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钵盂走淮甸
书名:明太祖本纪 作者:王跑跑 本章字数:3390字 发布时间:2026-09-16

元至正四年,淮泗大祲。旱蝗继作,疫疠横行。重八既瘗骨肉于荒陇,托迹皇觉寺未久,寺中租税断绝,佃户流亡,僧厨仓廪日空。寺主高彬度不能遍养徒众,乃遣僧徒四出云游乞食。重八时年十有七,受钵盂、锡杖,辞离山门。

当是之时,钟离四境,村墟萧条。田畴久绝耕耨,禾黍荡尽,遍地蒿莱。闾舍倾颓,垣垣崩裂。生民不死于疫,则散于四方。道路之间,流徙之民络绎相属。有父子相离,夫妇失散,老弱踣于道途。重八身在流人之中,身著敝缁,足践破履,无资财,无徒伴,孑然一身,辗转求活。

游僧旧例,得投丛林古刹,受斋供,借僧寮休憩。然淮甸遭灾,大小寺观多已废毁。巨刹大兰若,十不存二三。纵有存者,僧众亦苦食乏,不复能接待行脚。重八不得仰丛林之庇,唯得叩寻常民户之门,沿村乞食。乡户自身糠粃不继,鲜有有余粟以施方外。叩门之际,有闭门不纳者,有恶言驱斥者,间有恻隐之氓,分糠饭少许,便已为厚惠。

昼则践历丘野,行涉冈陂,冒炎日,犯风尘。夜则栖身古祠、坏冢、破屋之下。天雨则衣履沾濡,寒夜则藉草卧地。饥渴寒暑,日相侵凌。凡山川道路,津梁墟落,皆亲身履之。非独苦其身,亦得以遍阅闾阎情伪。重八历诸乡聚,见民困已极。赋役追呼未止,胥吏下乡,虽遭灾荒,征敛如故。民无粟,无以应官,唯有逃移。元之州县长吏,知灾而不申,或申而不报,上下相蒙,坐视生民颠沛。重八默识此状,不妄向人宣泄。


自钟离南向,入庐州北鄙。庐州地广,山岗错杂。大郡城守尚完整,城外乡野,秩序已溃。官府号令不出城门。乡间富民大族,见寇盗渐起,知州县不能护佑,乃相率筑堡于高阜之地。铲土为垣,伐木为栅,集宗族佃客,缮器械,自相捍御。是谓乡堡。

堡寨各推豪右为之长,自定约束。不相禀于官府。遇饥民过境,或开门赈济少许,或闭栅严备,防剽掠。重八尝过一土堡,日已暮,叩栅求一宿。堡上守卒下瞰,见为孤僧,不许入内。告以堡中粮食亦匮,不能容外来之人。重八不复强请,退至堡外废庙过夜。夜闻堡内刁斗之声,人语相闻,戒备终夜不息。

堡寨之外,散民无所依附。有饥民相聚为小股,百十为群,劫掠村落,求口腹而已,非有僭号割据之志。此辈本是农夫,迫于饥寒。未尝习兵甲,无部伍法度。遇乡堡则不敢攻,见无备散村,则抄掠米粮器物。元之官军,惮于攻堡,又畏大股群寇,往往追逐此等饥民小群,捕斩数人,便以平贼上功。

重八行于庐州郊野,数逢此辈。有饥民见其孤僧,欲夺钵盂衣物。重八避于丛莽,待其远去方复出。亦有饥民,同为流离,见同为困厄,反分草根野实相赠。人情善恶,杂然并见。重八于此,知乱世之际,民之为盗,不尽出于本性,多迫于饥寒。而守土官吏,不究其本源,唯务杀戮邀功。

庐州诸水,圩田旧称膏腴。灾之后,堤岸崩坏,无人修治。大水时至,则漫淹田土。水退则土地龟裂。耕牛死亡殆尽,农具弃置丘墟。田野之间,不见农夫扶犁,唯见流民踯躅。重八循圩岸而行,见旧时堤堰残缺,沟渠壅塞。昔日生养万民之地,一旦废弃。默记其地形高下,水道通塞。


自庐州复西行,入六安州山地。境多崇冈深谷,民依山作田,垦山种粟。平土灾荒,流民奔走入山者甚众。山谷狭隘,地产本薄,骤增数万流人,粮食益蹙。山中草根树皮,采撷几尽。

山谷深阻,官吏罕至。法令于此几乎不行。山中之人,各自结小社,推乡里强悍者为头目,互相保聚。亦有亡命逃罪者,遁入山林,招集徒众,据险设卡,劫掠山道行旅。商旅断绝,道路日危。

重八行山径之间,林木翳蔽,昼日亦昏暗。逢涧水则掬水而饮。乏食,则采野菜蕨苗,就石灶煮食。山道崎岖,屡经险隘。尝遇山中小盗,伏于路旁林莽。重八见势,急趋旁侧乱石丛,弃钵盂佯走。盗徒争取钵器,不复追逐,重八乃得脱身。器物虽失,后于残村落复求得瓦钵一具。

山中亦有荒废古寺,殿宇倾颓,佛像蒙尘,无僧人居守。重八数度宿于其中。夜闻豺狼狐嗥,声响遍山谷。星月之下,四野寂然。重八静坐颓廊之下,思乡里亲旧死亡离散,又睹四方生民之苦。然不做哀戚之辞,唯审度世事变迁。

六安之地,已有白莲私相传播。山民夜聚于岩谷,口诵秘辞,传言世道将改,弥勒降世。官府未尝深入搜捕,徒悬文书于县城而已。重八曾远远望见山民集会,不往就,亦不告发。知困厄之民,无所寄托,乃寄望于虚渺之说。此乱萌之所由起。

山中疾疫亦未断绝。山民缺医少药,染病则听其生死。涧水多受尸骸污染,疫气随流散布。行路之人,多不敢直接饮涧水。重八行路,见山涧旁弃尸,便绕道而行。目睹生民凋敝,一一存记于心。


出六安山地,北行抵固始。地接颍上,为淮西冲要。元廷已知淮右灾变,隐患将生。始调拨戍卒,分守县邑、渡口。然元军积弊已深。将官多出身世胄,不习兵事,唯务货贿。士卒多是招募市井游手,或是强拘乡民入伍。军饷大半耗于将吏克扣,士卒衣食不足。

戍兵守于城外村落,不事御盗,反行剽掠。夺民薪米,掳掠妇女。民畏兵甚于畏盗。重八数逢元军小队巡道。见兵卒衣服不完,器械锈钝。行过乡落,便入民家求索。有乡民稍不应,便加以鞭棰。州县不敢制,将帅不加禁。

州县官府,文书往来如故。上报朝廷,则称境内粗安。民间流离之状,隐匿不奏。间有循良小吏,据实申灾,反为上官斥责。赋役依旧摊派,逃亡人户之税,复摊于现存之民。存户不堪重负,唯有继续逃亡。辗转相循,户口耗减日甚。

颍上近境,民间流言愈广。白莲教徒,潜相结纳。往来民间,密相鼓动。然尚未公开发兵。官府有所风闻,偶行搜捕,捕数平民塞责,真正渠魁反得脱免。重八过乡市,听闾巷私语,闻“明王出世”之说。行路之人,见逻卒经过,便闭口不言。人心已经摇动,而庙堂之上尚不觉悟。

重八过固始县郊驿道,见驿站残破。驿马多死,驿户逃亡。元之驿传制度,本以通达政令。灾乱之后,驿舍倾颓,马畜损耗。公文辗转迟滞,州县讯息隔绝。上下情不能相通。重八于此知,元之立国根本,已日渐朽坏。


自固始向西北,历汝州东鄙,转东南而至亳州。亳为古郡,平原旷远。四方流民,奔凑于此。城外旷野,流民搭草棚聚居,绵延数里。谓之流民棚。男女老幼杂处其间,无户籍,无恒产。日食草根野菜,疫病时时发作。死亡相继,草草瘗埋旷野。

流民之中,品类不一。有农家破产,只求苟全性命;有胥吏小户,避祸逃来;有溃散驿卒、乡兵,流落无所归;亦有狡黠之徒,乘机煽惑,结聚徒党。其间豪杰壮士,埋迹流人之内,混于庸众,未肯显露头角。

元官视流民为祸患。偶遣兵出城,驱散草棚,不做赈恤。驱之使去,而无安置之地。此辈既无归处,散去复聚。愈驱,乱机愈炽。重八混迹流民群中,日与流人相接。观其性情,察其苦乐。见其中有勇力者,有智谋者,有忠厚懦弱者。知天下若乱,此辈便是天下兵源。

亳州城内,官府依旧征敛。城中富户,闭门自保。囤积粟米,不肯出以济民。米价腾踊,斗米值钱数贯。流民不得入城,只能徘徊郭外。城上守兵,日夜严备,以防流民闯入。内外隔绝,两不相顾。

重八在亳郊,亦尝遇四方游士。有失意儒生,避乱北来,谈论古今成败。重八侧耳听之,不轻易开口应答。儒生多叹时政崩坏,然亦无救时之策。或寄望朝廷更新政令,或慨叹天数已改。重八默而辨之,不取空论,唯重实事。

亳地水陆交会,南北往来之人汇集。重八于此,得知远方消息。江南岁亦不丰,燕赵之地水旱频仍。天下非独淮泗遭灾,处处皆有民困。元之四海,已经处处生隙。


重八自离皇觉,流转淮西数州。遍历钟离、庐州、六安、固始、汝州、亳州之境。前后三载。始十七,终二十。风霜劳饿,备尝于身。不唯乞食求活,山川险易、堡寨强弱、官吏贤暴、民情向背,皆阅历亲知。

久居异乡,见四方祸乱日深。颍上流言日盛,祸乱之兆已经显露。一旦兵戈骤起,道路隔绝。若羁留亳汝远地,烽烟四起之时,欲归钟离,必不可得。又念故土先考先妣之坟,在钟离荒阡。流落异域,丘墓无人照看。于心不能安。

审度大势,知天下将有变。然孤身漂泊于外,无亲旧,无根基。虽见闻广博,无所凭借。不若返回本土,守近丘墓,依旧寺,观时待变。进退有所依据。若长羁远土,一旦大乱猝发,只能随流民辗转,生死听于天命,不能自主。

主意既定,不复向西北远游。收拾仅存瓦钵,束敝缁,取道东归。循来时故道,过固始,入六安,再入庐州北境,一路依旧沿村乞食。归途所经,较西行之初,凋敝更甚。旧村落愈多荡灭,堡寨愈加林立,小股剽掠之徒遍布山野。元之巡兵,往来益繁,盘诘行旅。

重八身为游僧,屡遭盘查。应答简默,不言时事,只云四方乞食求活。数次得脱祸殃。沿途所见,流亡之民较昔更多。田土废弃,人烟寥落。官府依旧苛扰,民间私会潜滋暗长。种种乱象,一一复入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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