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浆棚尾梁下那三声闷敲一响,白痕耳下意识就想往那边贴。
陆照微却一把把他拦住。
“现在谁先往梁下挪,谁就自己认了心虚。”
白痕耳只得生生收住。
三声闷敲和上午那种给路起拍、给屏后放行的暗信完全不同。
前头那两敲短、平、像在梁底点灰。
这一回的三敲却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故意拖了一丝尾音。
像敲的人也在压着急,不肯让急全露出来。
顾瘸签眯着眼听完,低声道:
“这不是给外头的。”
“嗯。”陆照微点头,“是给屏后那口换人。”
“为什么?”
“若只是改信,节奏不该这么重第二下。”她道,“重第二下,说明不是让后面知道‘第四还来’,而是让后面知道‘第四要换护法’。”
沈砚舟仔细一想,也明白了。
今天这一回错光,真正乱的不是整条路。
是第四册午后那一下后照。
一旦那一小段次乱过,原先在白石屏后动骨的人未必还够资格继续按原计划往下送。
梁下三敲,便像是对屏后说:
你们原来那口护第四的手,先退。
换更稳的来。
白痕耳听着觉得有点悬。
“光错半寸,就要换人?”
“你还没懂。”闻照庭道,“他们怕的不是这半寸光。怕的是这半寸光一错,原本那套‘第四今天正好能过’的火候判断被推翻了。后头若还是原人硬接,一旦午照前再露一次别扭,责任就砸死在那人头上。”
这便不是普通杂活了。
这叫担责。
一条手路里,越靠后的护手,平日越不肯轻易换。
可一旦真换,说明后头那一口已经值到不允许普通人再继续撑。
陆照微心里迅速把局排了一遍。
上午,第四册过梁,梁下验灰,白石屏后动骨。
午后,短晒廊错光,第四被迫换槽。
紧接着,梁下三敲,屏后要换护第四的人。
这三步一串,几乎把更深一层的人硬逼到了门口。
“盯的不是梁下。”她道,“是白石屏后今天接下来会多出谁。”
顾瘸签问:“守哪?”
“守两处。”陆照微伸手一指,“一处屏后背廊的回风口,一处并验房左后门往白石屏绕的那条最短脚路。”
“你赌更深那手会从并验房那边回?”
“不是赌。”陆照微道,“若真是临时换护第四的人,他不该从外册房来。外册房今天已经露够了。最稳的,是从并验房或更后那一口绕回来,只在屏后接这一手。”
沈砚舟跟着她一同往白石屏侧后的回风口压。
那地方窄,墙高,顶上一段破瓦总往里倒风。
平日没人爱站。
可正因为风乱,只要有人从里头快步穿过,衣角和袖口会比别处更容易被风抬起来半寸。
他们蹲了没多久,果然见人。
先过来的不是新面孔。
还是上午那个抱第五册的小吏。
他空手来,空手去,像只是替里头看了看外头有没有不对。
这种小眼线不值。
真正值的是第二个。
第二个人来得很快,却不响。
比热浆棚梁下那个不抬眼的手更会藏步。
他从并验房后那条短脚路转过来时,肩背收得极干净,像整个人都在替袖里那口东西让路。
可他袖里却未必真藏了什么。
这是常年做“急时换护”才养出来的身子。
人还没进白石屏,陆照微已经先看见他右手虎口外一层很淡的旧白。
不像浆。
像常年捏薄骨签、页角片、或窄条副页磨出来的粉亮。
更要命的是,他走到回风口时,风把他袖角掀起了一点。
里头露出的不是黑边,也不是热浆棚伙计那种粗布里袖。
是一截很细的灰纹绑带。
秦墨娘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短晒廊内手。”
“你认得?”
“不认人,认绑法。”她压低声音,“这种灰纹细带,是给不许整袖扫过百叶槽的人绑袖用的。绑得太粗,会碰木槽;太松,会扫页边。只有天天进短晒廊细活的人,袖里才会这么绑。”
这一下,梁下三敲的意思就更明了。
不是随便换个人看一眼。
是把短晒廊里真正懂后照火候的人,临时调去白石屏后,亲自护第四接下来的那一手。
沈砚舟盯着那人快步入屏,心口微微发紧。
他们终于逼出来一个比梁下验灰手更深的人了。
梁下不抬眼,只管“能不能往后送”。
这个灰纹细带手,却是平日守斜光、守槽位、守后照的人。
连他都被临时抽来护第四。
说明第四今天那段小次,真的已经到了“不能再让次一等手接”的地步。
顾瘸签从另一头兜回来,也正好看见那人尾影。
“看见没?”他道,“这不是来补脚的,是来压命的。”
白痕耳没太懂。
“差在哪?”
“补脚的人只管这一段别摔。”顾瘸签道,“压命的人得保它今天还能活着过完。短晒廊自己都舍得空半口,把内手调来屏后,意思就是:后头那段顺序若今天再出一回岔,整条路就得重算。”
陆照微没接这句。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处。
灰纹细带手进白石屏后,不多时,热浆棚梁下那不抬眼的手竟第一次抬了眼。
只一下。
极快。
眼神不是看外头人流。
是确认灰纹细带手到底到了没有。
沈砚舟几乎瞬间明白。
梁下手平日虽发暗信、定放行,却仍旧只是这一口的门。
真正值命的人一到,连他也要先看一眼,确认“更稳的那只手已经接住第四了”。
这说明灰纹细带手在整条白日手路里的位次,比梁下手还高半层。
闻照庭也低声补了一句:
“他不是外调来帮忙。他原本就是这条路里用来兜底的人。”
兜底。
这比任何身份都更值钱。
因为兜底的人平日不出。
一出,便说明这条路已经开始自己意识到危险。
危险一旦被它自己意识到,下一步它不是缩。
而是会更快地把最深那几只手都调到最关键的这一口。
这正是陆照微想要的。
她不要他们一直安安稳稳走熟。
她要他们因为怕坏,自己把最会护路的人一个个调出来。
风从回风口里又倒了一下。
白石屏后很快传出比上午更短、更密的两下纸木摩擦。
不像重新试光。
更像有人在里头直接替第四册改了夹骨角度,又立刻压回。
秦墨娘听到那声音,脸色更冷。
“不是简单换人。”
“那是什么?”
“是灰纹细带手进去了,直接上手改第四。”
秦墨娘这句一落,廊口几个人都没再出声。
陆照微把短晒廊、回风口和白石屏后的背光廊在心里一并,转头便压低声音分派:
“回风口留人,廊外压脚,今夜谁再碰第四,就连那条灰纹细带一起带出来。”
闻照庭点头,白痕耳已经先一步往外侧退去。
风又从回风口里倒了一下,屏后却再没响动。
可他们都知道,肯亲手上第四册的人,已经被这一轮逼到了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