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收回手,拍掉指尖最后一缕粉末,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他正要迈入岩缝,身后枯木林立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作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万象坛的感知早已如同蛛网般铺开,笼罩着这片沼泽边缘的每一寸土地。
那并非活物靠近的动静,更像是某种……残破物件在泥地里被拖行的声响。
气味先一步抵达——浓烈的血腥,混杂着沼泽淤泥的腐臭,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仙灵之气崩散后的焦糊味。
陆离缓缓转身。
目光所及,十几丈外一株半边枯死、半边爬满苔藓的巨型蕨类植物根部,阴影正在不正常地蠕动、堆积。
像是无数湿漉漉的破布被无形的手揉捏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的轮廓。
轮廓艰难地从阴影与泥泞中“挤”了出来。
瘴婆。
或者说,曾经是瘴婆的东西。
她大半边身子还陷在泥里,只有上半身勉强支起。
那张在祭坛地下还笼罩在兜帽阴影里的脸,此刻彻底暴露在沼泽灰蒙蒙的天光下。
右半边脸尚算完好,皮肤是死人般的青灰色,布满皱纹;而左半边脸,则像被某种强酸从内部腐蚀过,皮肤肌肉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骨骼脉络,一只眼睛深深凹陷,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极其复杂、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将死之人眼中的光芒——惊魂未定的余悸,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疯狂的算计。
她张开嘴,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大口粘稠的、几乎凝结成块的黑血。
黑血落在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几缕灰白色的烟气。
“咳……咳咳……”她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陆离,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你……果然还没死。妖帝血脉……真是令人嫉妒的顽强。”
陆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万象坛的扫描反馈瞬间涌入识海。
她体内的仙灵之气确实崩散得一干二净,经脉中流淌的是一种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灰黑色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她残破的躯壳里乱窜,不断蚕食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这股力量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从内部将她炸成碎片。
更让陆离眉头微蹙的是,这股毁灭性的灰黑能量,与他脊椎骨处正在融合的暗紫色核心,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就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石,互相排斥,又隐隐被对方的存在所吸引。
“引爆祭坛,假死脱身。”陆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看来,你比你表现出的更怕死。仙界的意志降临,你不想成为祭品。”
“祭品?哈哈哈……”瘴婆发出破锣般的笑声,牵动伤势,又咳出几口黑血,“仙界……仙界那帮高高在上的伪君子,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猪狗?燃料?还是……用完就丢的抹布?”
她独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可不是他们的忠犬!我……我是被诅咒的!泽国……我是泽国遗民的后裔!我的血脉里,流着这片被诅咒沼泽最肮脏也最不甘的血!”
泽国遗民?
陆离脑海中闪过祭坛残魂最后消散时那声愤怒的“叛徒”,以及那些被浊气侵蚀、生不如死的沼泽生灵。
“所以,你在青云宗和猎天盟之间蛰伏,收集情报,等待机会?”陆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机会?”瘴婆惨笑,“不过是苟延残喘,寻找一线挣脱枷锁的希望!你以为我愿意身上带着这玩意儿?”她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
陆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她干瘪的胸口皮肤下,并非正常血肉,而是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树根,深深扎进她的血肉甚至骨骼,纹路的末端汇聚向心脏位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令人心悸的灰暗漩涡。
“牵魂丝……仙界给我们这些‘看门狗’上的锁链。”瘴婆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痛苦和屈辱,“每隔十二时辰,它就会吞噬我的生机,提醒我永远别想挣脱。只有净心铃……古泽国圣物‘净心铃’,才能斩断这鬼东西!”
她猛地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浑浊的水域。
陆离循着方向看去,只见那片水域边缘,茂密的水草丛中,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脑袋。
矮小,秃顶,皮肤是常年浸泡沼泽形成的暗绿色,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充满了市侩和恐惧。
他身下是一艘窄小的、用某种动物皮革和浮木拼凑成的破船,船身上涂抹着厚厚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的灰白色粉末——避妖粉。
正是之前在沼泽深处交易情报的掮客,老泥鳅。
老泥鳅显然吓坏了,对上陆离的目光,浑身一哆嗦,差点从船上滑下去。
他战战兢兢地划动船桨,那艘小船慢吞吞地、不情愿地靠向岸边。
“妖……妖主大人……”老泥鳅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带着哭腔,“瘴……瘴婆大人说的……是真的……这些年,她确实……确实在暗中收集那些遗迹入口的封印线索……小的……小的给她跑腿传递消息,也是……也是被逼的啊!”
陆离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老泥鳅靠近时,万象坛传来的细微感应上。
除了老泥鳅自身微弱的妖气,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与瘴婆身上牵魂丝同源,但性质更为精巧阴毒的能量丝线,连接着老泥鳅的魂魄。
命魂丝。比牵魂丝低一等,却同样致命的控制手段。
“利用我?”陆离的目光重新落在瘴婆脸上,声音转冷,“你想用我这‘白泽血脉’和万妖图,当你的挡箭牌,去那遗迹里取净心铃。甚至,”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祭坛残魂口中的‘叛徒’,就是指的你,或者你的先祖吧?引浊气入体,换取力量和生存,代价是世代为奴,看守这片‘毒瘤’。”
瘴婆那只独眼猛地瞪大,脸上残余的肌肉剧烈抽搐,仿佛被陆离这句话揭开了最深的伤疤。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又怎样!我的先祖……泽生……我的兄长……他为了保护最后的族人,主动引浊气入体,成了遗迹深处最强大的守卫……也成了最可悲的傀儡!我……我必须去!必须取回净心铃!结束这一切!结束这该死的世世代代的诅咒和看守!”
她猛地抬头,独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陆离!我知道你想去雷泽!但没有我,你找不到最快进入古泽国核心遗迹的密道!那里不仅有净心铃,更有上古泽国对抗浊气的部分传承,甚至……有你需要的、关于其他几处秘境‘伤痕’的更详细记录!我需要你的力量和万妖图的钥匙能力,你需要我的情报和……一个愿意为你冲锋陷阵、不惜一切的狗!我把我这条命,还有老泥鳅的命,都交给你!”
她猛地看向老泥鳅:“老泥鳅!把命魂丝的控制权交出来!现在!”
老泥鳅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摆:“不不不!瘴婆大人!没了这个,我……”
“交出来!”瘴婆独眼中凶光毕露,体内那不稳定的灰黑能量猛地一涨。
老泥鳅顿时如遭雷击,捂着脑袋惨叫一声,不敢再犹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片。
陆离没有立刻去接。
他静静地看着瘴婆,看着她残破身体里挣扎求生的疯狂,看着她眼底那无法作伪的、对血脉诅咒的痛恨与对兄长命运的悲恸。
万象坛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牵魂丝的特性、瘴婆话语的真实性、以及那“净心铃”可能存在的价值与风险。
片刻,他伸出右手。
妖帝的威压并未刻意释放,但当他手掌摊开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和力量本质的俯视。
老泥鳅手中的黑色骨片自动飞起,落入陆离掌心。
指尖暗紫微光一闪,骨片上的命魂丝禁制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净化,化为一缕青烟。
老泥鳅浑身一轻,瘫在小船上,大口喘气,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陆离将失去效用的骨片捏碎,同时,识海中万象坛的光轮微微转动,一丝神念混合着微弱的妖帝气息,缠绕上瘴婆身上那些牵魂丝的纹路。
“路线。”陆离的声音不容置疑,“将你所知的,通往古泽国核心遗迹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以神念刻入万象坛。若有半点虚假或陷阱……”
他没有说完,但万象坛反馈回的、对牵魂丝结构的瞬间解析,以及一丝精准针对其能量节点的“破法”意念,让瘴婆浑身剧颤,仿佛灵魂被无形的手攥住。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心念稍有不轨,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比牵魂丝发作痛苦万倍。
瘴婆没有再迟疑。
她闭上独眼,额头冷汗涔涔,将一道蕴含着复杂地形、能量节点、甚至部分古老禁制口诀的神念,小心翼翼地送向陆离。
万象坛光轮微闪,将这道神念接收、解析、验证,与残魂留下的地图进行对比、补充。
协议,在无声的压迫与交换中达成。
就在陆离确认路线信息无误,瘴婆也仿佛被抽干了最后力气,瘫软回泥泞中的刹那——
“哗啦啦——!!!”
远处,那片被瘴婆指认的、老泥鳅划船靠近的浑浊黑水水域,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
不是沼泽常见的气泡翻涌,而是整片水域像被烧开了一般,黑色的泥浆混合着水草被抛向半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污秽死气冲天而起!
紧接着,在陆离、磐石、幽鳞、以及瘫软的瘴婆和吓傻的老泥鳅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一只只枯瘦、扭曲、覆盖着粘稠黑泥的手臂,从沸腾的水域边缘猛然探出!
它们挣扎着,攀爬着,从淤泥和黑水中“长”了出来。
那是一个个人形的轮廓,但身体干瘪如同脱水的尸体,皮肤是沼泽淤泥般的青黑色,紧紧贴着骨骼。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双眼——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猩红,此刻正齐刷刷地、死死地“盯”向陆离等人所在的岸边!
它们的下肢似乎还未完全挣脱淤泥,但上半身已经挺直,张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不断开合的孔洞。
哀嚎之影。
被浊气彻底侵蚀、失去所有理智与形体、只剩下无尽痛苦和杀戮本能的泽国遗民残魂聚合体。
它们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正通过沸腾的水域和弥漫的死气,隐隐锁定了这片区域。
老泥鳅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从小船上滑进浅水,又扑腾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躲。
磐石低吼一声,挡在陆离身前,身上青灰色光芒亮起,尽管虚弱,却毫无退缩。
幽鳞的身影在陆离影子里若隐若现,寒气弥漫。
瘴婆用仅剩的力气撑起身体,看着那从水中不断爬出的猩红眼眸的怪物,独
“它们……来得好快……”她喃喃道,声音里是认命般的疲惫,“遗迹的‘排异反应’……被唤醒了。”
陆离看着那密密麻麻、几乎封锁了所有退路的猩红眼眸,又看了看手中刚刚得到的、指向水下遗迹的路线神念。
他缓缓吸了一口沼泽污浊的空气,然后,对着瘴婆,也对着身后骤然绷紧的同伴,清晰地开口,声音盖过了那越来越近、令人灵魂发冷的无声嘶鸣的前奏:
“看来,我们的合作,得提前进入下一阶段了。”
他抬步,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迎着那片沸腾的水域和越来越多猩红目光,稳稳地踏在了沼泽湿滑的岸边泥土上。
粘稠的黑泥,瞬间没过了他的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