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镇长极力压制着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消息,加上李有田父子一致对外说是隔壁邻村亲戚的孩子,整个事情很快也就过去了,可这并不代表没有人关注这孩子,夏天涯就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但他并没有和任何人去说,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从小娃儿一两岁,待到六七岁,除了双手有些大之外,那孩子看上去似乎和普通人家的小娃子并没什么不同。
这一晃就是九年光阴,黄选也已然将满十岁。
九年里,夏天涯再也没有要求家里说过一门亲事,即便大哥把人都领了过来,也都被他一一给挡了回去。
这倒不是夏天涯的身体有了什么状况,只是他每每看到黄选在这不大的镇子上玩闹的时候,内心不禁生出了一丝狐疑。
那晚的花轿和里面的媳妇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着想着夏天涯的心中也有了一丝明悟,如果说黄选真的是杏儿的鬼魂同那黄家大仙所生。。。那当晚的女人。。。。又是谁呢。。自己这么些年来定过的亲事,可就只有那么一桩!
每每想到这里,夏天涯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猜测的多半错不了,但他既没有任何办法去找寻当晚梦中的媳妇,也没有勇气去往林中找寻真相,毕竟他父亲走入那林子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人嘛,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也并不丢人,夏天涯能做的就是从此在也不提娶妻之事,并且始终关注着黄选这个黄家的孩子。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更接近当年那席红衣的办法。
镇子上很多人尽管表面不提,背后却都在笑他痴傻,他即便听到也不在意,一笑了之。
没过多久,黄选来到这镇子就整整十年了,李家就依着这天作为黄选的生日。
随着黄选越长越大,那眉目鼻眼酷似小时候的李杏儿,但与当年的杏儿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仿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李有田每每看着黄选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苦命的女儿,这些年对于黄选也是格外的宠爱。
黄选也是个极有灵性的孩子,经常在李有田面前卖些个乖来哄老头开心。
而就在黄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李家李有田的一声嚎叫再次从这不大的石佛镇传了出来,黄选不见了。
多年的相处,镇子上的人们也都对这灵透的孩子很是喜爱,尽管人们还是背地里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可当听说黄选不见的时候,大家也都如同自己丢了孩子一般,拼了命的去四下打听寻找。
从孩子玩伴的家中找到了镇子上的井口,又找到左近的各处小山坡,但始终一无所获。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能走的地方不外乎也就是这些了,还能去哪?
似乎这个问题所有人都不知道,唯独除了夏天涯。
自从黄选失踪的消息传出来后,夏天涯就一个人直勾勾的沿着这镇子的大路向着镇外不足一里的密林边缘走了过去。
他看向那树林前方一排的小脚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盯着那入林的小路,一盯就是一天。
这些年间夏天涯隔三差五都会如此,相邻看见了也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心病复发,就随着他去了。而夏天涯也没有提发现黄选足迹的事。
搜寻持续了一夜,当第二天的阳光照耀这片土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然放弃,纷纷回到各自家中。
李有田父子眼中满是疲惫与落魄,他们不知道这孩子丢了能去哪里,更不知道,待到自己死去的时候该如何向杏儿交代。
可当他们父子回到家中推开房门时,却惊异的发现黄选竟然就站在院子中间,还看着他俩调皮一笑。
李家父子喜出望外,忙一把扑到黄选身前不停的查看着,这一看之下才发现,黄选的身上满是细小的伤口,但他的表情确同平时一样,没有半点区别。
李家父子自然知道这孩子同普通小娃不同,所以并没有太过吃惊。
李有田将黄选报到床上,李家小儿子则是一溜小跑出去找赤脚医生来给孩子医治。
大夫也参与了昨天的搜寻,直至看到黄选安然无事,这才松了口气,不慌不忙的掏出药匣子。
“你这小娃子,这一宿到底跑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大人们多替你担心,还有这伤,这到底怎么弄成的这样。。。哎。。。”
看着大夫轻柔的扭动着自己的胳膊,黄选只是憨傻一笑。
“嘿嘿,赵爷爷,我就是去到边上的野沟子里玩,一不小心摔下去了。醒来就在草丛里,然后。。我就爬回来了。。嘿嘿。。”
赵大夫依旧不依不饶:“小孩子就是不知轻重,那沟子附近我们不知道找了多少遍,都没发现你,这要是天黑了被什么野物把你叼了去可怎么办。
小孩子就得乖乖在家待着,你还没到能满世界跑的年纪。还有你这脖子上挂着的什么东西,看着跟节骨头是的,成何体统!小娃就得学好,知不知道!”
黄选笑着应和赵老头,双眼下意识看向那脖子上所挂的骨哨。
“爷爷,这是我娘给我的,护身符。每逢初一十五,我想我娘了就吹上一吹,她晚上。。”
赵老头闻听也没有继续在说下去,他知道这孩子自小没了娘亲,细想起来,更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行了,好好在家养着!”
撂下这么一句,赵老头收拾药箱,很快就走了出去,李有田父子出门相送,屋内就只留下了黄选一个人。
抬起仅剩一只能动的手,黄选一把将骨哨攥在了手心里,双目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一滴泪来。
“娘。。。”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等到李有田父子回来的时候,黄选的表情再次恢复到了十来岁该有的神态,他并不希望家人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也不愿意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掺和进来。
可他瞒过了李有田父子,却没有瞒住一直透过窗子一角偷偷看向屋内的夏天涯。
在看到黄选那神情的一刹那,夏天涯几乎就能断定,他一定见到了那所谓的黄家人。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如果说黄选可以,那么他夏天涯也可以!!
自那之后,镇子上多出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是小孩黄选,每隔上十天八天,这小娃子就会无缘无故的失踪上一阵,有时候一天有时两天。
最开始李家也发动群众找过一两次,可每次要不了多久黄选就会自己回到家中,身上还都带着不少的伤痕。一来二去之下,众人也都只以为孩子贪玩出去野受了伤才回来,没有在当回事。
另一个怪人就是夏天涯,每到黄选一消失,夏天涯也跟着一同不见了踪影,而在黄选回来的一天后,夏天涯也会跟着回来。
要说小孩子镇子上的人倒还有些揪心,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成年人的安全自然是不用考虑的,除非他自己非要作死去那密林之中,好像也没什么能难住夏天涯这么一个精壮的中年人的。
镇上的人说起他最近的古怪也是一脸的淡定如常,毕竟自从有了狐狸媳妇这么一个传言至今,这夏天涯一直都很古怪。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即便是他已经快要退休的大哥提起夏天涯来也是摇头哀叹。
这种日子过了有一阵子,时至大年二九,这一天,黄选又出走了,同样在这一天,夏天涯一同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李有田这半年来疾病缠身,儿子更是为了他的身体奔波,任谁也没把孩子走丢这件事情当回事,毕竟他经常如此。
可直到人们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也都晚了。
隆冬时节没人敢于冒雪前去外面寻人,比起这个,众人更多的也都是抱着一阵侥幸,兴许黄选这次只是走的远了些,过不了几日就会回来的。
至于夏天涯,没人询问,更没有人在意。就连夏家本家,似乎也都对这个子侄彻底失去了希望。
正月十五,正是团圆的节日,而在这一天,夏家和李家之中都缺了一个人。
李有田顶着咳嗽冒雪站在镇子的大路上望向镇外,他的身体不容乐观,此时更是想念这失踪多日的外孙。
同样的一年隆冬,同样是顶风冒雪,一切都与那石头和尚出现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李有田既没有见到那消失十几年的石头高僧,也没有等到他的孙儿黄选,而是等到了两个外来者。
这石佛镇本就算得上是城郊偏僻的地方了,车不过是拖拉机,或者摞马,又是在山根脚下大雪天,除了偶尔有几个冒死进山挖药材的老客之外,几乎没什么人来。
镇子上的人倒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所谓守山吃山,这里的人也没得几个想要走出这里去到外面看看的。
当李有田看到自镇外一路走来的那对母子时,他也愣住了。
冰天雪地之下,这对母子竟然穿的十分单薄。面对着寒风凛冽,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向着镇子里快步走来。
李有田忙打气十二分的精神走上前去,并招呼母子二人去到石头庙中暂时落脚。比起他们的安危,李有田更想从他们口中问询是否有见到过他的外孙黄选。
可也正是自他这一让的不久后,石佛镇数千人的性命全部葬送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