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爹娘不要你,我要
我按住了胸口内袋里自行震动的那一枚。
隔着衣物,都能感到它温热的脉动,急促得像要跳出胸腔,与手中濒临碎裂、流淌血泪的铜钱针形成了某种超越空间的嘶鸣与应和。
识海中,那绝望的质问仍在回荡:“娘亲……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
每一个缝尸人,或许都曾在午夜梦回时,听见过亡者类似的声音。
怨恨、不甘、困惑,是留在世间的残响最常见的底色。
抵抗,是最本能的选择,用修为,用法器,用更强烈的意念去镇压、去驱散。
但我没有。
我甚至主动撤掉了识海中那层薄薄的、用于隔绝杂念的屏障。
不是放弃,而是……敞开了一条缝隙。
那婴灵的质问,冰冷、尖锐,裹挟着被遗弃亿万次般的绝望,顺着缝隙涌了进来,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剧痛无以复加,仿佛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与肩胛下那“烙印”的灼痛,与忘川伤痕的撕裂感,里应外合。
然后,我“听”到了更多。
不是声音,是碎片。
是粘稠如血的记忆残影,被那质问牵引着,冲破屏障,直接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一条奔腾浑浊的江河,不是忘川的灰暗,而是阳光下泛着黄浊的真实江水。
岸上似乎有村落,有隐约的哭喊和锣鼓声,听不真切。
一只粗糙、颤抖的手,紧紧攥着一枚染满新鲜血迹、尚有温热的铜钱。
那血不是阴冷的怨血,带着活人生气的微弱暖意,和更深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
手松开了。
铜钱坠落,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跌入翻滚的江水。
浪花瞬间将它吞没,连涟漪都很快被更大的波涛抹平。
抛掷者没有停留,转身的背影佝偻,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疲惫不堪的影子,一步步走上江堤,消失在岸边的柳荫后。
画面破碎,只剩下无尽下坠的黑暗,以及那被江水包裹、冰冷刺骨的触感。
还有……一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来自铜钱本身的“感觉”。
它被抛下时,并非完全的死物,里面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懵懂的“念”。
那丝念,沾染了血,也沾染了抛下它之人那一瞬间的决绝与痛苦。
它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觉得”,自己被某种温暖(血的余温?
)抛弃了,投入了永恒的冰冷(江水的寒凉)。
这就是……源头?
夜哭郎客栈的掌柜,那枚完整的铜钱,与这枚浸染了婴灵之怨的碎裂铜钱……它们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时间与因果?
思绪如电光石火,但现实中不过一瞬。
面对那顺着连接反噬而来的、纯粹的“被抛弃”的绝望,我放开了抵抗,转而将一股意念,顺着那道被撕开的“缝隙”,逆向输送过去。
那不是精心编织的安抚之词,也不是试图讲道理的开导。
我只是将我此刻最真实的状态,最直接的“接收”,传递了过去。
是“我在听”。
是作为缝尸人,面对每一具残破遗体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放空自身、去贴近亡者最后一刻残留情绪的平静。
不带评判,不带恐惧,只是……承认它的存在,接纳它附带的一切——痛苦、怨恨、困惑、不甘。
同时,也将我自己此刻的部分心绪,混杂在这份“接纳”之中。
有对肩胛烙印灼痛的忍耐,有对忘川伤痕撕裂的紧绷,有对铜钱针碎裂的惋惜,但更深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源于骨血的东西——对“缝尸人”这三个字所承载重量的执着,对找到师傅、传承不断的执念。
这些并非欢乐的情绪,甚至带着沉重,但它们是“活”的,是向前的,是拥有方向和锚点的。
意念顺着滚烫的铜钱针,顺着那些被我强行“打结”的暗红怨力丝线,颤抖着,却坚定地,流向那道扭曲伤痕的核心,流向那质问的源头。
“他们有他们的不得已。”
没有辩解,没有为抛下它的人开脱。
只是陈述一个可能存在的、冰冷的“现实”。
“但你的声音,被我听见了。”
不是承诺会为其复仇,不是保证会找回遗失,甚至不是表达歉意。
只是承认:你这份痛苦,我接收到了。
我,林默,一个缝尸人,在这一刻,承载了你的质问。
疯狂尖啸的婴啼质问,猛地一滞。
那股冰冷绝望、仿佛要贯穿灵魂的意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并不坚硬的墙,没有反弹,而是被吸收、被缓和了一丝丝。
就像滔天巨浪拍上礁石,虽然依旧狂暴,但一部分力量被礁石的缝隙吞没、分流。
有效!
我心中一振,立刻将更多这种纯粹的“接纳”与“承载”意念,混合着自身微薄却凝练的修为之念,通过那剧烈颤抖、裂痕蔓延的铜钱针,持续不断地输送过去。
我的手在抖,不仅是因为铜钱针滚烫,更因为这种主动“吸纳”怨恨、反向输送自身心念的做法,对神魂的负荷超乎想象。
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只有指尖传来的、与伤痕连接的触感是清晰的。
忘川河面上,那处被我胡乱钉了几针“补丁”的扭曲伤痕,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边缘那些疯狂扭动、试图撕裂的暗红色怨力丝线,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它们不再是一味地向外拉扯,对抗我的缝合,而是渐渐变得……平顺了一些。
虽然依旧充满怨毒和冰冷,但那种无差别攻击一切、想要扩大自身的狂暴,被某种更深层的、带着悲恸的“委屈”所取代。
伤痕本身,那不断生灭撕裂的空间裂缝,弥合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是在向内收缩,而不是继续扩张。
裂缝边缘泛起微弱的、与铜钱针上血泪同源的暗红色微光,仿佛有了愈合的征兆。
“林默!”萧清雪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我勉力转头,看到她单手维持着已出现裂痕的金色光膜护罩,另一只手掐着的法诀微微松开,一双凤目死死盯着忘川河面的变化,瞳孔里映着水面那暗红微光与扭曲的伤痕。
“这不是道法镇压……”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几乎失聪的耳中,“也不是佛法超度……这是……心念直接介入怨力结构?你在……‘听’它?用你的方式,安抚它的‘因’?”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词:“心念通幽?”
我没有力气回答她。
全部的精力,都用来维持那脆弱不堪的连接,用来持续输送那平静的“接纳”之意,同时抵抗着自身因为过度消耗和怨力侵蚀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冰冷与眩晕。
怀中的“掌柜铜钱”震动得愈发剧烈,隔着衣物,我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温热,与我手中碎裂铜钱针的滚烫形成奇异的交织。
而那婴灵残念的深处,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另一枚同源铜钱的存在,一丝极其微弱的、并非怨恨的“趋向”感,如同迷途的幼兽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从那绝望质问的核心隐隐传来。
它……在向怀中这枚铜钱靠近?是因为同源,还是因为别的?
就在这时,码头边缘,那柱由幽绿魂火凝聚的“香”,火焰猛地一颤,随即迅速缩小、黯淡,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扭曲上升,融入码头上空永恒的灰雾中。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几乎是魂香熄灭的同一瞬间,骨舟之上,那旋转的青色扳指虚影停止了闪烁。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死寂的码头:
“初试合格。”
判定来了。
“汝之‘针’,有异。”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评估,“伤痕暂锁,然怨源未清。”
意思很明显:你用非常规的方法暂时阻止了伤痕扩大,算是通过了初步考验。
但这伤痕的根源(怨源)还没找到,只是表面被你“糊”住了。
“登舟,再议。”
话音落下,那巨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骨舟甲板边缘,靠近码头这一侧,森白的骨质船舷无声地分开一块,一架完全由不同生物骨骼拼接而成的阶梯,缓缓向下延伸,最终“咔哒”一声,轻轻搭在了码头骸骨堆砌的堤岸上。
骨梯一共九级,每一级都由不同形状的骨骼构成,泛着冰冷的光泽。
我握着那枚已经布满裂纹、血泪流淌稍缓的铜钱针,看着延伸到面前的骨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翻腾着痛苦面孔、却暂时趋于平缓的忘川河水。
魂香已灭,契约时限到。
登舟,是之前约定的一部分,也是眼下唯一可能获得“指引”的途径。
但……
就在我缓缓收回投向伤痕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脱和灵魂的寒意,准备抬脚踏上那第一级骨梯的时候——
脚下的忘川河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浑浊暗沉、充斥着无数痛苦残念倒影的河水,就在我靴尖即将触及骨梯前的一小片水域,忽然间变得清澈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澄清,更像是一种视觉上的“过滤”。
所有挣扎的面孔、扭曲的残影、灰白的颜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幽深的水体。
而那清澈的水面,如同一面突然被擦拭干净的镜子,倒映出的影像,却让我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倒影里,没有我苍白的脸,没有肩胛处的暗红烙印,没有手中碎裂的铜钱针。
那是一张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膜才能窥见的面容。
一个老者。
面容极其苍老,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但那双倒映在水中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那眼神里没有忘川河常见的怨毒与痛苦,而是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悲悯。
仿佛看尽了无数生死轮回,承载了太多无奈与叹息。
这张脸……与夜哭郎客栈那个掌柜残魂,至少有七分相似。
但更苍老,更虚幻,眉宇间那股悲悯之色,也浓重得几乎要化不开,与客栈掌柜那种精明中带着点滑头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是谁?
为什么我的倒影会变成他?
脚下清澈的忘川水,那张虚幻悲悯的老者面容,静静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