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校刚退,
讲义路那边就动了。
不是冲暂放室,
而是往副站东侧一间早废的观测教室去。邢守岱站在高窗边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他们要开样课。”
“什么课?”阿宁问。
“晨课样。”邢守岱说,“原信只要吐出三五句,他们就敢先拿去试讲,看外头哪拨人吃哪种题头。”
这不是正式大课,
却更恶心。因为它不像公开宣讲那样显眼,反而是先拿一小拨听众试水:什么词最能让人上心、什么句式最像“仙缘”、什么残段既够吊人、又不至于马上惹出完整责任。
“要不要拦?”阿宁已经想动了。
“拦教室不够。”沈微白说,“得拿到他们现在准备讲什么。”
她说得对。
晨课样最值钱的并非那几个人听不听,是讲义路会从原信第一口里,挑哪几句、删哪几句、换哪几个字。只要拿到这一版讲义样,甲栏如何改名、如何做壳,就不再只是猜。
观测教室离 B 道不算近,
要穿过一段旧器材库和一条半塌连廊。三人没全去,只留阿宁和邢守岱守暂放室,陈照野、沈微白从器材库后窗绕。
教室窗没锁,
只是拉着半边灰帘。帘后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不多,却很杂:有穿旧工装的,有背帆布包的,还有两个看着像大学生模样,膝上摆着本子,神情又紧又兴奋。
讲台上那位正是刚才的讲义夹男。
他把一张浅白投影片夹到老投影机前,灯还没全亮,就先开口:
“今天不是正讲。”
“只听样,不外传。”
“听的不是病,不是工程回写,是静仙回波起首。”
静仙回波。
果然,甲栏第一步就是把原信重新题成一个既带“仙”、又不至于太民间的名字。
投影片上随即出现三行句:
`勿先做人名`
`白衣仍守冷问`
`若追终口,先护上行人`
中间整整少了三句。
最关键的 `勿先入病程` 被删了,
`床位不许代答` 被删了,
`讲义先夺名` 更是被整句抹掉。
这就是晨课样。
不是伪造全部,
而是挑对他们有利、能立题、能勾人心的三句,剩下那些会直接戳穿讲义路目的的,全删掉。
讲义夹男甚至已经开始释义:
“人名不可执,说明静仙先问位,不问俗身。”
“白衣仍守冷问,说明旧守门人未散,传承未绝。”
“上行人,便是有缘接后段之人。”
这释义太脏了。
它几乎把整封原信硬扭成了一堂“谁可能被挑中、谁可能得仙缘”的引子课。原本那些用来防伤人的工程判断,一到他嘴里,就成了更适合勾动欲望、制造稀缺、制造“被选中感”的话头。
陈照野站在窗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见“仙门外壳”在更高处怎么长出来。
不是乱编,
也不是粗暴骗人,
而是拿最真、最危险的几句原信,删去其防伤人的背景和约束,再给它套上一个刚好能让人误会的义壳。
沈微白已经拿出小相机。
不拍人脸,
只拍投影片和讲台边那叠讲义样纸。她很清楚,后面若要证明“静仙回波”这一路怎么改壳,最硬的并非他们回去描述,是这一张张现场样纸。
教室里那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已经开始记。
其中一个小声问:
“老师,上行人是不是就等于可以去月背的人?”
讲义夹男没直接答,
只是笑着把第三句又指了一遍:
“能不能去,不急。”
“先听见、先守住、先别把自己当病,就是缘起。”
这句一出,
旁边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陈照野心里发沉。
若这种晨课样继续扩,城北、灰市甚至更远的地方,很快就会出现一拨把“上行人”当成机缘位去抢的人。到那时,原信不但会被改名,还会主动吸来一批会把自己往终口前送的人。
而这,正是白校那套“整网发烧”的另一面助燃器。
“够了。”沈微白低声。
她已经拍到足够多。
可陈照野没有立刻退。
他目光落到讲台角落那只纸盒上。盒里摞着一叠尚未发出的讲义样纸,最上面那张边角露出了一个和前面不同的标题:
`上行人入门摘`
这东西若被带出副站,麻烦会更大。
“我进去拿纸。”他低声。
“太近了。”沈微白皱眉。
“外窗就在讲台后。”陈照野说,“三息够。”
这不是莽。
是判断。投影片和解释已经拍到,但真正能在外头迅速扩散的是这些纸。若任它们跟晨课样一起带出去,灰市那边半天之内就会多出一堆“上行人入门摘”。
趁教室里那拨人还在盯投影片,
陈照野从外窗翻进去,鞋底几乎没声。讲义夹男正好背身讲“白衣守问不等于医院冷病,而是旧守门未断”,这话把全场注意都吸住了。
陈照野一把抄起纸盒,
转身就翻窗出去。
等里头有人反应过来,窗帘已经被他带得一扬,外面只剩风和半截晃动的灰布。
“追!”教室里终于炸了。
可追已经晚了。
陈照野抱着纸盒和沈微白一路贴着器材库外墙急退。纸盒里那叠 `上行人入门摘` 厚而轻,像一摞本该拿去点火的坏种子,被他们抢在撒出去之前先端走了一半。
回到暂放室时,
阿宁看一眼盒子就明白了。
“他们真准备往外教。”
“嗯。”陈照野把盒子拍到桌上,“而且不只是讲样,已经开始做‘入门摘’。”
纸盒边角还夹着两张没发出去的听课小签。
一张写 `北桥修表`,
一张写 `旧矿二班`。这说明晨课样根本并非临时拉几个人试耳朵,是已经开始往灰市和旧矿道边挑固定听众。只要这盒“入门摘”顺着副站带出去,下午之前,外头就会有人把“上行人”“白衣守问”这些掐头去尾的句子讲成新一层门。
这下,界外来信那一程里“仙音 / 讲义 / 外壳”的危险,不再只是原理判断,而是有了整盒纸、整间教室和一群会被勾动的人。
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
就不只是追信,
还得决定要不要把这拨“上行人讲义”直接断在副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