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淡的晨光顺着窗缝渗进客房。
小妖睡得正沉。被褥被她夜里蹬得歪歪斜斜,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大半截身子露在被子外头。一条裤腿被卷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腿,双腿还死死夹着怀中的布枕。半边脸颊埋在枕头里,面容松弛,一缕细细的口水丝悠悠牵在嘴唇与枕面之间。
门外,波旬殊野轻轻推开房门,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径直走到床榻边,垂眸,静静俯视熟睡的小妖。
片刻之后,波旬殊野开口。
“该起床了。”
小妖惺忪的睡眼缓缓掀开,脑子尚且一片混沌,迷迷糊糊抬了抬脑袋。
“啊?”
那缕口水丝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被拉得很长,过了一瞬,才断裂开,垂落在枕头上。
视线慢慢对焦,小妖的目光落在床边那道人影身上。
小妖浑身猛地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啊——!”
她失声尖叫。
“波旬殊野!你怎么又直接进来了!”
小妖慌忙伸手拽过被褥,使劲往身上裹,身子连连往后缩,一直退到床榻靠墙壁的一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夜才争执过,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进门要提前知会对方,这人今天一大早,就直接站到了自己床边。
羞耻与火气一同涌上来,小妖脸颊烧得滚烫。她瞪着面前的波旬殊野。
“我昨夜不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进来之前先打招呼吗?”
波旬殊野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你人在屋内,房门隔在外面,我在门外说话你未必听得见,我只能先进来再同你打招呼。”
小妖听完,当场愣住。
下一瞬,她拔高声音吼了出来:“你难道不会敲门吗!!!”
想到方才睡觉流口水的模样尽数被对方看在眼里,一阵阵羞耻感往上翻涌,叫她浑身不自在。
小妖气鼓鼓地盯着他。
“况且哪有你这样的道理,打招呼要在进门之前,不是走到床边才打招呼!”
波旬殊野沉吟片刻。
“我记住了。”
顿了顿,他淡淡开口:
“长久以来,我素来独来独往,我并不知道还有敲门这一桩规矩。”
小妖望着波旬殊野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拿不准,他究竟是真记在了心里,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
小妖眼神带上几分恶狠狠的意味,伸手一把抓过身侧的枕头,抬手朝着波旬殊野径直丢了过去。
“你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拿东西砸你!”
波旬殊野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枕头。
他抱着枕头,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说罢,他手腕一扬,顺手将枕头往床榻丢回。
一丝晶莹的口水在枕头与他玄色袍袖之间拉出细细一缕丝,方才小妖留在枕头上的口水牵扯出来。波旬殊野对此毫无察觉。
这一幕恰好落进小妖眼里。
小妖脸颊轰的一下烧得滚烫,慌忙抬起双手死死捂住面孔,整个人羞愤得恨不得钻进被褥底下。
波旬殊野望着她这副模样,神色没有半分波澜,静静立在原地,也不说话。
片刻过后,他才开口。
“现在,可以同你说事情了吧。”
小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闷在手掌后面出声。
“你先到外面等我,我要穿衣服。”
“好。”
波旬殊野应下,转身走到房门外等候。
门外安安静静,过了好一阵,屋内才传出小妖的声音。
“进来。”
波旬殊野推门走入房中。
小妖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屋中的木桌旁。她竭力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只是脸颊依旧泛着一层未褪尽的潮红。
桌面上,一件绯红色的妖士袍叠得整整齐齐,安放在那里。
波旬殊野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那件衣袍之上,顺势拉开桌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小妖伸手,将那件绯红色妖士袍往前一推,推到他的面前。
“给。”
小妖开口,“把你身上这件玄色袍子换下来,往后你只能穿这一件。”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这是我方才特意去妖市给你买回来的。”
波旬殊野伸手接过那件绯红色妖士袍。
依照他素来的习惯,袍子本就是敞身外穿,并无内搭。
他也不避小妖,抬手直接褪下身上那件玄色长袍,随手搁放在一旁,将绯红色的妖士袍披上身,简单整理便穿戴妥当。
绯红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小妖目光不自觉扫过去,脸颊又微微发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自在。
“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波旬殊野没有接这句夸赞,只是垂眸理了理衣摆。
小妖顿了顿,敛去心底那点微妙心绪,抬眼看向他。
“好了,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波旬殊野坐直身子,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昨夜我仔细想过,我们之前的思路,怕是走入误区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讲。
“妖王以上的妖物皆生完整灵智。我们能想到去排查知府、乡绅富豪,那妖一样能够想到。结合昨日得来的线索,越细想,便越觉得另有蹊跷。”
“我们一直在盯着那些声势显赫的目标,可或许,这头贪婪之妖,本身就十分不起眼。正因如此,才躲开了所有妖士的探查。”
小妖闻言,眉头轻轻一蹙,顺着这番话琢磨片刻,缓缓点头。
“这么说,好像确实说得通。”
波旬殊野语调平稳,慢慢道出关键。
“它名为贪婪之妖,可它贪的并非世俗金银财物。”
波旬殊野目光微微沉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世间妖物以七情六欲为养料。这头妖所贪取的,是人的贪念。它不断勾起放大人心之中的贪欲,人滋生出的贪念越是浓烈,馈赠与它的养料便越多,它的实力也就增长得越快。”
小妖思索片刻,指尖轻轻抵着桌沿,慢慢理清思路。
“那我们今日的探查,便把目标放在这些不起眼的对象身上。”
波旬殊野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想法也是如此。”
一番正事谈罢,屋内的话音缓缓落下。
晨光静静淌入屋内,落在桌沿,也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的紧绷感慢慢褪去,生出一点松弛又安静的余温。
波旬殊野没有急着起身,目光静静落于小妖脸上,停留许久。
小妖被他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心头莫名发紧。
她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指尖轻轻扣着木桌边缘,眼神微微飘忽,不敢长久同他对视。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处遁形的窘迫。
波旬殊野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点弧度,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这般爱美,何必刻意打扮成一副男子模样。”
这句话戳中了她长久以来的隐忍。
小妖垂眸望着桌面,睫毛轻轻颤了颤,肩头微微松弛下来,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无奈又轻软。
“你以为我不想?”
她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谨慎。
“如今世道纷乱复杂,女子孤身在外,无人庇护,处处都不安全。我这身男装,不过是为了行路安稳。”
波旬殊野目光平和,语调淡淡,却格外笃定。
“这又何妨,有我护着你。”
小妖心头猛地一顿。
一瞬之间,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意来得猝不及防。她慌忙垂下眼,刻意压住脸上泛起的热意,声音细弱了几分。
“可我们不过只是临时组队而已。”
波旬殊野神色安稳,不急不缓,缓缓开口。
“我本也是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我觉得你还算不错。”
他稍稍停顿,目光望向虚空,语气带着一丝苍凉。
“只是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我心中一直有一份预感,我迟早会离开此地。我不清楚那一天何时会来,但在那之前,我会陪你一同闯荡。”
小妖心口轻轻一沉。
先是一丝悄然泛起的甜,紧跟着,又被一层淡淡的空落覆盖。
她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一定会离开这个世界吗?”
波旬殊野转头望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绯红色的衣肩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我说不准。但这份预感,从未消散。”
他低声道。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要找寻的东西、遗失的记忆,从来都不在这片天地里。”
小妖安静听着,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嘴角轻轻抿起,压下心底漫上来的失落。
“好吧。”
屋内再度陷入一片轻轻浅浅的沉寂。
气氛柔软、安静,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暧昧与怅然。
咚咚咚。
急促却规矩的敲门声骤然从门外响起,瞬间打破一室温柔沉敛的氛围。
小妖立刻回神,抬眼朝外。
“谁呀?”
门外传来诸思明清亮的声音。
“小妖兄,是我。”
小妖闻声,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波旬殊野。
波旬殊野察觉到她的目光,眉眼微松,对着她轻轻颔首,神色平和自然。
得到示意,小妖当即扬声应了一句。
“来啦。”
她起身快步走上前,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诸思明与花盼并肩而立,皆是一身利落的妖士装束,已然整装完毕,显然是准备妥当,专程前来汇合。
诸思明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微微拱手。
“小妖兄,在下如约而来,今日便与诸位一同探查线索。”
小妖点了点头,简单将方才她与波旬殊野推敲出的新思路复述了一遍。
诸思明闻言,垂眸略微沉思片刻,很快便理清其中关键,缓缓颔首认可。
“此言有理,是我们此前思虑片面,险些被固有认知困住。这般反向探查,的确更有可能寻得妖物踪迹。”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花盼,语气温和。
“今日探查,便按照小妖兄的提议调整方向,你看可行?”
花盼性子怯懦温顺,闻言只是微微垂着眉眼,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
“嗯。”
几人商议已定。
屋内,波旬殊野缓步起身,从容走上前来。
四人目光相接,简单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晨光正好,驱散了晨间最后一点微凉。众人不再耽搁,一同转身离开客栈,踏着明媚天光,一步步走入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