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芒如粘稠的血浆般从门缝里涌出,带着龙脉被亵渎的腐朽腥气,瞬间填满了前厅。
萧恒抱着那木盒,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迈步踏入那片刺目的暗金色光晕之中,身影迅速被吞没。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那是一个远比前厅更加巨大、更加压抑的天然溶洞,却被人以恐怖的手段扭曲改造。
洞顶垂挂着无数惨白的、仿佛巨型骨刺般的钟乳石,尖端滴落着浑浊的暗黄色粘液,“嘀嗒、嘀嗒”,落在下方翻涌的雾气里。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陈年血锈与某种甜腻腐败的怪味,吸进肺里,带着铁砂刮擦般的粗粝感和令人头晕的眩晕。
最扎眼的是光。
本该是煌煌正大、象征着王朝基业的金色龙气,此刻如同被污染了亿万年的石油,在溶洞四周的岩壁和地面上缓缓流淌、翻滚。
它们不再纯净,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浑浊暗黄,光晕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哀嚎的黑色人脸虚影,那是被强行吞噬、扭曲的国运与万民怨念的混合体。
光芒照亮洞壁,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整个龙穴都在无声地尖叫。
而溶洞的正中央,地面上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被硬生生凿刻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逆五芒星阵。
阵纹深逾半尺,边缘锐利,此刻正缓缓吸收着周遭流淌的浑浊龙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五个尖锐的星角,每一个角上,都连接着一根从地底——不,是从那看不见的龙脉更深处——强行“拔”出来的骨刺!
骨刺惨白,表面布满螺旋状的血色纹路,微微搏动,仿佛活物的心脏。
它们深深扎入逆五芒星阵的五个节点,另一端则延伸没入翻涌的浊气与岩石深处,如同五根插在文明命脉上的狰狞抽血管。
萧恒就在逆五芒星阵的正中心盘坐下来。
他怀中的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那混沌光泽的木盒此刻似乎也受到了刺激,微微震颤。
而萧恒自身,则成了整个邪恶仪式的核心承受者。
浑浊的暗黄龙气,受到阵法与骨刺的疯狂牵引,化作五道粘稠的气流,从星角沿着地面阵纹,源源不断涌向中央的萧恒,再从他周身毛孔——尤其是那装甲的缝隙——强行钻入!
“呃……啊啊啊——!!!”
萧恒的面甲下,爆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嚎。
那覆盖全身的漆黑角质装甲剧烈鼓胀、收缩,如同皮肤下有无数老鼠在乱窜。
他裸露的半截下颌上,青筋血管如虬龙般暴起,面色在瞬间惨白与潮红之间疯狂切换,眼眶里的猩红光芒明灭不定,时而狂热如见神祇,时而痛苦如堕炼狱。
他体内的皇室血脉,正被逆阵和骨刺作为最剧烈的催化剂与药引,疯狂催逼、燃烧,试图撬动、钓取深藏在龙脉最深处的……那最后一点属于大炎王朝的、尚未被彻底污染的国运本源!
三名幽影祭司分立在星阵外围三个特定方位,呈三角之势将萧恒围在中心。
他们挥动着惨白的骨杖,喉咙里发出音调诡异、忽高忽低、仿佛无数怨魂齐声尖啸的吟唱。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诅咒与撕裂指令。
每一次吟唱顿挫,骨杖尖端就迸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带着粘稠感的光流,精准打在萧恒身上某处装甲缝隙或阵法节点,加剧着转化与抽取的进程。
萧璟——或者说,那几团随着暗部一同潜入、此刻正伏在溶洞入口附近一处嶙峋怪石阴影下的“尘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元星的拟态能力让他和几名暗部精锐彻底融入了环境,连呼吸和能量波动都降至冰点,与岩石上附着的千年尘埃别无二致。
透过这特殊的感知,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被强行抽出的、浑浊中带着最后一点金色的龙气本源,正沿着逆五芒星阵的纹路汇聚,最终目标,是萧恒面前那微微震颤的木盒。
而萧恒怀中的木盒,则在疯狂吸收着萧恒身上被催逼出的、带着皇室正统印记的血脉精气,以及那正在被钓取的国运。
萧璟“感觉”到了一种末日般的空虚与寒冷正在以龙穴为核心,向着大地深处蔓延。
那不仅仅是能量的流失,更像是整个“大炎”这个概念存在的根基,正在被抽走最后一根支柱。
一旦那最后一成最纯净、最核心的国运本源被彻底剥离、吞噬或污染……
他前世记忆中有关“国运崩毁”的碎片浮现:疆域将永久失去灵性,土地贫瘠,天灾人祸成为常态,灵脉枯竭,妖邪丛生,文明火种暗淡……那将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永夜。
不能等了。
赵无咎所化的那团尘埃,在他侧后方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焦躁与决死的意念。
暗部的人,已经按捺不住。
就在这时,溶洞上空,那被浑浊龙气和逆阵光芒映照得光影扭曲的虚空中,空间一阵涟漪荡漾。
一道更加虚幻、更加幽暗、却散发着无尽冰冷与威严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黑袍国师。
他并非实体,而是某种强大的神念投影,裹挟着深不可测的规则之力。
宽大的黑袍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兜帽下是两团跳动的、看不清具体形态的幽绿火焰,如同通往冥府的窗口。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痛苦挣扎的萧恒,扫过辛苦吟唱的祭司,扫过翻涌的浊龙气,最后落在那木盒之上,幽火跳动,似乎带着一丝满意。
“恒儿,”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无数回音的声音,直接在龙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同时响起,“时辰将至。打开它,让‘钥匙’归位。”
萧恒在剧痛的狂潮中勉强捕捉到这指令,他嘶吼着,双手颤抖着,艰难地去触碰那木盒的锁扣。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木盒盖弹开。
刹那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光芒爆发出来!
那不再是浑浊的暗黄,也不是幽绿或暗紫,而是一种温润、清正、却带着不屈锋芒的亮银色光辉!
光辉中,隐约可见一方三寸见方的玉玺虚影,其上龙纹盘绕,古朴大气,底部铭文虽模糊却透出镇压山河的厚重意蕴——传国玉玺!
然而,此刻这玉玺的光辉正在剧烈明灭,发出“嗡嗡”的悲鸣。
银辉中,数道极其淡薄、却威严依旧的金色残影若隐若现,那是历代人皇注入其中的最后执念与国运烙印,它们正在疯狂抵抗周遭的浊气侵染,抗拒着被“打开”。
玉玺感受到逆阵、浊气以及那木盒散发出的诡异牵引力,颤抖得更加厉害,光辉试图收缩自保。
“哼,残余的执念,也敢抗拒天命?”
黑袍国师的虚影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轻蔑嗤笑。
他那由幽暗能量构成的干枯手指,缓缓抬起,对着下方震颤的玉玺,遥遥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效,只有一种规则层面的“覆盖”与“剥离”。
“嗤——啦——”
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又仿佛灵魂被生扯出躯体,一道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却只存在于感知层面的异响爆发。
亮银色的玉玺光辉猛然一黯,内部那代表历代人皇执念的金色残影发出无声的愤怒咆哮,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被那幽绿的指尖力量死死禁锢、拉扯。
紧接着,在萧璟的“注视”下,玉玺光芒深处,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由无数细微因果线和文明之光编织而成的亮银色碎片——比星辰更璀璨,比权柄更本质——被硬生生地从玉玺本源中“拽”了出来!
轮盘碎片!承载着此界部分底层规则与国运枢纽权限的至宝!
碎片挣扎着,与玉玺之间连着最后几缕纤细却坚韧的银色丝线,那是它与正统绑定最后的纽带。
国师虚影幽火跳动,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绿细线射出,精准地缠绕上那枚被拖出的亮银碎片,开始向内注入某种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规则之力,进行最后的剥离与污染。
“就是现在!”
一直如尘埃般死寂的萧璟,意识中爆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一直在等!
用元星的超负荷计算力,在模拟这场亵渎仪式的能量流、规则稳定点以及干预后果!
过早出手,逆阵与被撬动的龙脉可能瞬间暴走,能量冲击足以将方圆百里的一切化为齑粉,他和暗部,连同这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都将灰飞烟灭。
再晚一瞬,等那亮银碎片被彻底抽出、污染或吞噬,国运根基断绝,大炎将彻底沦为历史名词,他萧璟纵有九世记忆,也将再无回天之力。
时机,就在国师进行剥离、玉玺与碎片联系最为脆弱、而国师自身大部分力量用于镇压玉玺残灵和牵引碎片的那一刹那!
萧璟“看”到了。
那三个幽影祭司,他们看似稳固的吟唱和站位,其实在维持整个逆五芒星阵的过程中,形成了三个微妙的能量支撑点,也是阵法物理结构的脆弱平衡点。
它们并非坚不可摧。
而逆五芒星阵的能量汇聚枢纽,就在萧恒身前,那悬浮的亮银碎片与国师幽绿能量线交汇的寸许空间!
没有犹豫。
拟态解除。
几乎在同一微秒,数团“尘埃”骤然暴起,化为数道比闪电更快的灰色幽影!
“动手!”赵无咎冰冷的声音如同刀锋划破寂静。
数十枚专破灵能防护、铭刻着湮灭符文的破灵秘针,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以覆盖性的角度射向三名幽影祭司的周身要害,尤其重点照顾他们挥动骨杖的手臂和吟唱的喉咙!
不为击杀,只为干扰,哪怕一瞬间的施法中断!
而萧璟,他的身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璀璨的、燃烧着金色与银色交织光焰的轨迹。
他没有扑向那看似威严恐怖的黑袍国师虚影——那大概率是陷阱或分身。
他的所有力量,所有凝聚了九世文明感悟、此刻在“万民归心阵”加持下燃烧到极致的信念,所有在灵网中奔涌的、来自新都百万军民的决绝意志,尽数汇于右手食指指尖!
一点微光亮起。
那不是惊天动地的光华,却仿佛凝聚了人世间所有关于“秩序”、“传承”、“守护”与“革新”的信念之光,细如牛毛,却带着斩断因果、刺破虚妄的无匹锐意!
目标直指——
萧恒手中,那枚正处于被剥离最后瞬间、光芒最是动荡不稳、内部残灵激烈反抗的……传国玉玺!
以及,缠绕其上的那枚亮银色轮盘碎片,与国师幽绿能量线最纤细、最胶着的连接点!
这一刺,无关力量强弱,只关乎时机,关乎对那一点“平衡”的致命一击。
幽影祭司被破灵针逼得阵脚微乱,吟唱出现刹那卡顿。
黑袍国师虚影幽火猛地跳动,似乎有些意外。
而萧璟的指尖,已如跨越空间般,点到了那光芒动荡的焦点。
亮银碎片,触手可及。
他指尖凝聚的“信念之刺”,即将刺入那最脆弱的连接缝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袍国师那虚幻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