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画皮
深秋的雨,不烈,却阴。
像化不开的寒气沉在天地间,一丝一丝钻进骨缝。雨线绵密发白,落在荒宅朽烂的瓦檐上,沙沙不止,听久了,像有人贴着后背轻喘,低低的、不断不息。
这宅子荒了三年。
村里人从不靠近。
都说这里死过女人,死得不甘,夜里常传出皮肉撕裂的轻响,沾者霉运,近者招邪。白日尚且阴气沉沉,夜半更是生人禁地。
可沈怀瑾没得选。
他是乡里人人称道的寒门君子。
皮囊清俊,谈吐温恭,逢人低眉谦和,遇事隐忍退让。八年寒窗屡试不第,双亲早逝,无亲可依,无家可归。旁人提起他,只剩一句可惜——品性端正,命数不济。
人人同情他。
却没人肯帮他。
亲戚避嫌,邻里疏远,同窗暗中讥笑他迂腐无用。世人最爱看落魄才子苦守清贫,好成全自己一句“天道酬勤”的宽慰,却从无人愿意伸手拉泥中人一把。
沈怀瑾都懂。
他温顺、谦卑、从不怨怼。
只是夜深无人时,那双温和的眼底,会缓缓沉出一片化不开的冷。
世人怜我落魄。
我怜世人虚伪。
破宅四壁空洞,墙皮潮腐剥落,露出发黑的土坯。地上积着常年不干的湿冷,踩上去软黏滑凉,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冻得四肢血脉发僵。窗棂残破,风穿缺口,呜呜如泣。
案头一盏小油灯,油将尽,火微弱。
昏黄一点光,勉强压住满屋盘踞的黑暗,照得书卷泛黄,也照得沈怀瑾一张书生面皮干净端正,斯文无疵。
他指尖冻得发乌,依旧稳稳握笔,一字一句抄书。
姿态端正,风骨俨然。
若是此刻有人窥见,必定再叹一句:贫贱不能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读书早已不为圣贤道义。
他只为翻身。为脱泥。为有朝一日,把这些冷眼欺他、笑他、轻他的活人,尽数踩在脚下。
夜半更深,雨势渐缓。
荒村彻底沉寂,连虫鸣都藏得干净。
就在这死寂里,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极轻、极缓。
踩过水洼,踏过枯草,每一步都落得克制温柔,不似野兽慌乱,不似夜风乱响——是人的步子。
稳稳,悠悠,停在门外。
沈怀瑾执笔的指尖微顿。
心头一瞬发紧,却半点不惊乱。
荒坟为伴,鬼魅传言,夜深入煞。
此地绝无活人。
他太清楚。
来的不是人。
木门无风,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湿气猛地灌进来,不是秋雨的凉,是沉埋多年、不见天日的阴寒。灯火骤然狂抖,光影乱舞,屋壁上的影子扭曲拉扯,像暗处蛰伏的东西骤然躁动。
门缝雨雾间,立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一身素衣纤尘不染,雨夜不湿,秋风不拂。眉眼极柔,面容极净,温顺得近乎怯懦。肤色白得过分,是活人死也养不出的惨白,薄得像一层贴骨的皮。
她静静立在黑暗边缘,不进、不迫、不露半分戾气。
只抬眸,轻声细语,温顺求人:
“公子雨夜独居,荒宅清冷……我迷途无归,可否借宿一宿?”
声音轻得像烟,弱得易碎。
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沈怀瑾抬眼,神色温和,眉目悲悯,全然一副君子仁厚之态。
他看着她过分干净的衣、过分苍白的脸、过分温顺的神态。
所有反常,他一一尽收眼底。
心里早已判得分明——异类,阴物,绝非善遇。
可他没有半分畏惧。
他如今一身清贫、两手空空、前程尽灰。
鬼能夺他什么?
命罢了。
可这人间活人,日日磋磨他尊严,岁岁践踏他心气,早已比鬼恶毒百倍。
鬼若可利用,便是他绝境唯一生路。
沈怀瑾放下笔,语气温和宽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恻隐:
“雨夜凄寒,姑娘无处可去,进来便是。”
女子微微垂眸,轻声道谢,步履轻悄踏入屋内。
她极安分。
不入近处,不窥书卷,不问他身世,静静立在屋角,像一缕安分的影子。
不言、不动、不扰。
天未亮,人影悄消,无声无息。
沈怀瑾以为只是一夜偶遇。
可自这晚起,她夜夜必至。
她从不多言,却事事通透。经义晦涩处,她偶尔一语点拨,便能打通他数月滞塞的思绪。他案头常莫名出现几枚铜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度日点灯。
他日渐文思清明,心神舒展。
压了他数年的霉气、滞气、穷气,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剥离、驱散。
变化肉眼可见。
乡邻最先察觉异样。
昔日落魄颓唐的沈怀瑾,眉眼日渐清朗,落笔有神,谈吐愈发从容。
众人啧啧称奇。
人人赞他:厚德载福,清贫守正,终得天佑。
无人不夸他君子品行,感动上天。
随之而来的,还有猜忌与嫉妒。
流言四起。
“他夜夜独处荒宅,恐是沾了邪祟。”
“哪有人骤然转运?定是妖物附身。”
“妖鬼先行善后索命,怀瑾这是大祸临头。”
亲朋邻里轮番上门劝说,苦口婆心,义正辞严,劝他驱邪避煞,守正固本。
句句为他前程,字字为他安危。
沈怀瑾一一温和应下。
面上惶恐、感激、自省、惴惴不安,演得滴水不漏。
一副被邪祟惊扰、却坚守本心的君子模样。
可无人看见,众人离去后,他独坐灯下,眼底只剩一片凉薄的讥笑。
可笑。
这群活在烟火人间的人。
我饥寒交迫时,无人赠我一粒米。
我落第狼狈时,无人慰我半句言。
如今妖物怜我、助我、渡我绝境生路。
反倒这群活人,跳出来讲正邪、论鬼神、谈道义。
谁正谁邪?
谁善谁恶?
沈怀瑾抬眸,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他清楚那白衣女子来路诡异、绝非善类。
他也清楚,天下从没有无偿的恩惠。
可他依旧坦然接纳。
甚至隐隐期盼。
他是君子,世人皆知。
君子得佑,便是天理。
至于代价、因果、报应……
他暂时不去想。
只是他慢慢发现。
每到满月前夜,那温顺安静的白衣女子,眼底会悄悄浮起一层极淡的痛楚。
像藏着无尽隐忍的苦,不敢外露,不敢言说。
暗处的温柔献祭,早已悄然开始。
而端坐光明里的书生,披着一身仁义道德的人皮。
沉默旁观。
默许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