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申正亲自把孟怀安送到县衙门口。
看着孟怀安满脸阴郁、沉默不语的模样,刘申正还假惺惺上前安抚。
“孟掌柜,你如今可是县衙亲家了!往后在风台县,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什么纠纷、什么麻烦,尽管开口!有县太爷给你撑腰,保你一路顺遂,无人敢欺!稳赚不亏的好事啊!”
孟怀安点头敷衍,一言不发,闷头快步离去。
走出县衙大门,晚风一吹,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恶气无处发泄。
贪官当道,荒唐乱世!
真真是欺负老实人!
孟怀安一路沉脸憋气,回到自家宅院。
刚进门,结发妻子苏氏便看出了他神色不对。
苏氏端上温热茶水,柔声问道:“老爷今日入衙归来,脸色这般难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惹你动怒了?”
一杯热茶握在手中,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孟怀安心头的憋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微微震荡。
“还能有谁?就是那贪心无度的狗官王传明!”
孟怀安咬牙,把县衙之中,狗联姻、强索二百两白银聘礼的荒唐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字字带怒,句句含恨。
苏氏听完,瞬间目瞪口呆,又气又笑,哭笑不得。
“天底下竟有这般荒唐无耻的官员?拿狗做媒,敲诈商户银两,简直千古未闻!”
正当夫妇二人满心愤懑、无可奈何之际,院中传来轻轻的狗叫声。
孟家养的那条大公犬,通体黑亮、体态威武,平日里温顺乖巧,极通人性。
它摇着尾巴,颠颠跑到孟怀安脚边,脑袋蹭着主人鞋面,想要讨宠撒娇。
换做往日,孟怀安定会弯腰抚摸、温柔逗弄。
可今日他满心怒火无处宣泄,看着这条惹出祸事的狗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怒火上头,他抬脚狠狠一踹!
“嗷呜——!”
一声凄厉惨叫!
大公犬被踹中肋骨,疼得浑身一颤,夹着尾巴狼狈逃窜,躲到墙角瑟瑟发抖,委屈巴巴不敢出声。
看着狗子狼狈可怜的模样,孟怀安心里稍稍平复了一点火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钻进他的脑海!
对啊!
婚事联姻,讲究双方俱全。
若是我家这条公犬,突然意外暴毙而亡?
那这场荒唐至极的狗联姻,岂不是不攻自破、自动作废了?
没有了新郎,何来婚配?何来聘礼?何来敲诈?
一瞬间,孟怀安眼底亮起一丝光亮!
僵局,似乎破了!
他立刻转身,开口呼喊:“李全!李全何在!”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快步跑来。
这是酒楼的贴身小二李全,跟着孟怀安多年,忠心耿耿、头脑灵活、性子耿直,办事极为靠谱。
李全躬身行礼:“掌柜的,您唤我?”
孟怀安压低声音,附耳低语,打算让他悄悄寻个法子,悄无声息处理掉这条公犬,伪装成意外暴毙。
谁料话音刚落,向来温顺听话的李全,当场脸色一沉,直接硬气反驳!
他梗着脖子,语气激动:“掌柜的!万万不可!”
“这条狗子,从小我喂大,通人性、守家门、护宅院,从未惹过半分祸!我绝不准任何人伤它性命!谁动它,我就跟谁急!”
李全性子憨厚重情,真心舍不得这条朝夕相伴的狗子。
孟怀安看着他拼命护狗的模样,无奈长叹一口气。
他拍了拍李全的肩膀,让他坐下,放缓语气,把县衙狗官敲诈、强行联姻、勒索二百两白银的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孟怀安满脸疲惫:“我何尝舍得?可这狗官步步紧逼,我若不设法破局,白白损失二百两白银事小,往后被他拿捏拿捏、无尽压榨,咱们全家永无宁日啊!”
李全听完所有原委,瞬间怒火上涌,替自家掌柜打抱不平。
可他稍稍沉思片刻,立刻摇头:“掌柜的,此法行不通!大错特错!”
孟怀安一愣:“为何行不通?”
李全条理清晰,快速分析:“咱们若是偷偷弄死自家狗子,外人不知真相,那王县令、刘师爷必定认定,是您故意抗官、故意毁亲、故意不给官府颜面!”
“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给您安上藐视官威、蓄意忤逆的罪名!”
“别说二百两了,到时候罚款、治罪、封店、拿人,咱们吃不完兜着走!百口莫辩!得不偿失啊!”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瞬间把孟怀安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浇灭!
是啊!
官字两张口,有理说不清!
对方本就存心找茬,自己一旦主动毁亲,正好落入对方圈套!
孟怀安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上,眼神灰暗,满心无力。
“难道……咱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吃下这口天大的哑巴亏?白白被这恶官讹走二百两,还要忍气吞声,认下这荒唐亲家?”
院中陷入沉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李全眉头紧锁,低头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裤缝。
半晌!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大亮!
“掌柜的!有了!我有一条万全妙计!不杀狗、不毁证、不抗官、不惹祸!反而能让狗官双倍吐银、颜面尽失、自取其辱!”
孟怀安瞬间抬头,满眼惊喜:“快快道来!什么计策?”
李全立刻凑到孟怀安耳畔,压低声音,娓娓细说。
话语不长,却步步精妙、层层算计、环环紧扣、滴水不漏!
听完之后,孟怀安双眼越睁越大,脸上阴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赞叹、狂喜!
“妙!太妙了!此计不伤己、只伤人!不惹祸、只打脸!”
“好!一切依你所言!咱们好好戏耍一番这贪心无度的恶官!”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一场反转全局、翻盘打脸的绝妙大局,就此敲定!
次日清晨。
风台县街头,突然爆出一桩空前热闹、空前荒唐的大喜事!
没人知道缘由,只见孟府重金雇来全套迎亲仪仗。
精致大红花轿、锣鼓班子、唢呐手、彩旗队伍、喜童列队,整整数十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红绸漫天,鞭炮齐鸣,喜乐震天!
整条大街人声涌动,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热闹非凡。
人人好奇,孟家这是谁家大婚?这般大排场?
可没人料到,这场声势浩大、十里张扬的大婚仪仗,迎的不是新娘,是一条狗!
迎亲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直奔县衙大门!
县衙之内,王传明刚刚起身,正端着茶水,悠闲自得。
昨夜得了二百两白银的准信,他心情极好,满脸得意,坐等银两上门。
突然门外锣鼓喧天、鞭炮炸响、人声鼎沸,热闹声响直冲内院!
王传明瞬间懵了。
眉头一皱,满心疑惑。
孟怀安昨日明明只答应设宴送礼,今日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般张扬声势,是要做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可转念一想。
反正银子马上到手,声势越大,自己越有颜面,倒也不是坏事。
他压下疑虑,任由外面热闹折腾。
不多时,孟怀安亲自上门,双手恭敬奉上二百两足额银票。
银票到手,真金白银稳稳揣进袖口,王传明心里彻底踏实,满脸笑意,再不纠结张扬与否。
孟怀安礼数周全,恭恭敬敬传话:“大人,晚间酒楼喜宴已经备好,全城乡绅名士、商户名流尽数请到。还请大人准时赴宴,见证犬亲大喜!”
收了人家的钱,自然不好推脱。
王传明欣然应允,满心欢喜,坐等晚间赴宴风光。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悦来酒楼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一楼大厅摆开数十桌酒席,全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秀才、名士,尽数在座,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人人都听闻孟府今日有天大喜事,却无人知晓具体何事,满心好奇。
王传明身着光鲜官袍,带着刘申正,昂首挺胸,满面春风,缓步入场,端坐主位。
看着满堂权贵乡绅,看着热闹盛大的场面,他心里越发得意。
区区一条狗,讹来二百两白银,还赚足了排场颜面!
这笔买卖,太值了!
待宾客尽数到齐,场面彻底安静。
孟怀安缓步走上前厅高台,身姿端正,笑意从容。
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
只见孟怀安抬手一挥,下人立刻抱出两条打理得干干净净、毛发顺滑的狗子。
一条,是王县令家的母犬。
一条,是孟府家养的公犬。
两条狗子温顺蹲在高台正中,懵懂抬头,看着满堂人群。
全场众人瞬间哗然!
一个个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满脸错愕、震惊、荒唐!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彻底明白!
今日轰动全城、大排筵宴、贵宾云集的大喜之事!
竟然是县令家的狗,和商户家的狗成亲!
堂堂朝廷命官、一方父母官,竟然和市井商户,结下犬亲!
荒唐!离谱!千古奇闻!
满堂宾客瞬间神色各异,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震惊失语,有人暗自摇头鄙夷。
孟怀安无视全场异动,高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大厅:
“各位乡邻、各位名流、各位亲友!今日是我孟怀安家公犬,与王父母官家母犬喜结连理的大好吉日!”
“承蒙王大人抬爱,与我结为亲家!从今往后,我孟家,便是县衙至亲!今日多谢各位捧场见证!”
话音落下,他侧身抬手,恭敬请出主位的王传明。
“接下来,有请我的亲家,咱们风台县父母官王大人!上台致辞贺喜!”
轰!
全场目光,瞬间死死锁定主位的王传明!
这一刻!
王传明脑子里轰然炸响!
浑身僵硬、脸颊发烫、头皮发麻!
他终于彻底醒悟!
自己中计了!彻底落入孟怀安的圈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