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仙尊委员会三月一次的例会。
林洛是荣誉主席,按理可来可不来。
他这几十年一直不来,任谁来请都不来,请帖摞起来都能当枕头了。
可这一回,会议通知送到浮空岛的第三天,他自己摇着蒲扇,溜溜达达地登了白玉堂的门。
门房的老吏看见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三回眼睛,才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因为通知的附件里,列着本次例会的三项议程。前两项是例行公事,第三项写着:
“副主席赵某,提请审议《仙尊评定标准增补条款(草案)》。”
林洛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在钓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把鱼竿一收,说了两个字:“开会。”
鱼篓里那尾刚咬钩的银鳞鱼趁机蹦回了湖里,他也没回头。
开会前一夜,旁听席上那四位,不约而同地“路过”了浮空岛。顾长渊说巡边,柳如烟说送丹,墨玄说赏月,周文渊本来就住在东厢……理由自然也就省了。
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听师父讲完了对条款的拆解,各自领了一句话回去。领了什么话,没人对外说。只知道第二天白玉堂上,四方势力反对得有理有据有节,且风格迥异。
白玉堂,正厅。
十三张紫檀座椅围成半圆,主位空着。主席沈怀舟坐在主位下首第一张,赵副主席坐在对面。其余十一位委员依次而坐,见林洛进门,齐刷刷的起身。这位仙尊几十年不踏进白玉堂,今天亲自来了,谁都掂得出分量。
林洛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那张空了几十年的主位跟前,没坐,把蒲扇往椅背上一搭,人往旁边一站。
“开会吧。”他说,“我看着。”
沈怀舟清了清嗓子,前两项议程流水一样过了。第三项,轮到了赵副主席。
赵副主席今日穿戴得极为齐整。他起身,双手捧着一卷玉轴,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诸位,仙尊评定,乃我仙界万年根本。现行标准,三重:修为、功德、心境。然,万年以降,世易时移。本部以为,当增补一条:凡参评仙尊者,须有‘重大贡献’实证,并通过委员会‘额外考核’,方可授予尊号。”
他把玉轴展开,一条条念下去。重大贡献,须有益于仙界全局;额外考核,由委员会命题、委员会监考、委员会评定。
念完了,满堂安静。
谁都不是傻子。这条款乍一听冠冕堂皇,细看之下,每一个字都是活的:什么叫重大贡献?委员会说了算。考核考什么?委员会命题。评不评得过?委员会评定。
三个委员会,一把锁。这把锁要锁谁,不必说出口。
浮空岛那位小殿下如今修为一日千里,照这个长法,参评仙尊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修为一关拦不住,就拿“贡献”和“考核”来拦。拦到她六十岁、六百岁了,贡献还在路上。
有老委员垂下眼,端起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半天没放下。
这一招不算不高明,坏就坏在太明显了,连堂外扫地的杂役都看得出来,这卷玉轴是冲着谁去的。
“诸位,”赵副主席环视一周,“此条款为公,不为一事一人,可附议。”
厅里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堂侧旁听席上的人。
按照规矩,委员会例会,涉及“评定标准”这种根本议程,允许四方势力的代表列席旁听。
今天的旁听席上,坐着四个人。
天刑殿,顾长渊。万药谷,柳如烟。魔界,墨玄。天机阁,周文渊。
举手的是顾长渊。
“旁听席,按例有谏言之权。”沈怀舟硬着头皮道,“顾殿主请讲。”
顾长渊站起来。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斩岳佩在腰间,人一站起来,满厅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本座只问一句。”他说,“额外考核,由委员会命题。敢问副主席,委员会十三席,能考仙尊的,有几位?”
赵副主席脸色一僵:“考核命题,自当博采众家……”
“博采众家,就是谁都出几道题。”顾长渊打断他,“出题的人自己没评上仙尊,考要评仙尊的人。这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你!”
“本座说完了。“顾长渊坐下,补了最后一句,“天刑殿,反对。”
柳如烟第二个起身。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像在念药理:“万药谷查了查旧档。现行评定标准,三万年来增补过七次,每一次增补,都是为了堵住一个‘具体的人’。
堵来堵去,标准厚了三倍,评出来的仙尊,倒是没见比从前多几个周全的。丹药里有一味忌讳,叫‘为一人改一方’。方是大家的方,为一个人添一味药,害的是后来所有服药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万药谷,反对。”
墨玄连站都懒得站,翘着腿坐在旁听席上,慢悠悠开口:“魔界不懂你们仙界的章程。魔界只懂一件事:谁家的规矩,防谁,谁家自己心里清楚。副主席这条款,没一字提浮空岛,却字字都是浮空岛。我们魔界管这个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哦对,这是你们仙界的说法,我现学的。”
满堂有几声压不住的咳嗽,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笑的。主位旁边,林洛摇扇子的手都没停一下,仿佛墨玄说的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魔界,”墨玄笑眯眯地说,“反对。”
最后是周文渊。他起身,捧着一枚玉简,先向主位方向揖了一礼,才开口:
“天机阁只呈数据。‘重大贡献’四字,旧档中无界定。若以‘有益于仙界全局’为纲,则近千年间,可称重大贡献者,天机阁查得十七例。其中——”他翻了翻玉简,“有十三例,做出之时,无人认定其为贡献,是事后追认的。贡献这个东西,多半要隔了年月才看得清。拿它当准入的门槛,就好比拿明天的收成,考今天的农夫。”
说完,他合上玉简,朝主位方向又揖了一礼,退回旁听席坐下,再无一字。
沈怀舟愣了愣:“周阁主,天机阁的意思是?”
“反对。”周文渊坐得笔直,“数据已经呈完了。”
四方势力,四票反对,一票比一票重。
沈怀舟抹了把汗,按章程走流程:“十三席表决。”
唱票的时候,赵副主席的脸色是一寸一寸沉下去的。第一票,反对。第二票,反对。第三票,是他自己的门生,投了赞成,举手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第四票,第五票,反对,反对……
表决的结果是九比四。九票反对。连平日里跟赵家走得最近、逢年过节收赵府节礼的三位委员,今天都把票投给了反对。
墙倒众人推不至于,但谁都不瞎:旁听席上坐着的那四位,加上主位旁边摇着蒲扇站着的那一位,这票数要是不反对,往后在仙界还怎么走动。
玉轴被沈怀舟客客气气地捧还给了赵副主席:“副主席,条款未过,按例归档,三年之内,不得复议。”
赵副主席站在原地,捧着那卷玉轴,站了很久。
满堂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一点一点地僵下去,像一件被晾在寒风里的官袍。
散会的时候,林洛从他身边走过,停了半步。
“赵兄,”林洛的语气谈不上讥讽,甚至称得上平和,“我劝你一句。章程是拦水的坝,水要往低处走,你拦得住一道,拦不住道道。我徒弟那碗水,往低处流了三万里了,漫过坝顶,是早晚的事。”
赵副主席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林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林洛说,“是没人跟你玩。你看不出来吗?今天这满堂的人,不是向着我,是躲着你。一个让所有同僚都想躲的人,手里的章程再多,也是孤家寡人。”
说完,他摇着蒲扇,溜溜达达地走了。
当天夜里,赵府,密室。
赵副主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暗红册子。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记满了这几个月来的账:考核、提案、课程表、御兽、荡魂葫、困仙阵……一笔一笔,全折了。
明路,堵死了。他今日算是看明白了。委员会里,他还有人;可委员会外,天刑殿的刀、万药谷的炉、魔界的火、天机阁的笔,再加上白玉堂里那九票反对,把每一条明路都砌上了砖。
他枯坐到三更,忽然提笔,在册子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写之前,他犹豫了一瞬。这几个月来的每一页账,折的都是手段;这一行字要押上去的,是赵家攒了几万年的家底、人脉,和他自己的官声。赢了就一本万利,输了,赵家三代人在委员会里抬不起头。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密室里荡了一圈,撞在石壁上,散掉了。
那行字写的是:
“明路尽绝,只剩大比,倾赵家之力,毕其功于一役。”
大比之上,天镜直播,万目睽睽。那地方的规矩,是几百家宗门共立的,不是委员会一家的。那是全仙界唯一一处,林洛的弟子再多、尊者的面子再大,也插不进手的地方。
台上见真章。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总不能把天镜也给哄笑了。
他把册子合上,吹熄了灯。
密室黑下来的那一刻,远在八万里外的浮空岛上,林洛正躺在廊下纳凉。他望着天上的星,忽然开口,像是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该来的,快来了。”
廊下的暗处,顾长渊按刀而立。他散会后没回天刑殿,跟着师父回了岛。
“师父,”他说,“要不要弟子先……”
“先什么?先把人砍了?”林洛拿蒲扇盖住脸,“砍了他一个,还有后来人。记住喽,他们出他们的招,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大比是大比,日子是日子。诺诺明天还要写作业呢。”
顾长渊沉默片刻,收刀入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