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屏后那两下更短更密的纸木摩擦声一出来,旁人还在猜灰纹细带手是改槽、改页,还是改灰。
沈砚舟却先闭了眼。
不是装。
是听。
他从小和纸、刀、裂页、薄骨片打交道,有些细声比眼还先入骨。
上午第四册在屏后动骨时,摩擦声是“嚓”。
一声细,尾短。
像一片单骨签沿着册腹边轻轻换角。
刚才这两下却不一样。
第一下干。
第二下更闷,还带一点极轻的“咬”。
像不是一片骨在换位。
是两片薄硬东西一压一让,先把原来的力顶开,再把更薄那片塞进去垫住。
“双片叠骨。”沈砚舟忽然道。
“什么?”
“第四册里现在不是一片骨。”他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两片。一主一垫。”
顾瘸签眉头一拧。
“你只凭两声?”
“一片骨换角,声会干净。两片叠着走,后一片要吃前一片留下的缝,起声会短,落尾才发闷。”沈砚舟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敲,模仿那两声,“而且第二下里有一点‘咬’,说明里头那片更薄的垫骨不是平推进去的,是斜斜咬在主骨下沿。”
闻照庭第一个反应过来。
“难怪返灰点看出来的是斜压。”
“对。”沈砚舟点头,“原先我只当它是一片斜骨撑小段次。现在看,不止。它是主骨定次,垫骨修斜。”
这一下,第四册里那套骨的复杂程度又往上抬了一层。
不是随便塞一片硬签,给那张新脸借个过路位。
而是用主骨顶住大方向,再用更薄的垫骨把那段小次的倾斜、火候、页边姿态全一并修顺。
秦墨娘也听明白了,脸色微微一沉。
“双片叠骨,就说明今天这段次不是第一次改。平日里多半就要靠不同厚薄的垫骨,去试不同火候。”
白痕耳咽了口唾沫:“那就不是今天被我们逼急了,才临时往第四册里多塞一片?”
“不一定。”陆照微道,“更可能今天只是把原本预备好的第二片提前用上。”
这话比“临时多塞一片”更让人心口发冷。
因为它说明对方连“若午后后照有变,第四该怎么加薄垫救次序”都事先想过。
这不是一帮人在临场缝补。
是事先把能坏的地方都排过。
沈砚舟却在这层冷意里,反而抓到了更值钱的一点。
“双片叠骨有好处,也有坏处。”
“什么坏处?”
“厚薄一多,第四册每回回架后的腰劲就更难彻底藏平。”他说,“主骨定大向,垫骨修斜,这两片只要没在同一时刻吃到同样的热、同样的压,册腰回去后总会有一处先紧、一处后松。”
闻照庭眼神一亮。
“那我们就不用等开册了。”闻照庭眼神一亮,“只看它回架后的腰线变化,也能知道屏后这一轮到底是加垫、减垫,还是换了角度。”
“嗯。”沈砚舟道,“而且双片叠骨最怕来回走。走得一多,第二片薄垫边最容易先起轻翘。册子一压回架,那一小段腰会像鱼骨头卡在纸里。”
顾瘸签听得都想笑。
“这就好玩了。越想救,越容易留下骨头形。”
陆照微没笑。
她更快地往后推了一层。
“灰纹细带手为何亲自进屏后改第四?因为梁下和原本那口白石屏内手,都只会看一片骨的火候。双片叠骨这种活,只能由真正守短晒火候的人来做。”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看向屏后,“今天第四那段小次,已经不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而是必须按午照前最像原本该如此的样子过去。”
这句话一落,很多东西都更清了。
若只是普通抢位,没必要细到用主骨、垫骨一起修。
会细到这一步,只因为他们要骗的不是粗眼。
而是午照前那一口熟眼。
熟眼一旦觉得哪怕只差半丝“本来就该在这儿”的气,后头那张新脸都可能被卡死。
白石屏后又安静了片刻。
随后第四册终于重新出来。
抱册人还是那个人。
可这次他的右手虎口卡得更深,像册腰里那套骨头比刚才更容易滑。
沈砚舟根本不用碰,只看他手上那一点本能里的收紧,就知道第四册里头多了难伺候的东西。
更值钱的是,第四册回架后,闻照庭借着后廊那一点斜照一看,果然看见册腰外沿有一处比上午更难察觉、却更死的细鼓。
不是整段鼓。
只是偏后右那一点,像纸里藏了针肋。
“成了。”闻照庭低声道,“真是双片。”
秦墨娘却没松。
“双片一上,说明他们今天准备把第四那段次狠狠顶到底。要么午照前必须用,要么一旦今天不用,后头就得全拆重排。”
这又把时机压得更紧了。
沈砚舟站在后廊阴里,看着那本貌不惊人的薄白册,忽然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
他们追的不是一条长期慢慢织起来的网。
而是一只正在今日、就在午后这一段,被很多手狠狠抬着往前送的“当口”。
错过这个当口,对方这些年铺的许多细路,未必还能再完完整整重来。
所以他们比他更急。
更急,便更容易露。
顾瘸签这时终于把自己的那点添乱心思说得更直了。
“既然灰纹细带手都上了双片叠骨,说明今天这条路已经从‘照着老顺序走’变成了‘拼命把原本要坏的顺序抬过去’。”他看向陆照微,“那咱们再添一口,就不能只是错光了。”
“你想动什么?”
“动回架。”顾瘸签道,“让第四册这口骨回去以后,再多受一回本不该受的轻撞。不是撞坏,是撞出它最不想被人看见的那点细鼓。”
陆照微沉默了数息。
这一步更险。
前面错光,尚且可以当成意外。
若回架时再多一口撞,便太像有人沿着第四册在追。
可她也清楚,若不趁今天这条路自己已经乱了、自己已经用了双片叠骨,再狠狠逼一步,后面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不急着撞。”她最后道,“先看他们午照前最后怎么把第四送去并下一口。”
“若他们今天要靠双片叠骨真把它送进去,我们便在最末那一口再动。”
顾瘸签听完,只把袖里那截备用薄木条又按了回去。
他明白,这一下不能抢早。
要等他们把能遮、能补、能垫的手全压上去,再看最后送册那只手会不会先乱。
陆照微抬头看了看日头,转而吩咐白痕耳去贴回架口的脚步。
她要的也不只是那一声轻撞。
她要的是第四册真被送进最后一口时,谁会先忍不住抢着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