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明天启初年,世道不算大乱,可地方州县,却藏着无数腌臜龌龊。
江南太平府下辖的风台县,依山傍水,市井热闹,商旅往来不绝,本是一方安稳富庶之地。
可自打新县令王传明上任之后,这座小县城的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这王传明,年近四十,白面微胖,看着斯文儒雅,一身官袍穿得周周正正,偏偏心底藏着无底贪欲。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贪。
贪得无度,贪得刁钻,贪得毫无底线。
寻常贪官,多半是暗中收受贿赂、克扣粮税、盘剥田亩。
可这王传明不一样,他是原告被告通吃,小事大事皆捞银。
但凡有人来县衙告状,不管有理没理、是冤是错,先掏银子再说。
原告不塞钱,有理也判你输。被告不送礼,无罪也定你罪。
短短半年光景,县衙成了敛财铺子,公堂成了交易案板。
百姓们心里凉透了,谁还敢打官司?谁还敢进县衙?
邻里纠纷、钱财争执、冤屈苦楚,通通私下了结,宁愿吃哑巴亏,也绝不踏入衙门半步。
久而久之,县衙冷冷清清,告状之人绝迹,送礼之路断绝。
王传明稳稳当当的一条敛财大道,硬生生被自己的贪心,彻底堵死了。
没了官司可断,没了贿赂可收,往日里日日进账的雪花白银,如今一分不见。
这下可把贪财如命的王传明给愁坏了。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踱在后院青石小径上,背着手、低着头,来回打转。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嘴角耷拉着,满脸郁色,连早饭都吃不下。
院中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落在地上,他看着都心烦。
说白了,就是兜里空了,手痒难耐,挖空心思想着捞钱的新法子。
要说这县衙里最坏的,还真不是县令王传明。
而是他身边的贴身师爷,刘申正。
这人名字带一个正字,偏偏为人处世,半点不正。
心思阴毒,诡计多端,一肚子歪门邪道、阴私伎俩。
自打跟着王传明上任,他所有的心思,都用来琢磨怎么帮县令盘剥百姓、搜刮银两。
王传明能在半年之内捞得盆满钵满,大半功劳,都归这刘申正。
这些日子,县衙断了财路,王传明愁得夜夜失眠。
刘申正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老爷的心思。
他也日日苦思冥想,琢磨新的捞钱路子,可想来想去,常规法子都用尽了,愣是找不到突破口。
他心里明镜似的。
现在这个节骨眼,谁能献上一条绝妙敛财毒计,谁就能再立大功,往后在县衙里,地位更稳,好处更多。
这天清晨,薄雾未散,晨露还挂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湿漉漉的一片。
刘申正早早来到后院,打算再陪县令踱步,顺便揣摩心思,碰碰运气。
刚转过月亮门,就听见一阵欢快的狗吠声响起。
“汪汪!汪汪!”
声音清脆闹腾,打破了后院的沉闷死寂。
刘申正抬眼一看,瞬间愣住了。
只见县令王传明最疼爱的那条大黄母狗,名唤旺财,正撒着欢在后院草坪上乱跑。
几个扫地的小仆蹲在地上,拿着布条逗它玩耍。大黄狗摇着蓬松的大尾巴,蹦蹦跳跳,憨态十足。
这一条母狗,是王传明上任之时特意买来的,日日亲自投喂,悉心照料,看得比家中仆役还金贵,平日里谁碰一下都要被呵斥。
刘申正盯着那条活蹦乱跳的母狗,脑子里原本乱糟糟的思绪,骤然一空!
紧接着,一条刁钻至极、荒唐无比、却又百试百灵、无人敢拒的毒计,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一瞬间,他眼睛亮了,眉头舒展,心头豁然开朗!
有了!天大的财路,这不就来了吗!
他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地面,快步冲到正在踱步发愁的王传明身前。
凑到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自己刚刚想好的毒计,细细道出。
起初王传明还一脸烦闷,漫不经心听着。
可越听,眼睛越亮!
脸上的阴郁、愁苦、焦躁,一点点褪去!
最后整张脸神采飞扬,嘴角咧到耳根,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妙!太妙了!”
王传明忍不住低喝一声,连日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他重重一拍刘申正的肩膀,满脸赞许:“申正啊申正,你真是本官的智囊!此计一成,咱们的财路,就彻底活了!速速去办,不得耽搁!”
刘申正躬身领命,眼底划过一抹阴笑,转身匆匆下去安排。
这一条计,荒唐至极,无耻至极,偏偏拿捏住了百姓畏官、商户怕事、不敢得罪县衙的死穴!
任你身家富庶、任你头脑精明,只要身在这风台县,就只能乖乖掏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半个时辰不到,两名衙役穿着整齐皂衣,快步走出县衙,直奔城中最红火的悦来酒楼。
悦来酒楼的掌柜,姓孟,名孟怀安。
孟掌柜年近四十,经商二十余年,头脑通透、心思缜密、为人正直、乐善好施。
他家底殷实,酒楼生意火爆,是整个风台县数一数二的富商乡绅。
孟怀安平日里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从不招惹官府,从不参与纷争,只想安稳做生意、踏实过日子。
可树大招风,家底越厚,越容易被贪官盯上。
衙役上门,客客气气传话,说县太爷有请,入衙一叙,有好事相商。
孟怀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混迹市井多年,太懂这王传明的秉性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县官上门请人,哪里会有好事?多半是又要想方设法讹钱!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衙传唤,谁敢不去?
孟怀安不敢推脱,简单收拾衣衫,跟着衙役一路进了县衙。
大堂侧室,清雅安静。
王传明端坐上首,一脸和气,褪去了公堂之上的威严戾气,仿佛温和儒雅的君子官员。
刘申正立在一旁,躬身侍立,眉眼带笑,看着格外恭敬。
下人端上清茶,热气袅袅,茶香清淡。
一番客套寒暄、嘘寒问暖、拉扯家常,气氛看似和睦融洽。
孟怀安心里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时时刻刻提防,等着对方露目的。
客套话说尽,刘申正轻轻咳嗽一声,切入正题。
他捋着下巴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开口:“孟掌柜,今日请你前来,确实是一桩天大的喜事,要与你成全。”
孟怀安压下心头疑虑,拱手道:“师爷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刘申正笑着说道:“咱家老爷,素来心善,喜爱生灵。早前养了一条母犬,悉心喂养数年,如今已然长大成年,温顺乖巧,老爷视若珍宝,疼爱至极。”
“如今小犬适龄,该寻一户好人家婚配繁育了。老爷舍不得随便草草匹配普通土狗,怕委屈了自家爱犬。”
“咱们打听得知,孟掌柜府上,养有一条品相极佳的公犬。恰好门当户对,极为般配。”
“依我之见,不如两家结个亲。老爷的母犬,嫁入孟府,与你家公犬婚配。从此你孟掌柜,便与县衙结为犬亲亲家,也算一段佳话,更是你的天大机缘呐!”
这话一出,孟怀安当场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当官的想和商户结狗亲?
天底下还有这般荒唐离谱、贻笑大方的事情?
短暂错愕之后,孟怀安瞬间通透了所有猫腻!
他活了四十年,见过贪官索贿、见过巧立名目、见过鱼肉百姓,唯独没见过拿狗联姻来敲诈银两的!
可他心里清楚。
对方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设局挖坑。
自己若是当场拒绝,便是不给县令脸面,便是忤逆上官。
往后自己的酒楼、自己的产业、自己一家老小,在风台县别想安生!
各种苛捐杂税、无端刁难、莫名官司,会源源不断找上门来!
眼下只能先顺势接住,假意欢喜。
孟怀安压下心底滔天怒意,立刻拱手大笑,语气爽朗真诚:“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县太爷抬举我孟某人!”
“能与大人结亲,哪怕是犬缘,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高攀了!我百分百应允!万分乐意!”
王传明和刘申正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得意窃喜。
成了!
这只肥羊,稳稳套住了!
孟怀安接着顺势说道:“既然是喜事,岂能草草了事?明晚我在悦来酒楼大摆宴席,亲自宴请县太爷、刘师爷二位贵人。还请二位务必赏光,莅临赴宴,见证喜事!”
“好!好!好!”
刘申正激动得一拍桌案,高声喝彩。
一时激动过头,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今日起,大人与孟掌柜,便是狗亲……”
话说一半,他猛然察觉不妥!
这话太过难听,太过荒唐,传出去惹人笑话!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连忙改口圆场:“便是亲家!实打实的至亲亲家!”
气氛热烈之际,刘申正终于亮出了真正的獠牙,开始谈条件。
“孟掌柜,既然是婚嫁喜事,那礼数规矩,自然不能废。”
“人婚有彩礼,犬婚亦有聘礼。我家老爷爱犬金贵,精心喂养数年,耗费无数心血银钱。”
“你作为男方亲家,理当备下聘礼。”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晃,笑意阴险:“不多,不多。区区二百两白银,权当聘礼,图个喜庆圆满。孟掌柜,你看如何?”
二百两!
区区二百两!
孟怀安心里瞬间怒火翻涌,五脏六腑都气得发颤!
一条普通土狗婚配,张口就要二百两白银聘礼!
这哪里是聘礼?这就是明抢!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二百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之家安稳生活十余年!
可话已出口,喜事已经应下,满堂和气,众人当面。
自己若是当场翻脸,前功尽弃,还会落得抗官不敬的罪名!
万般憋屈,万般愤怒,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孟怀安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笑意,咬牙拱手:“理应如此!应当的!二百两聘礼,我明日即刻备好,送入县衙!”
谈妥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