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既长，年逾八岁，五四家贫，无以糊口，乃令重八为邑富户刘德牧牛，以抵岁租之半。重八受命，日入山岗，驱牛羊于草莽之间，日落而归，不敢少怠。
钟离东乡，岗阜连绵，坡阪之上，野草丰茂，溪涧之侧，林木疏朗。每日晨兴，重八至刘家厩舍，驱牛羊出，循小径入山。牛羊散牧，重八则坐于高岗之上，观望四野。同里少年，多有为富家牧畜者，每日相聚于山野，皆佃户寒门子弟，布褐百结，面有菜色，奔走于丘壑之间，以牧畜为役。
初入山时，诸少年各据一方，互不相属。或有争牧地者，辄相角力，胜者据其地，负者他徙。重八初至，身形虽瘦，然骨架阔大，气力胜于同龄。有少年欲逐之，重八不与争，退让其地，另择高岗而牧。诸少年见其不与人争，皆异之。
同里有周德兴者，与重八同村，少而犷悍，膂力过人。其父亦佃于刘德，家徒四壁。德兴早习樵猎，攀山越涧如履平地。一日，德兴牧牛，与重八所牧之牛相斗，二牛抵触，不分胜负。德兴怒，欲殴重八，重八不避，与之角力。二人相持良久，终不相胜。重八释手笑曰："吾等皆为牧奴，何苦自相残？元之官吏、富家豪强，方是吾辈之患。"德兴闻言，心为之动，遂释怨，与重八订交。此后德兴常随重八左右，凡重八有所号令，德兴必争先赴之。
郭兴、郭英兄弟，家亦在钟离，世力田。长兄郭兴，性持重；次郭英，骁捷善搏。兄弟二人同出牧，见重八能调和群童，遇事有断，相与亲近。诸牧童之中，或有受富家子弟凌辱者，郭氏兄弟常挺身护之，而一以重八之言为准。
汤和，字鼎臣，居同里，幼丧父，母周氏独抚之。和身长七尺，性倜傥，好驰射，虽为牧竖，意度异于常儿。汤和初见重八，察其举止，知非闾巷凡童，尝私语郭英曰："朱重八，器宇殊绝，他日必非久居人下者。"汤和善于周旋，乡中老少，皆乐与之言，然其谋议，独与重八共之。
徐达，字天德，濠州农家子，少沉毅，不好嬉谑。达父徐六四，勤于稼穑，家仅足糊口。徐达牧畜之地，与重八所牧之岗隔一溪。初时各牧其畜，不相往来。一日溪畔，富家子弟数人驱马过，践毁牧童休憩之所，又夺诸童采得野果。群童畏其势，莫敢言。徐达方在侧，默然不动。重八出而诘之，富家子恃众，欲殴重八。徐达乃起，上前分立重八之侧。富家子见二人神色凛然，遂敛辔而去。自此，徐达始与重八相交。
徐达素喜默思，每于树荫之下，与重八论乡里利弊。达言："佃民终年耕垦，所得大半归于田主，复输官府之税。一遇水旱，则束手待毙。此非细故也。"重八曰："此病根在上。州县官吏，上承元廷之令，下倚豪强为爪牙。小民无凭，何以自全？"二人相对，默然久之。徐达不善辩，然一语必切要害；重八善体察人情，能料人心好恶。二人相知，遂成终身刎颈之交。
诸牧童聚于山野，多有戏阵之乐。不同于寻常儿戏，重八设进退之规，仿行伍之制。分众为二部，一为守，一为攻。立木为旗，折芦为戈，鸣石为号。闻石鸣则进，再鸣则止，三鸣则退。群童初无纪律，进退杂乱，或争先奔突，或临阵遁逃。重八不专以力慑，必先明约法。有违令者，当众责之；奋勇先登者，众共誉之。旬日之间，行列井然。
徐达常领守阵之师，持重坚壁，敌来则不动，伺隙而出。汤和则领游骑，往来伺探，设伏诱敌。周德兴冲锋无前，郭英善迂回袭后。每对阵，重八居中调度，诸人各尽其才。诸童虽不知古兵法，而分合奇正，暗合兵家之理。
一日，戏战方酣，一童畏敌，弃旗而走。众皆哗笑。重八止戏，召此童而谕之："行伍之中，旗为心。旗走，则全军溃。今日为戏，他日若临真敌，弃旗者，祸及同伍。汝非怯弱，乃未明相守之义。"遂令众人休戏，共坐树下，论士卒同心之理。众童闻之，皆敛容。自此，群童虽嬉游，亦知有信义、有节制。
重八又令诸童练习变阵。或为方阵，或为圆阵，或为长蛇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初时诸童不解，重八耐心教之，久之皆能熟练。徐达尝问重八曰："君何以知此阵法？"重八曰："吾听村中老人讲古，言古代名将用兵，皆如此。吾虽不识字，然听之即记，思之即悟。"徐达叹服曰："君天授之智，非常人所能及。"
重八又常与诸少年讲古代名将故事。或讲孙子用兵，或讲韩信将兵，或讲岳飞破金，或讲孟珙守襄阳。诸少年听之，皆感叹不已。重八尝谓诸少年曰："为将者，当知兵，知兵者，方能制胜。吾等虽年少，然当留心于此，他日若有用武之地，方不至于束手无策。"诸少年皆然其言。
山野之间，草深林密，重八常与诸少年追逐奔跑，练习脚力。或攀援树木，练习身手。或摔跤角力，练习武艺。重八虽不识字，然于武艺一道，亦有天赋。村中老人有会武者，重八便往求教，老人见其聪慧，便教之拳脚器械。重八学之甚快，不数月便能熟练。徐达、汤和等，亦随重八同学，皆有所成。
一日，诸少年放牧山野，腹中饥饿，皆言无食。时近黄昏，日已西斜，诸少年皆饥肠辘辘，面有菜色。重八见牛群中有一小牛，乃谓诸少年曰："今日我等杀牛而食，如何？"诸少年皆惧，曰："此乃地主之牛，杀之必受责罚。"重八曰："有我在，不惧。"乃令诸少年拾柴生火，杀小牛而烤食之。
诸少年初惧，然腹中饥饿，闻重八之言，皆壮起胆来。周德兴、郭英等，上前捉住小牛，重八拔刀杀之，剥皮取肉，穿于树枝之上，置于火上烤之。不一时，牛肉烤熟，香气四溢。诸少年皆围坐火堆之旁，大快朵颐。重八亦食，然食不多，多让与诸少年。诸少年皆感重八之义，愈加敬重之。
食毕，日已暮，诸少年皆惧，不知如何归报地主。重八乃令将牛骨埋于土中，将牛头插于山前，牛尾插于山后，归报地主曰："小牛入山，钻入地中，拉之不出。"地主不信，亲往视之，见牛头在山前，牛尾在山后，以为神异，竟不深究。此事虽出少年游戏，然重八之胆识，已可见一斑。
此事之后，诸少年皆敬重重八，愿奉其为统帅。重八亦愈加自信，遇事敢作敢为，无所畏惧。村中少年，闻重八杀牛之事，皆来归附，愿听其调度。由是重八在村中少年之中，威望日隆。
又一日，重八与诸少年牧牛山野，遇富家子弟数人，欺辱贫家少年。重八出面理论，富家子弟不服，欲以力服人。重八正欲与之角力，徐达适从旁过，见之，上前相助。达身长力大，三招两式便将富家子弟摔倒在地。富家子弟见达勇武，不敢再争，狼狈而去。重八见达勇武，心甚敬之，遂与结交。达亦敬重八沉毅有谋，二人遂为莫逆之交。
重八为人，虽年幼，然已具领袖之姿。诸少年相聚，重八常为其主，遇事决断，不迟疑。有少年受欺于富家子弟，重八必出面为之排解，或与之理论，或与之角力，终使受欺者得直。由是诸少年皆敬重之，愿奉其为统帅。
重八与徐达、汤和、周德兴、郭英等，常共坐山野，论天下事。徐达曰："方今天下大乱，元政不纲，豪杰并起，吾等当乘时而起，建功立业。"汤和曰："然吾等皆佃户之子，无兵无粮，何以起事？"重八曰："起事不在兵粮，而在人心。若天下百姓皆怨元廷，豪杰一呼，必当响应。吾等今日虽贫，然当留心于此，待时而动。"诸少年皆然其言。
重八又常谓诸少年曰："吾等今日虽为牧牛童子，然他日若得得志，必当共享富贵，不相忘也。"诸少年皆曰："愿随重八，生死与共。"此数人，日后皆随重八起兵，征战四方，皆封侯拜将，为大明开国元勋。
一日，重八与徐达、汤和、周德兴、郭英等，聚于林下，共订盟约。重八曰："吾等皆起于布衣，今日相聚，乃天缘。他日若天下有变，吾等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事。苟富贵，无相忘；苟患难，相恤救。"诸少年皆曰："诺。"遂于林下，以水代酒，共饮为盟。此约非歃血盟誓，乃少年布衣之私言。然数十年之后，濠上牧竖，竟成开国元勋。
重八幼时，虽家贫，然志向不凡。尝谓诸少年曰："吾等皆佃户之子，终年为人耕作，不得温饱。大丈夫生于乱世，当自立门户，岂可久居人下。"诸少年皆壮其言。重八性沉毅，寡言笑，遇事深思熟虑，不妄发。然一旦决断，便果敢行之，无所畏惧。村中少年，皆敬而惮之，愿听其调度。
重八虽不识字，然天资聪颖，记性过人。村中老人讲故事，他听过一遍，便能复述。红白喜事，他往观之，归来便能详述其礼仪。陈氏常言："此子记性好，若有钱入学，将来必有出息。"然家贫，无力供其读书，唯有叹息而已。
重八尝欲入学，然五四家贫，无力供其束脩。重八便常至村塾窗外，听塾师讲课。塾师见其聪慧，亦不驱赶，任其旁听。重八听之，便能记住，久之亦识数字。然终因家贫，不能正式入学，识字有限。
重八与徐达、汤和等，常共坐山野，论天下事。徐达曰："方今天下大乱，元政不纲，豪杰并起，吾等当乘时而起，建功立业。"汤和曰："然吾等皆佃户之子，无兵无粮，何以起事？"重八曰："起事不在兵粮，而在人心。若天下百姓皆怨元廷，豪杰一呼，必当响应。吾等今日虽贫，然当留心于此，待时而动。"诸少年皆然其言。
时天下乱象渐生。黄河连年溃决，中原大地洪水滔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征调数十万民夫修筑河堤，官吏借机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民夫饥寒交迫，怨声沸腾。江淮之地，旱灾蝗灾接踵而至，饥荒在各地蔓延开来。民间已有白莲教传播，倡言"弥勒下生，明王出世"，百姓困苦，多有信从者。
孤庄村中，亦有白莲教徒往来传教。重八幼时，曾见一游方僧人，至村中传教，言天下将乱，弥勒佛将下生救世，百姓当信从白莲教，方可躲过灾厄。村中百姓，多有信从者，五四之妻陈氏，亦曾听其讲经。重八虽年幼，然亦在旁听闻，心中半信半疑。
重八尝问徐达曰："此僧所言，可信否？"徐达曰："民苦元久矣，故闻救苦之言而心动。然其所言，虚渺难验。可静观其变，不可轻以身投。"重八深纳其言。
至正初年，元廷政事日非，丞相伯颜专权，排斥汉人，甚至请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以绝后患。虽未施行，然汉人闻之，无不愤恨。后伯颜被贬死，脱脱为相，稍改其政，然元廷根基已朽，不可复振。
重八幼时，居于乡间，虽不知朝廷政事，然已感知天下将乱。村中百姓，多有逃亡者，或往他乡就食，或投军为兵，或入山为盗。孤庄村户口，日渐凋敝。
重八牧牛，亦常察四方流民。黄河溃决之后，中原百姓流离，沿淮而下，络绎不绝。流民衣不蔽体，扶老携幼，沿路乞食，饿殍卧于道旁。元廷虽设赈济之名，然官吏层层克扣，米粮难达饥民之手。流民至濠州，无所依托，或佣于富家，或乞讨于市，甚者啸聚山泽，劫掠求生。
濠州守将，亦为元臣，专务防遏流民，不事抚恤。凡流民入境，多加盘诘，稍有可疑，即捕之。重八驱牛至近城之地，数见元兵巡逻。元兵持戈策马，遇流民，辄肆意呵斥，夺其随身残物。重八远观，知元军外强中干，士卒多怠，上下离心。
刘德者，孤庄村富户，田亩遍布四野，牛羊成群，佃户数十家。德为人刻薄寡恩，凡佃户欠租，即夺其农具牲畜，甚至拘押其人。重八为其牧牛，每日日出，驱牛群赴山野放牧，日落方归。若牛有走失或瘦弱，便遭刘德仆役呵斥责罚，重则鞭笞。
重八性沉毅，寡言笑，受责罚亦不辩，默默忍受。然心中记着屈辱，未尝或忘。同村少年，多有为富户牧牛者，每日相聚山野，皆贫家子弟，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重八在一众少年之中，身形渐长，骨架阔大，气力胜于同龄，遇事敢担当，言语有主见，遇有争执，常能出面排解，一众少年多愿听其调度。
刘德有子，年与重八辈，性骄纵，常来山野窥伺牧童。尝见诸童聚论，便呵责重八，谓牧牛当谨守，不得妄聚嬉游。重八敛容应命，待其子去，复与诸少年言。刘德之子归告其父，刘德心忌重八，然牛羊肥壮，未尝有走失，无以加罪。
刘德之兄刘继祖，为人仁厚，与刘德性情迥异。继祖尝于道中遇重八，见其牧牛勤谨，言语有条理，异之，数赠糠米少许。重八心知其恩，默记不忘。后至正四年大疫，重八父母兄亡，无地安葬，刘德拒之，刘继祖舍地以葬，即此仁厚之报也。
乡中赋役之事，重八于牧道往来之间，见闻愈详。元制，户籍分等，南人最卑。州县差役，号为弓手、里正，督征钱粮。里正多是本地豪右，借催科之名，巧取于民。一户逋负，便累及邻里，名曰"连坐"。每至征粮之期，里正偕弓手巡行村落，入户搜检。民有粟，则强取之；无粟，则勒令鬻器物、卖儿女以偿。
重八尝见一邻佃，因欠丝料，被弓手拘系。其妻牵幼童，伏地哀泣。弓手不为所动，曳其人而去。同村之人，皆闭门屏息，莫敢出一言。重八立于道侧，目睹其事，默然不语。汤和在旁，低声曰："官府如此，小民何以存？"重八曰："官恃威，民怀怨。怨积之久，必有溃决之日。"
至正初年，江淮之地，灾荒渐生。先是黄河连年溃决，中原大水，流民南渡，至淮泗之地，多有饿死者。后江淮之地，亦遭旱灾，自春至夏，数月不雨，田禾枯槁，百姓汲水浇灌，无济于事。
孤庄村中，田禾枯败，秋收大减。五四家租种刘德之田，所收粮食，先纳租税，所余无几。家中粮食，不数月即尽。陈氏只得携儿女，挖野菜，剥树皮，以度饥荒。重八幼时，即常随母挖菜，山中野菜，渐被挖尽。
村中百姓，多有断粮者。有卖儿鬻女者，有逃亡他乡者，有入山为盗者。孤庄村户口，日渐凋敝。村中富户刘德，虽有储粮，然不肯出借，反趁荒年抬高粮价，盘剥百姓。佃户们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忍饥挨饿。
五四忠厚老实，不敢向刘德借粮，唯有勤耕力作，以待来年。然灾荒连年，田地荒芜，来年收成，亦不可期。陈氏日夜忧愁，面容憔悴，身体日渐虚弱。重四、重六兄弟，亦常为人佣作，以换口粮，然所得有限，不足以供全家。
重八幼时，虽年幼，然已感知灾荒之苦。常随母挖菜，随兄拾柴，帮家中做杂活。虽饥饿，然不常啼哭，唯有默默忍受。陈氏见之，心中疼惜，常省口中食以喂重八。
时天下乱象已显。黄河水患，中原流民四起；江淮旱灾，百姓饥困；元廷赋税日重，官吏贪暴；民间白莲教传播，百姓多有信从者。有识之士，皆知天下将乱，大乱将至。然乡间百姓，尚不知大祸将至，唯知勤耕力作，以应赋税，以度饥荒。
重八幼时，居孤庄村，每日牧牛山野，与徐达、汤和、周德兴等相伴。虽家贫，然亦有少年之乐。然其心中，常怀忧虑，志存高远。知天下将乱，英雄当乘时而起。虽年幼，然已暗自立志，他日必当建功立业，改变这不公世道。
至正四年，灾祸骤然席卷濠州。先是大旱，自春至夏，数月不雨，赤日久悬，烈日灼灼，大地龟裂，田禾尽数枯死。百姓汲水浇灌，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庄稼枯败。旱情未消，蝗灾接踵而至，漫天飞蝗蔽日而过，所过之处，草木皆尽，连树叶都被啃食一空。
灾荒之下，乡间储粮迅速耗尽。百姓剥榆皮、掘草根充饥。榆树皮剥尽，便吃草根；草根掘尽，便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腹胀难消，不少人因此而死。孤庄村内，家家户户陷入绝境。村中已有饿死者，尸体无力掩埋，暴露于野。
朱五四一家，本就穷困，灾荒来临，存粮很快告罄。一家人每日以野菜、草根、树皮度日，饥肠辘辘，面黄肌瘦。朱五四年事已高，长期劳作，身体本就亏空，灾荒之后，体力迅速枯竭，终于病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