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小妖踏进客房,屋内黑漆漆一片。
窗外漏进来一点街市灯火,稀薄微弱,照不透整间屋子。小妖伸手摸向腰间储物袋,取出一枚火折子,拔开外筒盖子,对着筒口轻轻一吹,一簇微弱火苗便燃了起来。
她拿着火折子往前走,路过旁边的五斗柜,柜面搁着一支未点的蜡烛。
小妖顺手拿过,用火折子引燃烛芯,暖黄的烛光慢慢铺散开。随后她合上火折子筒盖熄掉明火,收回储物袋里。
烛火摇曳,屋里的物件渐渐显出来。
她端起点燃的烛灯,绕过一道木屏风,一面宽大的落地铜镜便出现在眼前,铜镜斜斜靠着,足以照完整个人的身形。
小妖眼中一亮,脱口轻呼:“居然有这么大一面镜子。”
接着小妖走到镜前站定,抬手摘下头上束发的梁冠。卡扣松开,乌黑绵长的长发哗啦一下尽数披落。
她伸手胡乱薅了两把纷乱的发丝。
在外她一直扮作男子,把所有女儿家的神态尽数收起来,此刻四下无人,便卸下了平日里那副硬邦邦的模样。
她饶有兴致地端详镜里的自己,不停变换姿态。
时而侧过身子微微抬着下颌,腰肢轻轻款摆,时而肩头松垮下来,手臂慵懒垂在身侧,尽是在外绝不敢展露的柔婉姿态。
望着镜中人,小妖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嘻嘻,小妖啊小妖,你倒是生得越发好看了。也不知往后,是谁有这般运气,能够娶到你。”
说罢,她捂着嘴唇,低低偷笑起来。
“小妖啊小妖,你怎么这么不知羞。”她低声碎念。
随后她转过身,褪下身上厚重的妖士外袍,随手搭在床沿。身上只剩一层贴身亵衣,她又转回铜镜跟前。
烛光照在镜面上朦朦胧胧,她抬起双手,隔着衣料抚过胸口,指尖轻轻向内拢了拢,微微挤了挤。
脑中闪过方才宴席上见到的花盼。
花盼身姿柔软,身形舒展,全然没有她这般常年束缚的压抑。两相一对比,小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闷闷的不甘。
她垂眼看向镜中的身形,小声嘟囔,满是无奈的抱怨:“天天被这束胸箍着,都给勒小了。”
片刻之后,她对着铜镜流连许久,来回换着姿势左右打量,看得心满意足,才转身离开镜前。
小妖走到床榻对面的木凳边,径直坐下,弯下腰褪下脚上鞋袜。
她手指提溜着袜子,凑到鼻尖嗅了嗅。
脸上立刻浮起浓浓的嫌恶,眉头紧紧拧起。
“咦,还是这么臭。”她小声嘟囔。
她抬手在鼻尖跟前连连扇了扇,把那股气味挥开。
“往后得买点香物回来遮掩遮掩才行。”
话音刚落。
屋子暗处的阴影里,一道平淡的声音不高不低,骤然响了起来。
“你为何要闻袜子?”
嗡——!
小妖浑身猛地一僵,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一股燥热瞬间顺着后颈窜上头顶。脚趾在鞋中死死抠住地面。
她一只手还捏着那只袜子,另一只手还停在鼻前扇动,整个人就死死定在方才的姿势。脖颈僵硬,一点一点转动,猛地望向窗边。
波旬殊野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兜帽松松垮垮罩在头上,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看了多久。
巨大的羞耻感一瞬间席卷全身,小妖脸颊霎时间烧得滚烫,耳根也一并发烫,心头巨震,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前,手腕猛地一扬,手里的袜子径直朝着波旬殊野甩过去。
“啊——!”
袜子划过半空,正好挂在了波旬殊野的兜帽上面。
他就坐在原处,身子分毫未动。
波旬殊野淡淡开口:“怎么了?”
“你——!!”
小妖又羞又窘,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跳起来,抓狂地往后退了半步。慌忙伸手扯过方才搭在床沿的妖士外袍,一把拽过来挡在自己身前,手指紧紧攥住袍料。
她稍稍喘了两口,情绪却半点没能平复,拔高了音量,满是崩溃与窘迫,冲着波旬殊野大声喊道:“波旬殊野,你怎么会在我的屋子里!女孩子的房间,你怎么可以不打招呼就随便进来呀!”
波旬殊野微微抬了抬头,兜帽向后滑落些许,露出底下一双暗紫色的眸子。他眨了眨眼,神色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小妖此刻的怒火。
“有什么问题吗。”
“肯定有问题啊!女孩子的房间,怎么能让男孩子随便进!”小妖高声反驳。
“我吃完饭便有事要同你商量,见房门没有落锁,屋内又没有人,我便直接进来等着。”波旬殊野平静说道。
小妖咬着牙,情绪依旧绷得紧紧的。
“就算没锁,也不能随便进来啊!这是我的客房,是我的房间!”
方才照镜子的种种模样、还有闻袜子的那桩糗事,一幕幕在小妖脑海翻涌,难堪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就地找一道地缝钻进去。她脸上的热度再度急剧攀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你全都看见了?”
波旬殊野轻轻点了点头。
“看见了。”
小妖抬手死死捂住发烫的脸颊,一声抓狂的尖叫冲破喉咙。
“啊——!”
她高声喊道:“波旬殊野,我讨厌你!!!”
波旬殊野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小妖身上。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是你自己进来没看见我。”
这一句话堵得小妖一口气憋在胸口。发泄过后,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视线落到他头上那顶兜帽,以及一身沉沉的玄色长袍。
方才屋内光线昏暗,这身衣料融进阴影,他静坐不动,自己踏入房间之时,竟真的半点没有察觉这里还坐着一个人。
小妖咬着后槽牙,语气满是愤愤不平。
“明天我就把你这身该死的袍子换掉,给你换上诸思明他们穿的那种红色妖士袍!看你以后还能不能躲在暗处!”
波旬殊野撇了撇嘴,神色不变,淡淡开口:“莫名其妙,又没什么好看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
小妖整个人瞬间被羞愤填满,手指直直指向房门的方向。
“波旬殊野,你给我出去!”她厉声喝到。
波旬殊野愣了愣。
小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怒火与羞耻在她身上交织在一起。
“我一个姑娘家,全都被你看了去,你居然还敢说没什么好看的,你给我出去!”
“我找你有事……”波旬殊野说道。
“我不管,今天我不想跟你谈什么事,你给我出去!”小妖打断他的话。
波旬殊野见她态度坚决,便从窗边站起身。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他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眼看波旬殊野快要走到门口,小妖连忙又补了一句:“以后要进我的房间,必须先跟我打招呼!”
“知道了。”波旬殊野应声。
他踏出房间,顺手将房门合上。
听见房门闭合的声响,小妖浑身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下来。她一屁股重重坐到床沿,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呼……”
小妖低声咕哝,满心的无奈。
“波旬殊野这人,也太不懂规矩了。”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试图让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
可没过片刻,方才屋内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自己对着铜镜顾影摆弄的模样,尽数落入旁人眼底。
小妖脸颊温度又一次烧起来,耳根滚烫。她攥起拳头,一下接一下狠狠捶打身下的被褥。
“啊!羞死了,羞死了!”
发泄一阵过后,小妖胸口的闷气总算消散大半。她草草收拾一番,简单洗漱完毕,气冲冲地回到床榻,一掀被褥钻了进去。
她抬手伸到烛灯旁,指尖微微一拢,将摇曳的烛火吹熄。
屋内瞬间沉入一片漆黑。
长夜静静笼罩住整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