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嵩身形下坠,越往奢凉城地面落,心底越是惊悸。
城中一处方位,一蓬浅淡的桃红色妖气自街巷间冲天而起,正是方才被强行逼出的妖物所在。除此之外,薛沉的龙卷扫过的大片区域满目疮痍,断壁残垣散落一地,街巷之上尸横遍野。岑嵩目光扫过这片惨状。
四面八方,不少身着妖士袍服的人纷纷奔出,所有人手中都握着寻妖罗盘,朝着那股妖气升腾之处疾奔。
岑嵩望着蜂拥而去的一众妖士,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脸色一变轻咳两声:
“咳咳。”
他垂眸看去,一口鲜血落在掌心。
岑嵩抬眼望向妖气升腾的街巷方向,略微停顿片刻,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侧掠去,身形落入烟尘之中,转瞬隐没不见。
另一边,笼罩波旬殊野与小妖周身的黑雾缓缓散开。
小妖心底仍留惊惧,自波旬殊野背后慢慢探出头,小心翼翼望向高空。待到确认卫甘与薛沉二人消失,她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隐隐震动。小妖神色一动,飞快从储物袋摸出寻妖罗盘。罗盘指针稳稳锁定,直指方才妖物现身的那片街巷。
小妖面色慎重,转头看向波旬殊野。
“殊野,贪婪之妖现身了!”
波旬殊野开口:
“我们走。”
话音落,二人朝着罗盘所指的方向疾冲而去。
不多时,二人冲进那片街巷。
沿路有侥幸存活的百姓互相搀扶,尖叫着仓皇奔逃,步履慌乱。
还有一部分百姓来不及走远,只能蜷缩躲藏在断墙与房屋残骸后方,屏息不敢出声。片刻之间,奔跑的百姓大多四散跑远,街巷之中只剩下围猎妖物的一众妖士。
大批妖士已经围在此处,各色兵器翻飞,正对着贪婪之妖疯狂绞杀。
那妖是女子身形,身材高挑,体态丰满,一张脸庞生得美艳,却裹着浓重妖异感。
它体表松垮挂着半层残破人皮,外头套着破烂不堪的乞丐衣衫,衣料多处撕裂。一双狭长竖瞳冷幽幽扫视四周,瞳孔细窄如缝,随光影微微收缩,唇齿间露出细密尖牙。
一条粗壮修长的白鳞巨尾自身后延展而出,鳞面泛着莹润微光,淡桃红色妖气丝丝缕缕从躯体向外漫溢。
她无心恋战,一心向外突围,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动作灵活诡谲。巨尾狠狠甩动,砸得砖石崩碎。
“拦住她!她要逃跑!”一名妖士高声大喊,持刀迎面冲上前阻拦。
贪婪之妖身形一晃,白鳞长尾骤然一卷,瞬间缠住那人的四肢,猛地发力,将对方狠狠掼向一旁的断墙。
周围其余妖士立刻从两侧围堵,兵刃接连劈刺过去。
“别让她冲出街巷!”
“大家一起上!”
“别让她跑了,再跑了就很难再现身了!”
刀光不断劈落在她身上,伤口翻涌桃色烟气,却拦不住她突围的势头。她避开正面攻势,寻着人群缝隙持续向外窜,尖牙偶尔仓促咬出,目的只为逼退拦路之人,无意长久缠斗。街巷里兵器碰撞的脆响、呼喝声此起彼伏。
贪婪之妖喉间发出嘶嘶低吼,不断寻找缺口向外奔逃。
小妖站在远处望见这一幕,神色惊怔,低声对着波旬殊野开口:
“她居然幻化成乞丐。难怪之前没有妖士查出她,谁能想到贪婪之妖藏成了落魄乞丐的模样。”
波旬殊野微微颔首。
“确实没想到这妖如此狡猾。”
小妖轻声开口:“殊野,我们上吧。”
说罢,她侧过头看向波旬殊野,见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场中那道身影之上,沉默观察,既没有动作,也未曾开口。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小妖兄!”
小妖闻声转头,只见诸思明与花盼二人正从另一方向快步奔来。
小妖开口:“诸兄,你们也来了。”
话音落下,二人已奔至小妖身侧。
诸思明目光落在场中那道妖物身上,低声开口:“原来是一头蛇妖。”
花盼站在一旁,声音微颤:“好可怕。”
波旬殊野这才开口:“先等等,看一看局势。”
小妖与诸思明闻言一同点头,几人立在街巷侧边,静静观战。
围攻还在持续,妖士人数众多,可始终压制不住贪婪之妖。
她侧身躲开数把刺来的长刀,周身翻涌的桃红色妖气骤然涌动,无数妖气凝聚而成的桃色小蛇自她身侧窜出。
成群妖蛇或横扫抽打,或盘旋缠绕,朝着围上来的妖士席卷而去。数名靠前的妖士来不及闪避,顷刻被妖蛇缠裹,挣扎之间连连向后跌退,一时间毫无招架之力。
见又一批妖士合围上来,贪婪之妖猛地仰头,张口喷出一团浓稠的桃红色烟雾。烟雾快速铺开,笼罩前方三名妖士。
被雾气裹住的几人动作骤然僵住,眼神涣散,心智瞬间迷失,手中兵器胡乱挥砍,甚至误伤身旁同伴。
趁着阵形混乱的间隙,贪婪之妖停下奔逃,竖瞳冷冷扫过周遭一众妖士。
她伸手扯住挂在身上的人皮边缘,肩头微微发力,连同外面破烂乞丐衣衫一并狠狠撕扯。
嗤啦——!
人皮与碎布应声撕裂,她随手将这层伪装扯下,往身侧地面一抛。
伪装落地,完整躯体彻底展露。周身桃红色妖气骤然暴涨,浓郁的妖力在街巷间翻涌震荡。
白鳞长尾在地面不停扭动盘绕,唇角扯出嘲弄的弧度,竖瞳微微收缩。
她缓缓抬手,目光落于指尖,猩红蛇信轻轻舔过自己的指腹,发出一声轻笑,肩头随笑声微微颤动。
“咯咯咯,凭你们这些低级妖士也想杀我巴蛇?”
话音落,她缓缓抬眼,视线扫向场中一众妖士。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几名妖士高声呼喊。
“我们人多,不要怕!一起上!”
“这是妖王!拿下她的妖魂,收益无穷!”
喊声未落,一众妖士齐齐嘶吼,眼底翻涌着贪婪神色,嗷嗷地向着巴蛇猛冲过去。
巴蛇望着蜂拥而来的人群,脸上扯出一抹冷笑。
“欲凝石梦!”
她的竖瞳骤然迸发出刺目的桃红色强光,光芒一瞬铺盖整片街巷。
小妖见状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眉眼骤然一眯,偏头避开刺眼的光。
待到强光缓缓消散,她放下手,抬眼望去,猛地一怔,手指向前方,声音满是惊恐:
“这、这……殊野你快看!”
她侧过头看向波旬殊野,见他面色平淡无波,目光始终凝在场中。
再转回头,前方大批妖士还维持着冲锋前扑的姿态,躯体僵在原地,皮肉尽数化为灰白石像,静静立在街巷之中。
幸存下来的妖士呆立当场,恐惧瞬间席卷人群,有人握不住兵器,长刀哐当砸落在砖石地面。
“李兄!你怎么样!”
“这是什么妖术?”
“他们……全都变成石头了!”
街巷内一片死寂,仅剩巴蛇唇间的吐信声。
嘶嘶——!
巴蛇缓缓扫过满地灰白的石像,舌尖轻吐细长蛇信,白鳞长尾在石像表面轻轻摩挲,语气沉醉又带着妖异的慵懒。
“人心的贪婪,乃是世间最美的幻梦。”
她目光转向残存的几名妖士,唇间轻喝。
“万蛇幻潮。”
周身翻涌的桃红色妖气再次激荡,无数妖气凝聚的桃色小蛇自她身侧奔涌而出,狠狠撞向遍地石像。
一块块灰白石像应声崩裂,碎石四散飞溅,砰的一声,漫天尘土翻涌升腾,遮蔽视线。
尘土缓缓落定。
余下的妖士望着满地碎裂的石像,浑身发颤,心底的恐惧压过了捉妖求财的念头。
一名妖士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脚步踉跄,猛地向后退了几步。
“这妖我不捉了,你们来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拔腿狂奔。
有了第一个出逃者,其余人纷纷溃散,接连转身奔逃。只剩寥寥数人僵在原地,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的巴蛇。
巴蛇目光扫过周遭,视线掠过波旬殊野几人所在的方向,在波旬殊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转回,看向剩下留守的妖士。
“本王也玩够了,该取你们的性命了。”
滔天桃红色妖气自她体内轰然炸开,身躯急速膨胀,显露出巨型蛇妖本体。粗壮蛇躯盘踞街巷后方,巨大蛇首凌空抬起,一张宽阔骇人的巨口缓缓张开,猩红蛇信不停吞吐,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从巨口倾泻而下,笼罩整片街巷。
“巴蛇吞天。”
吸力骤然席卷四方。残存妖士的身体被力量拉扯,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斜,双脚在砖石地面不断打滑。他们慌忙将长剑狠狠刺入地面缝隙,双手死死攥紧剑柄,竭力稳住身形。
“抓稳!”
“我快要被吸过去了!”
“撑不住了!”
藏在断墙与废墟缝隙里、没能逃远的数十名百姓,此刻也被这股吸力波及。众人惊叫着脱离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手脚慌乱蹬踏,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捞,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固定身形的东西。
“救命啊!”
“求求你放过我!”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百姓的哭喊混杂在呼啸狂风里,碎石、尘土连同腾空的凡人一同朝着巨口飞涌。
狂风呼啸,杂物不断向着巨口飞去,几名妖士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对抗这股吞噬之力,躯体依旧一点点被向着巨蛇的方向拖拽。
波旬殊野望着眼前景象,终于动了。
他脚步平稳,衣摆随步伐轻晃,缓步迈步,从几人身侧走出去,朝着巨蛇的方向前行。
诸思明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出声急呼:“殊野兄,别过去!”
小妖指尖攥紧,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放轻:“殊野……”
花盼双唇抿紧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诸思明转头看向小妖与花盼,沉声开口:“诸位,我们一同上!”
小妖与花盼齐声应道:“好!”
三人正要催动附灵,一道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们别过来。”
话音落,波旬殊野已径直走到巨蛇身前,抬眼望向巴蛇,暗紫色眸子平静注视着巨蛇。
“住嘴。”
巨型巴蛇的一只竖瞳缓缓垂落,竖直的瞳孔微微收缩,锁定缓步走来的波旬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