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净既得剃度,隶皇觉寺僧籍。钟离皇觉寺,非名山大刹,不过乡野招提。田产薄狭,佃户散居近乡,僧徒本无定额。世平之时,或有二三十人;遭岁凶,往来去留,倏忽增减。
寺中流品,大略可分三辈。其一为住持高彬,号禅僧,掌寺产、簿籍、对外接迎官府乡绅,位望最重。其二为旧住之僧,久居此寺,或本是本地民户避役出家,或他方游僧止锡于此,熟稔寺中利害,各占职事,或司香火,或司仓廪,或司炊爨。其三则是新投之徒,如净属此列。无旧缘,无财布施,无宗族乡党为援,凡寺中余事,悉归之。
旧僧视新徒,本以佣仆待之。佛门虽云平等,然处尘寰之内,门第、来历、资财,实不能泯。如净来自孤庄,阖家殄于疫荒,身无寸丝之赠,入寺之日,未尝持一钱一物供养三宝。是以寺中诸人,心知其只为求食而来,非慕禅寂求解脱。
如净亦自知所处。不以出家为归,只以寺院为寄身之庐。外守僧律威仪,内怀人世之思。晨随钟鼓上殿,暮随众僧退居,口诵佛号,心未尝忘闾阎疾苦。每念父母兄嫂埋于荒陇,骨肉隔绝,夜深独坐禅榻,辄默然内省,不向人宣泄悲戚。
寺中僧舍,分东西两庑。资深者居东庑,室稍宽洁。新徒杂处西庑,屋宇卑隘,墙壁剥脱,瓦缝漏雨。遇霖雨,床席多湿。如净所居,乃西庑最末一间,狭小仅容一榻一几。案上无经卷之初,唯置瓦钵、木盂、旧草履。同舍三四僧,多是四方避难而来,性情不齐,有谨厚者,有狡狯者,有恃老陵少者。
初居旬月,如净不妄言,不妄争。众僧聚谈,他退居侧隅,听而不辩。遇分配役使,不问轻重,皆默然赴事。寺中人初皆轻之,以为不过饥民苟活,无能为也。
高彬察如净躯干强健,耐劳苦,遂不令专事诵习,使分执多项外务。非止扫地挑水而已,凡寺院对外对接庶务,亦时遣其奔走。
其一,供炊汲水。寺中百用,仰于寺后一井。每日旦未明,如净便负桶赴井,汲水以供厨下、佛殿洒扫、众僧盥沐。井深,绳索朽敝,提挽甚耗气力。冬月天寒,井水冰冽,手肤冻裂,流血结痂,如净不自言苦。厨下炊饭,薪柴薪草堆积于后园,刈草、劈柴、搬垛,大半役于新徒。饭食亦有等差:住持、上座僧得粟米;其余旧僧,粟米杂糠秕;新徒多食麦屑野菜,稀粥充腹,时或不足。如净安之,未尝向厨僧求增益。
其二,巡视庄田。皇觉寺之产,散在孤庄、太平集数处。岁时须往田畴,阅视禾稼,察佃户勤惰。年丰则计收成,凶岁则验荒损,归报住持,定租之多寡。往时催租,多遣老僧。自如净入寺,高彬以其生长乡土,识闾里人情,数遣之出。
每下乡,著缁衣,携簿片,徒步往来乡落。重八本生田间,熟辨土脉,知农作艰难。每至佃户之家,见庐舍残破,老幼菜色,便知岁荒之下,民已竭其力。佃户往往泣诉旱蝗疫疠,耕牛死,农具毁,田亩荒芜,实无粟可以输租。如净不加呵责,不事迫胁,归寺据实以告高彬,不增虚数,不构佃户之罪。
寺中有旧僧数辈,务在敛取,恨如净不能督责追逼,屡于高彬之前谗毁,言少年心慈,堕损寺产。高彬心知岁运如此,非一人之过,未加深罪,然亦戒如净:“汝虽悯民,寺中僧众待租为命,不可一味宽纵。”如净受戒退下。自此更知:在上者各有所私,虽方外之地,亦不能脱世间利害。
其三,迎候官差乡绅。元之制度,僧寺亦隶有司。府县官吏、弓手、胥吏,时或过寺烧香休憩。乡中富民、里正,亦来祈福布施。每有客至,洒扫殿宇,陈列几席,汲水烹茶,奔走趋侍,多役新僧。官吏倨傲,胥吏贪叨,待僧徒如同仆隶。或言语轻侮,或有所需索。
如净数预其事。见元之吏胥,对出家人尚且骄横,则寻常百姓受其凌虐,可以推想。有一次,县中弓手数人入寺,索酒肉,寺本持斋,无以应,弓手便厉声诟骂,要拘拿僧徒赴衙。高彬不得已,取寺中储蓄铜钱馈之,乃得释。事过之后,殿上香烟如故,而如净心内,益知元纲之弛,纪纲荡然。官府不以抚民为务,唯以渔猎为事。
方外非无纷争。田租之出入,布施之多寡,职事之劳逸,皆足以生嫌隙。皇觉寺小,僧少,而倾轧已见。
有僧法玄,久居寺中,司仓廪之任。掌米谷出纳,高下在心。每给新徒口粮,常多克扣。同舍诸僧多隐忍,或私相怨怼,不敢明言。法玄见如净得高彬差遣,数出外庄,恐少年得住持信任,侵其权,心甚忌之。凡遇役使,专拣繁难劳苦者归于如净。值暑日,命之刈草于后园,烈日之下,不许少歇;值寒天,遣之修补垣墙,踏冰运土。
同舍有僧私谓如净:“法玄挟私,汝何不诉于住持?”
如净曰:“吾初来,本无根基。诉之,住持未必尽信。徒结怨于人,于事无益。吾但尽吾分而已。”
凡所差遣,一一奉行,不见愠色。法玄欲伺其过失而罪之,而如净行事缜密,所司之事,汲水无缺,洒扫必整,下乡回报必据实,簿记无讹,竟无可乘之隙。法玄终不能罗致其罪。
又有僧善辩,好论祸福因果,每于众中谈说,谓世道之乱,皆众生业报所致,百姓遭饥疫,乃是宿世之愆,当安受其苦,不可生叛心。座中僧徒多附和。
如净在列,默而不言。退归舍内,独自思忖:若疫荒尽由业报,何以官吏豪右,锦衣玉食,不见灾殃;而耕织之民,力作终年,反受死亡流离。此理有不通。然身在寺中,不宜当众辩驳,遂藏于心,不与人争口舌。
寺中亦有长者,老僧道安,少时曾习儒书,中年遭乱出家。见如净行事沉毅,遇事有思辩,不随众俯仰,私与语及古今治乱。道安不侈谈果报,多述前代兴亡。言宋之衰,金之亡,皆由上昏下困,赋役繁苛。又言蒙古入主中原,百年以来,贵种盘踞,州县官吏多不习民政,唯知剥取,天下之怨,积已久矣。
如净得闻其论,眼界益广。然道安亦戒之:“知乱易,处乱难。汝年少,敛锋藏智,毋露锋芒,招祸及身。”如净敬受其教。
寺内数年,朱重八非读经悟道,实于此见习人情世故。见同僚之忌,上官之私,胥吏之横,黎庶之困。于人心之险,世局之弊,皆亲身阅历,非书本空谈可比。
寺院虽居山野,却为四方行旅停歇之所。游僧、行脚道人、商贩、避乱乡民,往来不绝。外间消息,往往由此传入殿庑之间。如净职事多在外奔走,又常接待过客,故得悉江淮各处变乱情状。
至正十一年五月,韩山童、刘福通起事颍州,以红巾为号。消息渐次传至钟离。初时寺中僧众尚漠然,以为远方寇盗,不能及此。未几,颍、亳之间流民奔逃,络绎道路,多有逃入钟离境者。有逃难之人投宿寺廊,细说颍上起兵本末:官吏催逼河工,民不堪命,遂相聚为乱。
继而罗田徐寿辉起兵,蕲黄陷落,荆襄震动。芝麻李起徐州,啸聚数万,兵锋日盛。往来之人,口述战守,或言元兵征讨,或言郡县望风奔溃。
元廷闻乱,调各路兵马分道进剿。然官军纪律败坏,往往不能破贼,反掠平民。民间有谚:“贼来如梳,兵来如篦。”流离之民,避红巾,亦避元兵。数有乡民奔入皇觉寺,乞求庇护,诉说元兵下乡,不问逆顺,见人即掳掠,杀良民以报功。
消息日至一日,寺中人心始惶。高彬每得外间警讯,便会集上座僧商议。或言当谨守寺门,勿纳流民,恐招官军之疑;或言当广收避难之人,积修功德。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如净旁坐侍立,静听诸僧筹议。未尝出一语。然心中暗自排比天下大势:元之兵力,疲于奔命,一处扑灭,一处复起。郡县守令,多是苟且自保,无御乱之能。天下土崩之势,已露端倪。
然此时钟离本地,尚未大动。红巾主力尚在颍、徐,未至淮上。皇觉寺犹得苟安。但是田租一事,愈发艰难。红巾起,乡落骚动,佃户或逃或死,存者亦无力纳租。高彬屡遣僧下乡,往往空还。仓廪米粟,月耗日减,储蓄日渐耗竭。
寺中旧产,本仰佃耕。佃户逃散,则租入断绝。官府之赋役,依旧追索寺院。寺既要应付官差勒索,又要供给众僧日食,内外交困。高彬始有忧色,每临仓廪,顾视米谷,为之长叹。
有一日,有自徐州逃来行脚僧,留宿寺中。言说芝麻李据徐州,元丞相脱脱统大兵围城,攻围甚急,城中死伤无数。如净侍侧,听其详述攻守、屠戮、流亡之状。归至西庑小屋,夜不能寐。思天下生民,方脱饥疫,又罹兵戈。祸乱相寻,未有止息。
此时重八虽知天下将乱,而自身一无所有。无甲兵,无徒众,无资财。纵怀异志,亦无所措手足。故只以静观为务,不妄动,不妄言。
皇觉寺藏书不多。除释家诸经之外,尚有少数前代残简,乃乱世流转至此,多不全。道安老僧,间取以观。如净既识文字,便得借览。
所阅非专于佛典。间得残本《史记》,览秦末豪杰起事,布衣取天下之事。读楚汉之际,闾巷匹夫,遭世之乱,奋于草莽。读到此处,心有所感,而不形于辞色。又有残篇论历代政理,言赋重民离,则社稷倾颓。与今日所见,历历相合。
寺中诸僧,多不阅外典。视史书子集为旁门,唯诵念经文,以求来世福报。见如净常取世俗简册,有僧讥之:“既已出家,当究心般若,何为流连世间旧史?”
如净唯拱手,不与之辩。其志本不在成佛。借简册,以知古之成败,察治乱根由而已。
日间执役劳苦,唯入夜,众僧寝息之后,方得片时。一灯如豆,就光阅简。目力疲困,便闭目静坐,默忆日间见闻。一方是经卷所言慈悲寂灭,一方是世间所见杀戮流离。两相对照,心中自有权衡。
他见僧众之中,有口谈慈悲,而计较斗米寸钱;有高谈因果,而畏避祸乱,只求苟全。方外尚且如此,世间更何足道。遂益信:祸福不全由天命,人事实为大端。
然亦自知,今之身,寄于一寺。一旦寺粮告尽,则此栖身之地亦不可保。故一面观览简牍,一面留心仓廪出入。见米谷日耗,租入日稀,知寺之穷蹙,为时不远。
年复一岁,祸乱愈迫。红巾四出,道路多警。佃户流亡者益众,下乡收租,愈不可行。高彬数度遣人赴各庄,所得米谷,十不得二三。
寺中仓房,旧贮粟麦,渐次耗去。初时尚能一日两餐。继而减为一餐薄粥。僧众之中,渐生怨望。有旧僧向住持进言:“寺产已竭,坐食数十人,何以持久?莫若分遣徒众,四出托钵,各就食于四方。待乱定年丰,再还归本寺。”
高彬踌躇。本寺僧徒,旧住者少,新附者多。若尽数遣散,寺势益孤;若留而养之,仓廪将空,同归于尽。遂集全寺僧,大会于佛殿之下。
住持升座,告众以仓廪实情:“今四方兵乱,田租断绝。官役征求,未尝稍息。寺中储蓄,行将告竭。吾无力遍养尔等。计唯:旧僧素有根基,可留寺相守。其余外来新徒,听其云游淮甸,托钵乞食,遍历州郡,自求存活。俟天下少宁,可复归皇觉。”
此言一出,殿下骚动。留者窃喜,遣者忧惶。新徒皆外来孤孑之人,一旦离寺,便是漂泊道路,生死难料。
如净身在被遣之列。闻住持之命,神色不变。数年寺居,已知此日终必到来。
退归西庑,独坐小屋,反复思量。留,则无粮可食;去,则行乞于乱世。二者皆危。然困守于此,坐以待毙,不如行走四方。游历淮泗诸州,身历乱土,察山川形势,观人心向背。虽托钵卑贱,却可广闻见,增阅历。
道安老僧知如净将行,私来其舍。谓之曰:“汝今行脚,世路豺虎满道。戒之在躁,戒之在妄。见机而不妄动,遇变而不轻发。苟全此身,以待天时。”
如净拜受教诲。
于是整理行具。缁衣一袭,已有多处磨破。瓦钵一具,木鱼一尾,草履一双。无财帛,无干粮。唯道安私赠数枚干饼,聊备道途初日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