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俯冲落下大半截距离时,薛沉猛然手腕一拧。
巨大弯月镰的镰柄狠狠向下一压,狂暴妖力自他四肢百骸汹涌奔涌而出,硬生生将高速坠落的身形死死钉停在半空。
薛沉微微垂着头,目光漠然俯瞰脚下整座奢凉城。
他单手握紧沉重镰柄,另一只手掌缓缓收紧,五指扣死冰冷镰刃。
属于妖皇本源的桃红色妖力从他浑身每一处毛孔、狼鬃缝隙滚滚升腾而起,流转翻涌,如同跃动的焰流,顺着躯体向上卷动缠绕,一缕缕粘稠流雾缠上镰柄,沿着双层镰刃盘旋游走。
巨镰之上的桃红光晕层层叠叠向外震荡扩散,色泽愈发浓郁,流转的桃流顺着镰刃四下漫溢。
沉重无边的威压顺着高空沉沉往下倾泻,妖力搅动天地,四面八方骤然卷起肆虐的狂风乱流。碎石尘土被卷得漫天飞舞。波旬殊野身上的绯红色妖士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躲在他身后的小妖发丝被大风狠狠拍在面颊,衣摆胡乱抽打,脚下脚步都在不停打滑。
屋舍的瓦片成片被这股无形巨力掀起,一块块翻飞腾空。
噼里啪啦——!
墙砖簌簌剥落,街边木窗框架吱呀扭曲,不少简陋棚屋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
地面街巷。
绝大多数百姓双腿发软,接二连三跌坐在尘土满地的街面上。肆虐的狂风依旧在撕扯着他们,沙尘扑面,不少人只能抬手死死挡住脸面,身子被乱风吹得在地面微微滑移,拼尽全力也难以稳住身形,满脸惊恐,仰起脸孔死死盯着半空那道被桃红焰流包裹的身影。
小妖浑身被这股如山的威压裹住,脸色煞白,下意识又往波旬殊野的身后躲了一躲。她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指尖死死攥住身前的衣料,声音微微发颤,凑在波旬殊野的后背旁小声开口:
“殊野,你说……这个人是开玩笑的吧……他应该不会屠城吧?”
波旬殊野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定半空之中的薛沉,神色一片凝重,沉声开口:
“会。”
这一个字落进耳里,小妖心底猛地咯噔一下,那点微薄的期盼瞬间被戳得粉碎,浑身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
下一刻,波旬殊野肌肤之上,那一道道暗紫鎏金的六道轮回纹骤然亮起。
无数浓黑厚重的死气,顺着轮回纹路,还有他躯体纵横交错的裂痕之中汹涌溢散而出,翻涌聚拢,顷刻间便将二人包裹在这层漆黑的浓雾之内。
外界呼啸撕扯的狂风、漫天飞掠的碎石,尽数被隔绝在外,浓雾之中骤然归于安静。
街巷间哭嚎、喧哗此起彼伏,无数人声乱糟糟交织在一起。
“他要干什么?”
“他不会真的要屠城吧?”
“切,多半是装出来吓唬我们的!你屠啊!你屠啊!”
“大家伙放心,我们这么有钱,他肯定不会杀我们的!他就是想逼我们出钱!”
“对对对,他肯定是看上我们的钱了,来吓我们呢。”
高空更上方,岑嵩正和卫甘缠斗不休,刀刀相撞震得流云崩碎。
那股不断攀升、桃流翻涌的可怖毁灭气息猛地撞入感知。
岑嵩眼角余光瞥见下方半空的薛沉,心神骤紧,胸腔怒火与焦灼瞬间翻涌上来,他高声怒吼,声音穿透漫天风啸:
“薛沉!你住手!”
他想要抽身脱战,冲下去阻拦那记即将落下的屠城之击。
“没用的。”
身旁的卫甘声音淡淡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卫甘周身漫起大片乌暗的桃红色妖力,一股股流动焰舌顺着羽翼、肩背向上窜动,四下游走翻卷。
周身翻涌的桃红色妖力尽数灌注手中重刀。
刀身缠绕的暗色纹路亮起刺目的黑光,流转的桃红焰流顺着刀身来回淌动。卫甘趁着岑嵩分神的刹那,身躯骤然前扑,重刀裹挟万钧威势,顺势朝着岑嵩当头劈斩而下!
岑嵩听见破空利刃的锐响,心知万万不可分心半分。
他来不及再向薛沉呵斥喊话,只得强行压下心底对全城百姓的担忧,双臂肌肉骤然贲张,手中巨型斩妖大刀飞速回转,横刀奋力挡在自己头顶。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巨响轰然炸开!
狂暴冲击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向着四面八方狠狠炸开,高空浮云被直接碾得粉碎。
两股力量相撞,乌暗流动的桃红色妖力与迎面撞来的桃红色妖力疯狂冲撞、互相侵蚀。桃红色焰流来回崩散,又源源不断从卫甘躯体重新升腾补全,四处窜动流淌。
卫甘身上漆黑羽鳞片片竖起,桃红焰流在体表窜动翻卷,冲撞之下,部分妖力反噬,肌肤裂开细密血痕,丝丝缕缕暗红血珠混着奔涌的桃色流雾不断往外渗出来。
岑嵩棕金色鬃毛根根倒竖,周身桃红色妖力翻涌,被对方狂暴力量震得臂膀皮肉生生撕裂,数道火辣辣的伤口顺着胳膊蔓延,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淌到刀柄之上。
两个人都受了力量反噬带来的生疼外伤,却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岑嵩咬紧牙关,五脏六腑都在方才硬接一刀之下阵阵震荡,目光依旧死死钉住斜下方半空的薛沉,吼声里满是无力的焦灼:
“卫甘!你们当真要不惜屠戮满城无辜?!”
卫甘巨翼再振,压上更强的力量,重刀持续向下碾压,眼神冰冷如铁,周身乌暗桃红焰流升腾得愈发浓烈。
“为杜绝妖帝出世,这点牺牲,理所应当。”
半空之下,薛沉对此充耳不闻。
他垂着眼眸,手掌依旧贴在弯月巨镰的刃身之上,源源不绝的桃红色焰流自他体内涌出,顺着镰身来回游走,巨镰之上毁灭般的桃红色光流不停膨胀。
薛沉缓缓抬臂,巨镰扬至身侧。
他双手分向两侧,两道劈斩接连落下。
唇瓣微动,声音轻得混在狂风里:
“当路截城。”
两道巨型桃红色龙卷顺着两道斩痕成型,一左一右自高空砸落,分别坠向奢凉城东西两端。
波旬殊野望见两道磅礴涡柱轰然压向城池,体外漆黑浓雾猛地向内收紧,层层叠叠裹紧周身,稳稳护住二人。
小妖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瞬间被极致的恐慌填满,双臂骤然用力环住波旬殊野的腰,整个人死死贴在他的后背,声音颤抖细碎,带着浓浓的茫然无措:
“我们……怎么办?”
波旬殊野声线沉稳冷冽,没有丝毫波澜,低声开口:
“躲好。”
听见这话,小妖紧绷的心弦更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整个人彻底蜷缩在他宽厚的脊背之后,全然将自己托付于此。
桃红焰流在涡柱之内不停盘旋翻搅,周遭所有气流被强行扯入漩涡。
龙卷落地的瞬间,砖石、木梁、尘土尽数被卷入涡心,在高速旋转里碾成碎末,两道涡旋朝着城中心飞速收拢。
涡旋里漂浮无数薄如蝉翼的妖力风刃,随旋流四下飞射。墙体一碰便被割出密密麻麻的裂口,木房成片撕裂,碎屑伴随着碎块被卷进涡心。
惨叫声瞬间铺满整座城池。
“救命!”
“快跑!往那边躲!”
“我的孩子!”
碎物、血沫被旋流托在半空,两道龙卷一路向内飞速碾掠,撕裂沿途一切建筑与生灵,整座奢凉城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高空,薛沉静静俯瞰下方翻涌肆虐的桃红涡旋。
岑嵩目眦欲裂,满腔怒意冲破胸腔,怒吼穿透轰鸣狂风:
“薛沉!你疯了!”
他心神彻底被下方炼狱牵动,对峙的瞬间微微分神。
就是这一刹那的空当,卫甘眸色微冷,手中重刀骤然贯出一记沉猛重击!
厚重妖力径直撞在岑嵩的刀身之上。
岑嵩仓促格挡,妖力壁垒应声震颤开裂,一股蛮横巨力顺着兵刃直冲脏腑。
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当即呕出。
岑嵩抬手捂住胸口,肩头微微下沉,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沉郁难看之色。
卫甘握着重刀,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极致的碾压与漠然:
“皇榜十九位的妖皇魂,也配拦我?”
薛沉淡淡向二人所在的高空瞥了一眼,眸光寡淡无波,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下方满目疮痍的城池之中。
薛沉垂眸注视下方城池,一手稳稳握住弯月巨镰,左手缓缓向前探出。浓稠的桃红色妖力在他掌心不断凝聚翻涌,他以这股力量牵引着下方两道龙卷,驱使涡柱朝着城中心持续挤压收拢。
城中遍地横尸,血水流淌,浸透街巷,碎木残垣铺满视野。两道涡旋碾过之处,一切生灵尽数被撕碎。
岑嵩望着下方惨状,咬牙嘶吼:
“住手!”
可卫甘的攻势死死将他缠住,岑嵩只能节节败退,身上伤势不断加重,根本无法脱身驰援城内。
就在这时。
嗷——!
一声粗犷嘶吼自城中骤然炸开。
一股厚重浓烈的妖气猛地从街巷深处升腾而起,直冲云天。
薛沉、卫甘、岑嵩三人动作齐齐一顿,三道目光同时转向妖气迸发的方位。
薛沉眉峰微沉,声音里带着一丝落空的平淡:
“不是妖皇。”
卫甘眼底掠过一缕浓重的失望,声线冷淡,缓缓开口:
“不是吗?”
他侧眸看向负伤狼狈、满眼愤懑的岑嵩,声音冷硬却充满讥讽:
“你们封禁整座城池数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束手束脚,连一只藏匿蛰伏的妖物都逼不出来,我们不过片刻杀伐,便逼得它无处藏身、主动现身,见到这个结果,你还敢断言,我们的理念有错?”
岑嵩浑身紧绷,脸色涨得通红,牙关死死咬紧,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卫甘冷眼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不再多余讥讽:
“这只小妖,留给你们自行解决。”
说罢,他转头望向下方的薛沉,语调沉冷干脆:
“我们走。”
薛沉右手巨镰轻轻一挥。
下方两道翻涌的桃红色龙卷骤然停滞,涡旋里流转的焰流缓缓平息。他身形一掠,转瞬来到卫甘身侧。
二人转身,准备离去。
岑嵩胸腔怒火翻涌,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死死盯着二人,厉声喝道:
“屠戮这么多无辜百姓,你们就想这样走?我今日拼尽一切,也要将你们留下!”
卫甘脚步未停,只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刺耳:
“等你有这个实力,再说吧。”
岑嵩面色骤然铁青。
下一瞬,卫甘与薛沉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残影,急速远遁,转眼消失在天际。
岑嵩提刀想要追上去,念头刚起,心底便清晰明白,单凭自己,连卫甘一人都难以抗衡,再加上薛沉,绝无胜算。
他双拳狠狠一攥,一拳砸向身侧虚空,劲风炸开。
岑嵩不再追赶,调转身形,朝着满目疮痍的奢凉城纵身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