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凉城一处街巷中。
密密麻麻的乞丐围成一圈，将小妖困在巷中。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小妖此刻正处在妖魂附灵的状态。
她身形修长拔高，一头黑发尽数披落脑后。躯体线条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静静站在那里，便带着一股随时会爆发开来的美感。
她看向面前这群人，抬手指向其中一名乞丐。
“我见你可怜，好心给了你几枚铜板，你转头就叫来这么多人围我？”
周围乞丐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你有钱给他，凭什么不分给我们？”
“拿出钱财来，不然休想离开！”
其中一名乞丐见小妖注意力被众人的吵闹牵住，悄悄往前挪步，伸出肮脏的手，径直抓向小妖的衣襟。
小妖余光瞥见动静，侧身轻巧避开，一手拉紧衣襟，一手攥紧拳头抬在身前，神色怒不可遏。
“别碰我！”
那乞丐手猛地一缩，被这一声喝止惊得一顿，随即转头扯着嗓子高声大喊：
“妖士打人呐！妖士仗着本事欺负普通人！”
喊声炸开，这群乞丐没有半分退意，反倒缓缓向前逼近。小妖拳头悬在半空，牙关紧咬，死死克制着。
下一瞬，一道人影一闪，波旬殊野已然出现在小妖身后。
他淡淡开口：“怎么了？”
听见这道声音，小妖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惊喜，立刻转头看向波旬殊野。肩头这才骤然一松，声音里满是委屈。
“方才我见这人饿得难熬，给了他几枚铜板，谁知一下子引来了所有人围堵，逼着我把钱财尽数交出。我们妖士有戒律，不能随意对普通人出手，一旦触犯便会遭受组织的严惩。若非如此，我就动手了。”
波旬殊野轻轻拍了拍小妖的肩膀。
“我来处理。”
“嗯。”
小妖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解除了附灵的状态。她身形稍稍收缩，矮回一些，方才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消散，整个人的轮廓柔和下来。
波旬殊野往前踏出一步。
“滚。”
话音落下，周身威压轰然向外扩散，速度极快，卷起地面尘土飞扬。
一众乞丐尽数被重压掀翻在地，一个个哆哆嗦嗦，手脚不受控制地往后蹭着爬。有人腿软得根本撑不起身子，还有人吓得失禁，一股腥臊气味混在尘土里散开。
他们不懂什么是威压，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费力无比。
“好……好重，喘不上气……”
“这是什么东西……”
人群里有人拼着仅剩的力气颤声大喊：“跑啊！”
乞丐们咬紧牙关，鼓起浑身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连滚带爬四散逃窜，片刻之间便跑得没了踪影。
见乞丐四散跑远，波旬殊野转过身，走到小妖身旁。
“你没事吧？”
“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心里不舒服……”小妖话音里依旧带着火气，心中憋着一股怒意。
波旬殊野听到这话，淡淡笑了笑。
下一刻，他面色骤然沉下，猛地转头望向天际。
“殊野，我们走。”小妖开口，打算就此离开这条巷子。
可身旁的波旬殊野一动不动，没有动身的意思。小妖心头微微一紧，转头望向他。
“怎么了？”
小妖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
黄昏垂落，漫天铺着大片火烧云。空旷的天幕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两道人影悬在半空。
两道人影正立于落日之前。
阳光自二人身后漫出，小妖被刺得微微眯起双眼，抬手挡在额前向空中望去。
二人身上披着玄色镶金边的妖士袍，长风卷过衣料，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下方街巷。逆光之下，他们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小妖下意识低呼一声：“他们居然会飞！”
她往前跨一步，走到波旬殊野身侧。
“殊野，他们是什么人？”
波旬殊野望着空中两道身影。
“是夜昭的人。”
小妖听见这个陌生名号，眉头微蹙。
“夜昭？”
她转头看向波旬殊野，心底生出浓重疑惑。
“夜昭是什么？”
波旬殊野正要开口作答。
高空之上，两个夜昭妖士静静俯瞰整座奢凉城。
城中各处响起细碎的惊呼，路人纷纷抬手指向天幕。
“你快看天上有两个人嘞！”
“真的耶！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密密麻麻的百姓纷纷停下动作，相继抬头，目光齐齐投向悬在落日前方的两道身影。
两人悬停空中，垂着头，视线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奢凉城。
这时，其中一人的声音自云端落下，冷淡无波。
“动手。”
下一刻，二人同时释放出强横无比的威压。
轰——！
如山般沉重的力量自高空轰然压落。
巷内尘土冲天飞扬，老旧墙面碎石簌簌剥落，屋顶瓦片噼里啪啦接连崩落，墙边野草尽数被压得趴伏在地。空气骤然凝滞厚重，像是浸在冰冷的重水里。
这股威压不停向外铺展，转瞬便笼罩了整座奢凉城。城内千家万户，无论街巷还是屋舍，所有人都被这股无形重压笼罩。
“胸口好闷，喘不上气！”
“这是什么？莫名心里发寒！”
“好难受，快撑不住了！”
恐慌在整座城池蔓延，百姓心头被恐惧攥住，慌乱奔走避让。
小妖被这股力量波及，胸口骤然发闷，脸色下意识发白。
“好强！”
波旬殊野立刻向前跨出一步，将小妖护在身后。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周身向外散开，迎上高空压下的力量。
高空之上，两个夜昭妖士清晰捕捉到这股骤然升起的力量。
身侧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自云端飘下。
“咦？”
小妖缩在波旬殊野背后，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抬眼望向天上二人。待到视线稍稍适应，方才看清他们手腕上佩戴的妖环。环身之上，五道妖痕清晰浮现，各自泛着淡淡的微光。
高空之上，两个夜昭妖士的目光正落在下方街巷的波旬殊野身上。
人群深处，陡然有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破开凝滞的空气，直跃天幕。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结实，面色威严，一身绯红色妖士袍在黄昏火光下翻涌。
他后背横负一柄巨型宽刃斩妖大刀，银光自粗布刀鞘边缘隐隐透出。他手腕上，一枚妖环静静陈列，五道妖痕清晰醒目，是一名五痕妖士。
他停在半空，横身拦在两名夜昭妖士与城池之间，和二人遥遥对峙。
中年男子目光锁定对面为首的夜昭妖士，声音穿透重压，响彻半空。
“卫甘，你们来此为何？”
两名夜昭妖士转头，目光齐齐落在这名红衣男子身上。
为首那名夜昭妖士身形清瘦挺拔，后背同样背负着一柄巨型宽刃斩妖大刀，暗沉刀身布满蛛网般的暗纹，淡淡的妖力顺着刀纹缓缓流动。卫甘望向对面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
“岑嵩，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岑嵩视线从卫甘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他身侧的人影。岑嵩看向那道沉默身影，沉声发问。
“阁下是夜昭九执中的何人？”
那人向前踏出半步，身形高而削瘦，长柄弯月斩妖镰随意扛在肩头，双层弯月镰刃泛着冷灰幽光。
“在下薛沉。”
岑嵩神色一沉，齿间挤出两个字。
“果然。”
岑嵩重新看向卫甘，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卫甘，你们夜昭又想屠城吗？”
卫甘神色不起波澜，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
“黑暗过后，方有黎明。”
岑嵩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压着滔天怒意。
“我知晓妖帝现世的浩劫，我们也在四处搜寻这头潜藏的妖皇。可你们口中的黎明，便是拿全城百姓当作诱饵？”
卫甘目光平静，不见半分动容。
“那妖皇混迹凡人之间，披着人皮，无从分辨。逐一排查，耗去的时日，足够它完成蜕变。”
“我明白其中难处！”
岑嵩声线沉怒，震得半空气流微颤。
“可难处，不该由一城无辜的百姓来买单！我们一样在追查妖皇，却绝不会以屠城为法子。”
“妇人之仁。”
一直静立一旁的薛沉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冰寒。
“这般缓慢排查，优柔寡断。迟迟寻不出妖皇，待它蜕变为妖帝，整片大陆无人能活。”
卫甘缓缓开口，语气冷静，不带多余情绪。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岑嵩胸口剧烈起伏，被二人的极致冷漠堵得语塞，片刻之后才沉声反驳。
“浩劫将至是事实，但大义从不是屠戮凡人的借口。就算最后保住大陆，用万千性命换来的安宁，又算得上什么黎明？”
卫甘抬眼望向岑嵩，声音沉缓。
“那我问你，若是没能在它晋升妖帝之前将其斩杀，大陆倾覆，这份覆灭的责任，谁来承担？倘若世间再无明日朝阳，空谈道义，又有何意义？”
薛沉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嘲弄。
“还是说，岑兄以为，凭你能斩妖帝？”
岑嵩一滞，牙关紧咬。
卫甘的诘问戳中最残酷的事实，薛沉这句嘲讽更是直刺要害，他无法辩驳。
沉默片刻，他沉声反问。
“就算如此。难道你们就不怕承受天下世人的唾骂，背负永世污名？”
卫甘直视岑嵩，神色淡然。
“区区骂名何足道哉？”
他缓缓将手背至身后，侧过头，目光落向天边垂落的夕阳。
“黎明之前必有长夜。世人唾骂，污名加身，我们甘愿堕入这片黑暗。只要能护住这片大陆，后世之人自会明白。”
岑嵩沉下脸，心中再无半分争辩的念头。
“多说无益。有我在此，奢凉城，你们动不得。”
卫甘缓缓转过头，淡淡瞥向岑嵩。
“岑嵩，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岑嵩注视着面前二人，眼神凛冽。
“是吗？”
卫甘指尖微抬，目光淡漠扫过下方整座奢凉城，字字清冷。
“动手。”
话音落定，岑嵩牙关暗暗咬紧，薛沉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三人周身气息同时沉沉一落，长空气氛瞬间死寂紧绷。
“附灵！”
三人齐声大喝，声震长空，破尽黄昏沉暮。
三人腕间妖环骤然滚烫，五道妖痕迸发刺眼白光。
光芒如同被引爆的锁链，自环身缝隙炸裂涌出，顺着手腕、小臂一路攀涌而上，瞬息将三道人影尽数笼罩在炽白强光之中。
白光深处，一道深邃黑痕猛地撕裂整片光亮。
唰——！
半空之中，一对遮天蔽日的巨型黑翼轰然舒展，浓密墨色羽片层层叠叠铺开，瞬间压掩落日余晖，整片天际骤然暗沉。
恢弘巨翼之下，卫甘的身形大半隐于光影交错的暗影里。
唯有一双浅金竖瞳率先穿透白光，锐利冰冷，如高空俯瞰苍生的孤鹰。他眼瞳凝起极致锋锐，小臂爬满细碎灰褐色羽鳞，周身静得无声无息，却裹挟着足以倾覆城池的滔天威势。
紧随其后，岑嵩周身漫开一层醇厚金棕微光。
发顶破开发丝，探出一对厚实棕黑狮耳，眉骨凌厉隆起，下颌垂落数缕坚硬如针的棕黑鬃毛。一双眼眸彻底化作狭长威严的金色竖瞳，凛然正气尽数铺开，身躯稳稳横挡在城池上空，死守不退。
卫甘垂眸望向岑嵩，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下一刻，他抬手握住背后刀柄，猛地抽出那柄遍布蛛网暗纹的重刀，刀身缠绕潺潺流转的妖力，裹挟千钧沉力，径直朝着岑嵩迅猛冲杀而去。
岑嵩瞳孔骤缩，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他当下重重一踏虚空，气流轰然炸散，后背宽刃斩妖大刀应声出鞘半寸，银光暴涨。他反手拔出巨型斩妖大刀，横刀立马，硬接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当——！
震天金属轰鸣炸裂长空！
环形狂暴气浪瞬间席卷四野，高空流云尽数撕碎推散，强横劲风直冲而下。
下方街巷屋瓦成片掀飞，尘土卷成巨型漩涡，狂风刮得整座奢凉城剧烈震颤。小妖下意识抬手遮挡扑面狂风，波旬殊野衣袍被劲风彻底吹得翻卷，满城百姓的惊恐惊呼顺着狂风漫上天际。
气浪翻涌震荡的最剧烈处，一道阴冷身影贴着狂风边缘缓缓滑出。
薛沉头顶竖起一对尖薄凌厉的灰黑色狼耳，面部线条冷锐锋利，狭长暗灰竖瞳幽幽泛光，颈侧生出数缕粗硬狼鬃，手背覆着一层细密淡灰短毛，周身气质阴诡凛冽，如蛰伏旷野的幽狼。
他目光冷扫下方层层街巷，最终死死锁定人群最密集的城心街口，五指骤然收紧，修长镰柄发出低沉震颤嗡鸣。一手攥紧镰身，任由双层弯月巨镰的寒锐刃身拖曳在侧，借着气浪下坠之势，身形骤然调转，拖着森然巨镰，朝着奢凉城极速俯冲杀落！
岑嵩脸上强撑的镇定彻底碎裂，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你敢！”
他手腕骤然爆发全力，重刀贯出磅礴巨力，硬生生将迎面的卫甘震退半步，身形一晃便要抽身俯冲拦截薛沉，死守城池。
“你的对手是我。”
卫甘漆黑巨翼猛地一振，身形化作一道掠空黑影，速度快得近乎瞬移。
岑嵩刚欲脱身，身后妖力已然封死所有退路，卫甘瞬息追至身前，再度挥刀劈杀。
凛冽刀势锁死四方，半分空隙不留。岑嵩无可奈何，只得回身举刀格挡。
两道五痕巅峰强者的身影在高空轰然缠斗在一起，刀光交错，妖力翻涌，强横威压层层叠叠笼罩天地，整座奢凉城彻底陷入大战前夕的死寂与恐慌。
下方街巷之中。
波旬殊野抬眼凝望半空俯冲疾驰、拖镰杀落的薛沉，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起伏。可周身原本松弛的气息，已然悄然绷紧，锋芒暗藏。他指尖微微抬起，周身萦绕的黑雾如同活物，顺着腕间轻轻缠绕，暗蓄力量。
小妖紧紧缩在他的身后，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殊野怎么办？他们要屠城！”
波旬殊野并未回话。
左手轻轻探出，稳稳将小妖往自己身后带紧半分，眼眸死死锁定那道俯冲而下的阴冷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