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一章)
不是渐进的,是炸裂式的。
我听见骨骼在皮肉下疯狂生长的声音,像干柴被烈火烧裂,密集而清脆。
他的肩膀、手臂、脖颈,所有能看到皮肤的地方都在鼓胀,紫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从表皮下隆起,盘根错节地缠绕成网。
那支针筒里的紫色液体是什么?
我的金色瞳孔在答案浮现之前就给出了本能判断——某种高浓度的活性剂,混合了石龙胎分泌的花蜜和……血液。
李断魂自己的血。
他在把自己当成培养皿,强行催化体内的共生关系。
他不是在注射药物。
他是在喂养那东西。
“砰!”
一声闷响,他的作战服从背部撕裂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不,不是皮肤了。
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甲壳状角质,颜色深紫,像某种甲虫的背壳。
他整个人比刚才大了一圈,肌肉线条变得扭曲而夸张,关节处隐约可见突出的骨刺。
风扇的齿轮还在预转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李断魂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残影都没有消散,人就已经到了风扇基座旁。
他的手——五根手指已经肿胀变形,指甲漆黑如钩——一把抓住了正在咬合的青铜叶片。
“嘎——”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那片比人还高的青铜扇叶,在他的手中像纸一样皱缩、扭曲,被生生撕扯下来一块。
碎片飞溅,有一块擦过王胖子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胖子,下来!”我吼道。
王胖子反应不慢,他手脚并用地从齿轮缝隙里往外爬。
但他现在的位置太深了,四周都是缓慢转动的青铜构件,稍有不慎就会被绞成肉泥。
李断魂没有追他。
他转过身,那张已经被异化得几乎认不出的脸正对着我。
眼眶深陷,眼球突出,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全是血丝。
但他在笑,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他弯下腰,双手插进脚下的海绵组织里,像是在揉面团一样挖出一块。
不,那不是普通的肉块。
那是一整块扇叶的残骸,混合着碎裂的齿轮和凝固的胶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他举起来。
像举一块泡沫。
“吴家的小子——”他的声音变了,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某种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震动,“你觉得你配拥有这份‘权限’吗?”
他把那块东西朝王胖子扔了过去。
“操!”
王胖子的惨叫被风声盖住。
他根本躲不开,那东西太大了,飞行轨迹几乎覆盖了他所在的整个区域。
我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暗金纹路从眉心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过胸腔、腰腹、双腿,最后从脚底板冲出去,扎进脚下的海绵组织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突然长出了无数条看不见的根须,能感知到脚下方圆十几米内的每一寸血肉。
它们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某个指令。
我给了指令。
“起!”
地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膨胀。
数道肉壁像气球一样从我脚下隆起,迅速堆叠、挤压、硬化,形成了一堵半米厚的血肉屏障。
那块巨大的青铜残骸砸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肉壁被砸得凹陷下去,但没有碎裂。
碎裂的是里面的金属构件,它们被挤成齑粉,顺着肉壁的缝隙簌簌落下来。
王胖子抱着脑袋趴在一侧,浑身发抖,但没死。
“老吴……”他的声音沙哑,“你他妈……”
“闭嘴,先下来。”
我收回纹路,肉壁缓缓回缩,重新变得柔软平坦。
但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透支。
那一瞬间消耗的能量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了几秒才恢复过来。
李断魂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不可能……”他喃喃,“你才刚融合,凭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的身体突然膨胀得更大了,皮肤表面的角质甲壳裂开一道道缝隙,从里面渗出暗紫色的粘液。
他的气息变得极度不稳定,长生印在他体内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养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张开嘴。
不是喊叫,是……吸气。
像一个巨大的抽风机突然启动,他嘴里的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疯狂地抽取着周围空间的空气。
那些淡紫色的毒障雾气被他吞进体内,连带着氧气一起。
我的肺瞬间像被攥紧了。
缺氧。
不是渐进的窒息,是瞬间的、毫无征兆的真空。
周围的空气在半秒内变得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大脑因为供氧不足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咳!”我捂住口鼻,但没用,空气根本没有了。
更糟的是王胖子。
他本来就趴在高处,体力消耗比我更大。
缺氧袭来的瞬间,他的手一软,整个人从齿轮缝隙里滑了出来。
“胖子!”
我扑过去,金色视野在混乱中锁定他的位置——他正从两层齿轮之间的缝隙坠落,下面是旋转的扇叶和锋利的齿牙。
我在他落地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冲击力带着我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肩膀像是要被扯断一样。
王胖子的体重加上坠落的惯性,差点把我拽倒。
“抓住……”我咬着牙,把他往上拉。
“老吴……”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是典型的缺氧症状,“后面……”
我回头。
空的。
李断魂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他在我转身的瞬间就移动了,利用自己与地宫的共生关系,从脚下的海绵组织里穿行过去,像一条滑腻的泥鳅。
他现在站在解雨寒身后。
解雨寒靠在肉壁上,她的蓝纹正在缓缓消退,整个人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根本没察觉到李断魂的靠近。
而李断魂的手,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态——五根手指并拢,指尖拉长变尖,像五把漆黑的匕首,抵在解雨寒的咽喉上。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就是颈动脉。
“放开她。”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断魂咧嘴笑,露出已经变成紫黑色的牙齿。
他周围的空气似乎恢复正常了,或者说,他把吸走的氧气重新释放出来——只在他自己身边那一小圈。
“你很在意她。”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一个守陵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你居然会紧张她。”
解雨寒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垂着眼,声音很轻:“动手。”
“什么?”
“杀了我,然后杀了他。”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别管我。”
李断魂的指甲往前推了一毫米,一滴血珠从解雨寒的脖颈渗出来,在紫色的结晶上显得格外刺眼。
“听听,她在求死。”李断魂凑近解雨寒的耳边,声音像是在情人呢喃,“但我偏不让你死,我留着你还有用……”
我没有再听下去。
因为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金色视野内敛,变成另一种更深层的感知。
大脑里的三维模型疯狂运转,过滤掉所有无关信息,只留下李断魂脚下的那一片区域。
海绵组织、神经纤维、气管网络……还有,一块厚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活体甲板。
那块甲板下方,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压力腔。
腔内充满了被压缩的气体,压力值……极高。
像是某种天然的气囊,或者……一颗定时炸弹。
我睁开眼。
长生印的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蔓延到脚下,而是精准地控制着一条细细的线,穿过肉壁,穿过神经纤维,直达那块甲板底部的压力腔。
引爆。
不需要火焰,不需要撞击。
只需要在最薄弱的那一点上施加一个压力差。
“嘭!”
那不是爆炸声,是某种东西被瞬间撕裂的声音。
李断魂脚下的甲板像被人从底部踹了一脚,猛地向上鼓起,然后炸开。
压缩到极限的气体裹挟着碎裂的血肉组织和金属碎片,形成一道笔直的气柱,从他脚底板冲天而起。
“什么——”
李断魂的话被气浪吞没。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直接掀起来,像一片树叶,旋转着、翻滚着,飞向那台还在低速预转动的青铜风扇。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看向我。
里面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疯狂。
他在空中转身。
不是正常人的转身,是那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强行扭转肌肉和骨骼的转身。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折叠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双手——或者说是钩爪——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
“一起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钩爪刺穿了我的衣服,扎进肉里。
我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的海绵组织太软,根本使不上力。
风扇的齿轮在我们头顶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片被李断魂撕裂的扇叶残骸还在里面搅动,把空气切割成无数道细小的风刃。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他拖向那片转动的阴影。
“放开!”
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根本不在乎,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吴墨!”
解雨寒的声音。
然后,风扇停了。
不是慢慢减速,是瞬间静止。
那些还在转动的青铜齿轮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金属构件在同一时刻定格,只留下最后一声嗡鸣在空间里回荡。
零点一秒。
我抓住了这
双脚蹬在李断魂的胸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下踹。
同时,我的双手扣住他钩住我肩膀的爪子,强行掰开。
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或者我的,我不清楚。
他的身体在那一脚的力量下向下坠落,而我借着反作用力向后弹开,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海绵组织上。
风扇在下一瞬间恢复了转动。
比之前更快。
齿轮咬合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某种生物在磨牙。
李断魂的身体消失在那片黑暗的、转动的阴影里。
没有惨叫。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把衣服浸透了,粘在皮肤上。
金色视野已经消退,眼前的黑暗让我看不清风扇的方向。
“老吴……”王胖子爬过来,声音在发抖,“他、他死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台青铜风扇,发出了声音。
不是转动的嗡鸣。
是某种……像是骨骼被碾碎的、牙酸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