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七年秋，重八自亳州辗转东归，越钟离之境，抵皇觉寺。三年在外托钵，霜露侵肌，饥寒屡困，容貌沉毅，异于昔年少年。衣缁破碎，瓦钵犹存，履穿足茧，跋涉千里方还旧刹。
皇觉寺本钟离乡邑小寺，昔年尚有香火田亩，供僧众衣食。自至正四年大旱蝗疫之后，佃户死亡逃徙过半，寺之租赋无所出。先时高彬遣徒众分赴四方乞食，冀减寺中耗食。及重八归来，山门垣壁多有崩缺，殿阶生蒿，佛殿屋瓦零落，风雨得以侵入。殿内佛像蒙尘，幡幢朽烂，香案积厚寸之灰。钟鼓楼倾侧，钟锤朽蠹，久不复鸣。
寺中僧徒，昔时数十人。遭灾之后，或死于疫，或流徙远方，或遁入民间，存者才七八人，皆老羸。住持高彬年已垂暮，精力衰耗，不复能统理寺务，日居方丈，少出户庭。寺中杂务，散漫无纪，仓廪粟米寥寥，厨灶时断炊火。
重八入山门，先至大雄殿，瞻拜佛像。见庭宇荒凉，感念数载流离，骨肉已尽归丘陇，一身孤寄于此。遂趋方丈，谒见高彬。高彬见其生还，神色有慰，然知寺资匮乏，不能厚待，只谓之曰：“世路大乱，汝得全躯而归，已是天幸。寺无丰廪，汝居旧舍，随众力作，苟延朝夕而已。”重八拜受命，退而出。
旧时居处，西庑下一小室。户牖朽坏，壁土剥落，地上堆积尘草。重八自扫庭除，拾断木补窗隙，覆破瓦以御漏雨，取乱草铺地为榻。无衾褥，唯藉旧缁蔽体。室中一无所有，不置器物。
同寺僧徒，情状各别。有老僧名德昭，粗通儒典，避乱为僧，非素习释教。其余数僧，多鄙浅，唯知苟活，不见远虑。寺中既乏供给，僧众每日分薄粥数勺，不得饱食。暇则伐薪、汲水、修垣、耘寺旁薄田，共执劳役。重八既归，亦随众操作，晨而起，暮而息，不以劳苦辞。
三年云游，遍历庐、六、汝、亳，民间疾苦、官吏贪横、堡寨强弱、流寇出没，一一亲见。然身在寺中，不得妄言时事。僧徒相聚，多谈香火、斋供、乡里琐细，罕论天下之变。重八每听众僧闲谈，默坐一旁，不多发言。人亦未测其胸中之志。
皇觉寺本乡野梵宇，非大都会巨刹，藏书不多。释家经卷虽有，大半残缺。又有前代遗留杂书，乃往昔游僧携来，几经兵荒灾疫，堆叠于西庑一间废阁，虫蚀鼠啮，卷页散乱，多有缺脱。有残本《史记》、两《汉书》片段，《资治通鉴》残帙，诸子杂抄数册，皆非完书。向时寺中僧，皆不甚重史籍，束之高阁，久无人阅。
重八少年之时，仅粗识数字，未尝通章句。云游路上，偶见村塾壁书、驿舍题字、市井榜文，随所见默记，识字稍增，然无师授，文义多不能晓。归寺之后，劳作之余，知天下将乱，徒有见闻，不通古今成败之迹，则无以自谋。遂启废阁，翻检堆积简编，拣其尚可展读者，携归居室。
得老僧德昭，可以问学。德昭本乡儒，遭乱剃度，于经史大义粗有通晓。重八每劳作罢，伺德昭闲时，执卷往问。遇不识之字，不解之义，一一叩询。德昭嘉其向学，亦乐为之讲说，论历代兴亡，君臣得失。重八恭听，退而记忆，反复展卷思索，不敢怠惰。
寺中无灯烛之资，白日就窗光读书，日入则止。阴雨之日，室中昏暗，则静坐默思当日所阅。所得残书，卷帙不全，一事往往前后断绝。重八遇叙事残缺处，便据已读上下文推寻脉络，又以游历耳闻之世事，与史书往事两相印证。
读秦汉之际史，见布衣崛起，起于陇亩，涉历艰难而后定天下。观其君臣遇合，用兵取舍，郡县利害，心有所感。读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群雄并起，生民涂炭，又观其败灭之由。知祸乱之生，必先困于黎庶；邦国之倾，多出于上失其道，下无所诉。
释氏诸经，重八亦取阅之。然其志不在出世寂灭，不过借以静敛心性，不为浮言所惑。不溺于因果祸福之虚说，独取其克制、坚忍之义。同寺诸僧，见重八劳作不息，又复手不释卷，或窃笑之，以为方今饥乱，读书何益。重八置若不闻，依旧朝夕研习。
重八身居寺内，而耳目不绝于外。皇觉寺介于村落之间，乡民往来不绝。有避兵避役之民，逃灾之流人，经过寺门，往往入内求水，或乞片时歇息。重八值当门洒扫，便从容问四方消息。不肆诘问，随闲谈而得其实。
时元廷处置淮西，已有乱象。地方守令，多不以安民为务。州县官长，或贪取财货，剥割小民；或才庸怯懦，遇寇则闭城自保，不见讨捕。府县胥吏，因缘为奸，科敛百出。百姓既遭旱蝗疫疠，复受官吏侵渔，生计日蹙。
元之官军，承平既久，军备废弛。戍卒多老弱，器甲不完。将帅领兵，意在掳掠，不在于除寇。民间相传，官军所过，害甚于盗。重八于云游时已然亲见，归寺之后，听往来乡人之口述，知其弊未有稍改。
至正七年、八年之间，颍、亳之地，白莲之徒，私相结聚，日益滋蔓。民不堪官府，多阴相附从。尚未大举举兵，然乡间已有私会，夜则相聚，散则潜伏。官府亦有所闻，偶遣人捕治，株连平民，反激生怨。追捕既不能根绝，徒使人心益离。
钟离本地，虽尚未有大寇攻城，然村落之间，已多不安。富民大户，各修土寨，聚族自保，储粮缮壁，训集乡丁。贫者无寨可依，日夜忧惧。道路之间，剽窃劫掠之事渐多，独行行路，往往遇祸。乡中老幼，相与传言，谓天下将有大变。
重八每闻此等消息，退居室中，取史书对照。见古之末世，情形大抵相类。然此时濠泗周遭，群雄未起，元之州郡尚守城池，法度虽弊，名号未绝。未可轻动。重八自知，一身孤僧，无兵无财，无宗族部曲之援，妄作则立取祸败。故虽洞见时弊，唯敛志藏锋，不向旁人吐露胸臆。
寺中亦有往来行脚僧，自江南、河北来者。重八与之相接，询远方风土。知南北数省，水旱频仍，民皆愁苦。非独淮右一隅遭祸。元之四海，根基已经摇动。
皇觉寺本仰赖田租。佃户流亡死丧，田亩大半荒芜。寺僧数人，耕寺旁小块瘠田，所收微薄，不足以供众人。仓廪日虚，斋饭益薄。每日两餐，稀粥杂糠粃，不得饱。
僧徒心志不齐。有僧不堪饥乏，私离寺而去，窜入民间，或投乡寨，或混迹流民。寺中人口，日渐耗减。高彬卧病方丈，不能禁制。寺无规约，偷盗谷米柴薪之事，时有发生。僧众之间，时有忿争，为薪米器物而起口角。
有僧名普缘，性贪鄙，掌厨廪出纳，每每私取余粮。同寺多有怨者，然无有能裁之。一日，众僧乏食，见仓粟耗减，相与诘责普缘，诟骂喧于庭中。普缘反诿过于外来乞食流民。众争辩不已，几至斗殴。高彬闻喧哗，扶病出方丈，劝谕众僧，不能究其实，唯劝各相忍让而已。
重八旁观其事，知小寺之内，衣食不足，便生争夺。推之于天下，万民饥困，则祸乱必生。一室之理，与一国无异。然身在其间，不参与僧徒之争。分配饮食，得薄粥则食，不得亦不争。劳作之役，分派至己，则尽力为之。不以受薄而生怨怼。
时官府差役，亦及于寺观。元制，僧道虽有优免，然州县军需供给，急难之际，亦摊派于寺宇。官吏不时遣胥吏至皇觉寺，征柴草、输物料，以供县中之用。寺本匮乏，无可供应。胥吏便呵叱威迫，拘责僧徒。高彬年老，每每唯唯应付，搜寺中少许器物以塞责。
胥吏数度来寺，气焰骄横。重八数遇之，默立侧旁，不与之辩。心知官府官吏，但知追征，不念民物已竭。催逼愈急，则人心离叛愈速。
寺外乡民，处境愈艰。时有乡民挈家入寺，祈求庇护，求借粮米。寺本自困，无可赈给。僧徒唯有婉辞遣去。重八见之，恻然于心，而力不能救。唯有取寺中少量饮水予之，别无他策。目睹生民流离，愈知大乱之来，已然不远。
重八居皇觉寺，自至正七年秋，迄于至正十一年春，前后三载有余。昼服劳役，夜览简编。以云游四方之阅历，参以史籍所载兴亡，又日闻四方远近之消息，于当世利弊，识见日明。
然其处境，依旧孤孑。亲族尽亡，长兄、次兄之家，离散零落。本家骨肉，存者寥寥。无宗族可为依凭；无财帛可以招集人众；无官爵名号，不足以号召乡闾。一身缁流，寄迹荒寺。一旦祸乱骤发，此寺孤悬乡野，无坚城高垒，无可固守。元兵来，则可以目为通寇；盗寇至，则可以劫掠焚毁。此非长久安身之地。
重八心中，知有二途。其一，长守寺中，苟求全生。然世运已移，烽烟必及钟离。寺观必不能保全，坐待祸至，生死听于天命。其二，乘天下有变，投身于群雄之间，得尺寸之基。然起事者多矣，孰为可依？一旦投错，身死名灭。二者皆有危。故未敢轻决，唯待时，待机缘。
至正十一年五月，刘福通起事颍州，红巾大起。红巾军破颍州，据朱皋，攻罗山、上蔡诸县，声势震动淮甸。消息辗转传入钟离。皇觉寺僧众闻之，举寺惶骇。高彬闻颍州兵起，病势益重。寺中人心震荡，或议逃匿山中，或议投奔附近土寨，议论纷纭。
颍州距钟离不甚远，红巾既起，战火不久必将延及濠州。元廷闻乱，急调兵马，分道进讨。官军四出，往来乡邑。或剿红巾，或捕疑似之人。乡间小民，动辄受祸。
皇觉寺地处郊野，无兵甲守护。红巾过，则或被焚毁；元兵至，则或被诬为藏匿奸徒。寺中诸人，朝夕惴惴。重八得闻颍州兵兴之报，心中自知，昔日所料大乱，已然见诸实事。然此时尚未有故人相招，未有可投之所。虽知时变已来，仍未敢轻脱僧衣，贸然出走。
乡邑之间，流言日繁。或传红巾所向，专杀官吏富民；或传元军所至，滥杀平民以报功。远近村落，多迁入堡寨，旷野人烟日稀。行旅断绝，往日往来寺中之流民、乡民，不复复至。皇觉寺愈见冷落。
重八仍旧日执寺中劳役，掩卷沉思。观红巾初起，势虽盛，然诸部并立，号令不一。元廷虽弊，尚拥州郡之兵。胜负尚未可知。此时若贸然自往投军，无相识援引，徒为行伍之中一卒，生死不由己。故隐忍居寺，不妄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