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片叠骨一上,整条白日手路的重心便悄悄挪了。
前半日并验房左后门等的,多半还是截条、小号签、页腹定位片这类能和外册、照页相互对口的东西。
可到了现在,陆照微反而觉得,那扇门后最值钱的已不再是“送进去什么”。
而是“送回来什么”。
“回次片。”她看着左后门外那条最短石路,忽然道。
顾瘸签先是一顿,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第四今天若真把那段小次并进下一口,并验房那边不光要吃进去,还得吐一片让外册房知道‘这段次已经接住了’的回片?”
“对。”陆照微道,“否则外册房凭什么知道第四册里那套双片叠骨,今天该留到什么时候、何时抽、何时能回平?”
闻照庭也把上午一直没想透的一点并了上来。
“难怪白石屏后总是短停,不长留。那边不是做完就算完。它每一轮都得等后头那一口有没有把‘这一小段次’真正接住,再决定第四册回架后要不要继续带骨。”
沈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像桥。
桥先搭上。
但河对岸得有人回一句“已经踩住”,搭桥这边才知道能不能拆。
第四册里的双片叠骨,就是这座临时桥。
而并验房左后门今日最值钱的,很可能正是一片会把“已经踩住哪一段次”带回来的回次片。
顾瘸签原先守左后门,多盯谁进谁出、袖灰轻重。
这一回,他的看法也跟着全变了。
“那今天左后门出来的人,袖里夹的就不一定是给并验房送去的细片。”
“更可能是从里头带出来、要回白石屏甚至回外册房的‘已接住’。”
陆照微点头。
“所以守法也得改。别盯进门的,看出门的。也别只看袖灰,看谁出来以后第一步先护胸前,第二步才护袖。”
白痕耳没听懂。
“差在哪?”
“护袖,是怕灰露。”秦墨娘道,“护胸前,往往是怕一片薄硬物在衣里折了角。若是回次片,它比截号更短、更硬、更不许在走动里被压弯。”
顾瘸签听完,立刻转回左后门那边。
他没再蹲最外。
反而选了条更偏的沟石阴,能看见人出门后第一下到底先护哪。
没等太久,门后便有动静。
先出来的还是不值钱的小吏,袖灰浮,步轻,出门先甩手。
这种一看就是刚替里头跑腿,不必理。
第二个出来的是上午那个从门里出来时先看沟的瘦人。
他这回却不一样了。
他出门第一下,不是收袖。
是右手先往胸前极快地按了一下。
按的不是心口。
是靠左一点、刚好能把一片细薄硬物夹在内衣与外袍之间的位置。
随后,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袖往后收。
顾瘸签在沟石阴里看得眼皮都没抬。
成了。
这人今天带出来的不是灰签、不是截条。
是回片。
而且回片已经短到不必用手掌护,只要用指根在胸前压一压,确认它没滑,就够了。
他没立刻跟。
因为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尾随。
而是他自己要走的下一段路被提前认出来。
顾瘸签只看路。
瘦人出门后没像上午那样先往沟石内侧蹭鞋。
这说明今天回出来的东西不怕外头那点灰脏。
它怕的是折。
所以他走得比上午更直、更稳,甚至连绕人都提前半步避开。
像胸前贴着的不是纸。
是薄骨。
他走的方向也不是热浆棚前那条热路。
而是白石屏后的短脚路。
这便把整条回路狠狠钉死了。
并验房左后门今日等的,真的不是把东西再往里送。
是把“这一口并住了哪段次”的回次片,送回白石屏后,让灰纹细带手和第四册里的双片叠骨知道接下来该不该拆、该拆哪片。
顾瘸签没贪跟,只在瘦人快进屏后时,远远认了一眼他护胸那只手的节奏。
三步一压。
不多不少。
像里头那片小硬物在走路时总会轻轻晃一下,必须三步一确认。
这便不是普通纸。
是比纸更挺的短骨片,或者夹骨签外再套一层窄纸壳的回次片。
等他把这些带回来时,沈砚舟心里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第四册像活了。
上午离架,过梁,动骨。
午后短晒,换槽,双片叠骨。
现在并验房又把一片“已经接住哪段次”的回次片送回来。
整条路一口接一口,像真的在替某个看不见的人搭桥。
桥每过一口,就要回一句平安。
而他们现在终于听见了这句回音。
陆照微听完之后,却比刚才更沉。
“回次片已经回了,就说明并验房里那一口小次,至少临时认住了。”
“那不是坏事?”白痕耳急道。
“对我们不是。”她道,“对他们却是最后半步前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一旦并验房已回‘接住’,第四册这边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抽垫,留主,或全拆。”闻照庭替她说出来,“第四册今天最值钱的最后一次回架变化,马上就到。”
秦墨娘也点头。
“回次片回屏后,不是告诉他们‘成了,散吧’。”秦墨娘道,“是催他们赶紧把第四册里那套太惹眼的东西收平,别让外册房一直带着骨。”
这便把最后那一口,狠狠推到了眼前。
前面他们一直在想,要不要在第四册回架时再添一撞,逼它露骨。
如今看来,真正值的也许都不用撞了。
只要等这片回次片送到屏后,第四册下一回回架时若真要“抽垫留主”或“主垫全拆”,那一瞬间它腰线、热度、灰气、页腹声都会变。
而这种变,往往最难装。
因为那不是为了骗外人。
是为了把一整天临时搭起来的骨,偷偷收回去。
越偷偷,越容易在最细的地方留真。
陆照微看着白石屏后的那一线背光,忽然低声道:
“今天最后这一手,不用再添乱了。”
顾瘸签挑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自己乱得够深。”陆照微道,“如今只要等他们亲手把第四册里那套骨往回收,我们就能看见这条白日手路今日真正想保住的,到底是哪一种收法。”
沈砚舟听懂了。
他蹲下身,用指甲在脚边灰地上轻轻划了三道细记。
“抽垫留主,主垫全拆,再加回撑。”他低声道,“等会儿只看这三样。”
顾瘸签低头扫了一眼,立刻把顺序记住。
陆照微没再多说,只示意几人都别再添动静。
这一手该他们等。
等白石屏后那套临时搭起来的骨,自己往回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