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月色,到了满月便格外惨白。
像一层薄霜,平铺在荒宅断垣残壁之上,把院落里的荒草、枯井、断砖,全都浸得泛出死一般的银辉。
白日里喧嚣的流言还悬在沈怀瑾耳边。乡邻的规劝,旁人的猜忌,那些满口道义的说辞,他全都记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谦和守礼的模样,可心底那点盘算,一日比一日清晰。
阿妩夜夜前来。
铜钱依旧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案头,晦涩的经义经她寥寥数语点拨,便豁然开朗。他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从前困在胸中的郁结,如同被温水慢慢化开。
可他也看得见阿妩的变化。
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原先只是近乎透明的白,后来竟透出一种失血般的灰。偶有灯光落在她面上,能瞥见她眼尾底下浮起淡淡的青黑。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轻弱,仿佛稍大一点气力,便会耗损她的神魂。
她依旧温顺,依旧安分,从不诉苦,从不索取,也从不提起自己的来历。
只是每逢月圆,她便会提早离去。
今夜正是满月。
月色铺满整座荒宅,万籁俱寂。雨早就停了,连夜风都敛了声息,院中只有草木在月光下静静伫立,静得让人浑身发毛。
阿妩入夜之后,便没有过来。
沈怀瑾独自坐在灯下,书卷摊开在案上,却读不进去一字。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虑。
那些源源不断的馈赠,那些凭空而来的气运,不可能凭空而来。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救赎。
可他不愿意深究。
他太想要那一个翻身的机会。寒窗数载,受尽冷眼,他太渴望功名,渴望摆脱泥沼一般的人生。只要能够得偿所愿,些许未知的代价,似乎也可以暂且搁置。
夜深,万籁俱寂。
隔壁那间闲置的小屋,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器物碰撞。
是一种很轻、很黏腻的动静,像是潮湿的织物被撕扯,又像是皮肉与筋膜缓缓分离。
刺啦——
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刺破死寂的黑夜。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那声音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声,只有断断续续破碎的气音,藏着钻心的剧痛。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强忍痛苦的颤抖,一点点漫出来。
沈怀瑾浑身一僵。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绷得笔直。
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心生怜悯。
心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冰冷的好奇。
他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屋门朽坏,留有一道狭长的门缝。他俯身,将眼睛凑过去,透过缝隙往屋内张望。
屋内没有点灯。
唯有一轮满月的清辉,从破败的窗棂倾泻而入。
屋子中央立着一面蒙尘的旧铜镜,镜面蒙着薄薄一层灰,却依旧将屋内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阿妩就站在铜镜之前。
一身白衣早已凌乱,鬓发散落。
她背对着门缝,纤细的指尖,正扣住自己下颌的边缘。
那不是寻常的皮肉。
那一层附着在她面上的容颜,温润秀美,是他夜夜所见的模样。可此刻,她正用指尖,一点点,一寸寸,将这张完好的面皮,自骨肉之上缓缓剥离。
每往下扯一分,便有细碎的、带着腥气的白雾,自裂开的缝隙里袅袅升腾。
剧痛让她的肩膀不住发抖,脊背绷得紧绷,牙关死死咬紧,连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依旧没有发出一声哭喊,只是把所有痛苦全部咽回腹中。
那一张绝美的皮囊,被她亲手撕下。
底下露出来的,是狐妖原本的本相,皮毛斑驳,灵力在不断损耗溃散。
每剥离一分,便有一缕淡淡的灵光,顺着窗缝,飘向沈怀瑾所在的正屋。
那是她的修为,她的气运,她的神魂。
全部渡给了他。
原来他得到的一切,从来不是什么上天垂怜。
是她在以自身为代价,一寸一寸撕裂自己,为他铺就前路。
沈怀瑾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副温文儒雅的面容照得一览无余。
他看见她浑身颤抖,看见她忍受剜心裂骨般的苦楚,看见那层美丽的人皮被她捧在掌心,指尖不停渗出血雾。
他没有推门进去。
没有出声询问。
没有半分想要阻止的念头。
心中翻涌的,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原来我的好运,是拿她的命换来的。
他的心底飞快地权衡。
若是此刻拆穿,若是阻止她,那么所有的机缘,便会尽数消散。他又会跌回从前那个饥寒交迫、人人轻视的落魄书生。
可若是放任下去……
他便能得到想要的功名,得到世人艳羡的前程。
屋内,阿妩缓缓将那张剥下的面皮重新覆回脸上。动作缓慢而吃力,每一次贴合,都像是在承受新一轮的折磨。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扶着铜镜,大口喘息,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惨烈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门缝之外,沈怀瑾缓缓直起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温润的神情,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退回自己的屋子。
油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书页,心底已经给自己找好了说辞。
是她自愿的。
是她本就该承受的劫数。
我不曾逼迫,不曾索取。
我只是一介寒门书生,承蒙异类相助,这是天命。
他把良心,轻轻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知道真相,却选择装作一无所知。
窗外月色如霜,冷冷照进屋内。
世间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妖物剥皮。
是明明亲眼看见苦难,却为了一己前程,选择冷眼旁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