦——那正常。"纪小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你以后去地下停车场,小心点。"
陈开抬起头:"怎么?"
"负二层最里头,有一面墙,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纪小言说,"我装车的时候发现的——那面墙的混凝土,比别处厚一倍,墙上还焊着铁架子。咱公司闲着没事,在停车场里焊铁架子干嘛?"他摇摇头,"我琢磨好久了,没琢磨明白。你别跟人说啊,我就跟你说。"
陈开握着筷子,看着盘里的菜,没有动。
负二层。那面墙。
他想起叶冰的话:"停车场的最底层,就是当年那片寸草不生的地方。"
他放下筷子。
"小言,"他说,"你那把负二层的钥匙,能借我看看吗?"
纪小言愣了一下:"车库钥匙?我有啊。"他掏出那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你要看哪个?"
"负二层最里头,那面墙。"陈开说,"我想看看。"
纪小言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看了陈开两秒,然后把钥匙串收回去,说了一句:
"陈开,那面墙,你还是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纪小言顿了顿,难得没有笑,"我装完那面墙的铁架子,回来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老有个声音,数数。"
他端起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去,喊我一声。我陪你。"
陈开坐在食堂里,看着纪小言的背影走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一口都没动。
窗外,湿地公园的水面泛着白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楼,在轻轻地、轻轻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数着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