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峡谷深处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侧陡峭的山壁渐渐往两侧退开，露出一片滩涂般的开阔地。一道山溪从左侧岩壁的缝隙里淌出来，顺着凹凸的石坡流下来，在滩地低洼处积出一汪浅潭，水面映着头顶狭长的天光，泛着细碎的波纹。风从潭面上掠过去，带着点水汽的凉味，混着岩壁上枯草的干涩气，往人脸上扑。潭边散落不少圆润卵石，溪水叮咚敲打石面，声响在这片谷间缓缓散开，稍稍冲淡一路随行的血腥气息。
陈虎走在最前头，抬手止住队伍，侧身往滩地四周扫了一圈。边缘的灌木丛矮矮的，藏不住人，两侧岩壁也没有可供大队人马埋伏的平台，只有几处凹陷的岩穴，黑沉沉的，却也不大。他回身看向身后的老谷，老谷牵着那匹老骢马慢慢走上来，目光扫过开阔地周边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碎石与脚印，鞋底碾了碾脚边的一块软泥，微微点了点头：“就这儿歇脚，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喘口气。前头路还长，得垫垫肚子。”地上的泥印凌乱浅薄，瞧着只是野兽往来踩踏，不见新鲜人踪，暂时瞧不出埋伏的痕迹。
指令顺着队伍往后传下去，紧绷的行列渐渐散开。盾兵提着木盾，沿着开阔地的边缘散开，站定警戒位，目光盯着两侧的岩缝和灌木丛，手里的长戈斜斜拄在地上，戈尖戳进碎石里半寸。其余的队员纷纷卸下身上的行囊，有人弯腰捡地上的干柴枯枝，抱在怀里往中间走；有人蹲下来解粮车的捆绳，麻绳磨得掌心发涩，也顾不上搓；还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慢慢走到背风的岩壁边，让他们坐下歇着。伤兵的绷带渗出血迹，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疼得咝咝抽气，也咬着牙没吭声。几名伤兵相互靠着，有人抬手按住伤口，尽力稳住身子，不愿拖累其余弟兄。
有个杂役在背风处刨了个小坑，把三块石头架在坑边当灶架，往里塞了把干草，摸出火折子吹燃，火苗慢慢窜起来，舔着锅底。他往锅里舀了点随身带的水，等着烧开，又弯腰去解粮袋，想舀两碗粗粮进去煮。谷糠顺着袋口飘出来，被风一吹，散在半空中，有些落进锅里，他拿起木勺撇了撇，谷糠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灶边的炭灰被风卷起来，沾在他手背上，灰扑扑的，他随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留下两道灰印。火苗忽明忽暗，山风时不时扫过来，杂役便侧过身子护住灶火，免得火苗被一阵狂风直接吹灭。
老谷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自己走到陈虎身边，目光往峡谷深处的方向望了望。“我带两个人往前探一程，看看前头的路通不通，有没有伏兵。” 他声音压得低，手摩挲着腰上的酒葫芦，“你们在这儿别走远，四周盯紧点，尤其岩壁上头，别让人摸过来。”
陈虎点了点头，断刀拄在地上，刀尖戳进碎石里：“快去快回，超过两刻钟不回来，我就带人去寻。”陈虎抬眼望向幽深的谷道尽头，指尖轻轻扣住刀柄，已然安排好盾兵随时戒备，一旦有变立刻结阵护好粮车。
老谷 “嗯” 了一声，回身点了两名精干的斥候，三人揣上短刀，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峡谷深处走去。三人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没走多远，身影就拐过岩壁的转角，消失了。三人全程压低身形，沿途刻意避开松动碎石，最大限度消除行进动静，避免暴露探路踪迹。
陈虎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沿着开阔地的边缘慢慢巡逻。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靴底沾了泥，踩在光滑的石头上微微打滑，他便停下脚步，蹭了蹭鞋底，把泥蹭掉。路过伤兵坐着的岩壁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们的绷带，见渗血不算厉害，才点了点头，没说话，接着往前走。他逐一巡视各处警戒点位，确认盾兵站位稳妥、视野无死角，牢牢锁住整片开阔地。
沈穗站在另一侧的岩壁下，手里展开那张羊皮地图，就着天光看。地图上用炭笔标着黑风口的路线，一处处险地、一处处水源都画得清清楚楚。她指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对照着眼前的开阔地和山溪，确认位置没错，便从袖袋里摸出半截炭笔，在地图边上添了个小小的记号，标下这处歇脚的浅潭。炭笔的炭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炭粉蹭在指腹上，黑黑的。风刮过来，吹得地图的边角往上卷，她伸手按住边角，指腹压在羊皮上，粗糙的羊皮硌着指尖。她落笔细致，顺带标注了此处地势开阔、便于驻兵休整的特点，完善沿路地形记录。
两个新兵拎着木桶，往山溪那边走，打算打些水回来烧。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两人边走边四下打量，头一回进黑风口经历了方才的厮杀，眼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惊惧。走到潭边，两人放下木桶，弯腰舀水，水刚舀起来，就觉出不对。水色微微发黄，里头还飘着点细碎的悬浮物，浑浑浊浊的，不像寻常山溪水那样清透见底。往日途经的山溪皆澄澈透亮，唯有这处潭水沉闷浑浊，看着格外诡异反常。潭面没有风吹涟漪，安静得过分，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愣。其中一人伸手沾了点水，指尖捻了捻，有点滑腻的泥沙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水…… 不会有问题吧？” 他小声开口，声音都有点发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山匪在水里下了东西……”
另一个人也皱起眉，把舀起来的水又倒回潭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别瞎说，先别乱动，我去报什长。” 他说着转身就往回跑，脚步踩得碎石乱响，慌慌张张的，差点撞上走过来的阿桃。他不敢耽搁片刻，生怕其余弟兄不知情取用潭水，快步奔回队伍通报异常。他跑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摆动，一心只想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阿桃正抱着半袋粗粮，要送到埋锅的那边去，被新兵撞了一下，粮袋晃了晃，谷糠撒出来点。她稳住身子，没生气，只是问：“慌什么？”散落的谷糠轻飘飘落在碎石地面，被一阵微风卷着，在脚边打了个旋。
新兵喘着气，指了指潭边的方向：“阿桃姑娘，那水…… 那潭水浑得反常，怕是有问题！”
阿桃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把粮袋递给旁边的杂役，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跟着新兵往潭边走。“别急，慢慢说，怎么个浑法？” 她边走边问，声音平稳，没跟着慌。她脚步放得从容，目光已经扫向潭水那一片，暗自留意周遭岩壁与灌木丛的动静。她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短柄小刀的柄上，时刻提防暗处有人窥伺。
到了潭边，什长已经先到了，正蹲在水边查看。见阿桃过来，他侧了侧身，让出点位置：“阿桃姑娘，你看，这水浑得不对劲。山溪水本该是清的，这潭里的水黄得很，底下像是有泥被人搅过了。”
阿桃蹲下身，凑近水面看了看。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晃来晃去。她指尖沾了点水，凉丝丝的，没什么异味，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前阵子听老谷说过，有些黑心肠的山匪会在水源里混进曼陀罗粉，麻翻过路的商队，再出来抢粮劫货。这黑风口本就是匪患猖獗的地方，不得不防。
“去请张郎中过来看看。” 阿桃沉吟片刻，对旁边的什长道，“别声张，别扰了大伙，免得人心慌。”
什长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新兵去请人。新兵应声跑开，脚步踩得碎石哒哒响。新兵刻意压低了呼喊，只快步穿行，不向其余队员多说半句，防止消息扩散引发骚动。
阿桃依旧蹲在潭边，目光扫过潭水周边的泥地。泥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尺码不大，不像是商队众人的靴印。她顺着脚印往上游看，岩壁的出水口被乱石挡着，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她指尖轻轻叩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微微用力，心里盘算着，若是水真不能用，就得另寻水源，或是省着点用随身带的水，可队伍人多，随身带的水撑不了多久。那些脚印边缘尚新，泥土还没有完全风干，应当留下没有多久。
正想着，就见张郎中背着药箱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他身上的粗布袍沾了点尘土，下摆还沾着点草屑，是方才走路的时候蹭过灌木丛勾上的。“在哪儿？” 他开口，声音平和，没什么波澜，像是见惯了这类场面。
“张郎中，你看这水。” 什长往潭边偏了偏头，“浑得反常，怕有不妥。”
张郎中走到潭边，蹲下身。他先没碰水，只是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目光顺着溪流往上移，望向岩壁的出水口，看了看出水口周边的青苔与碎石。然后他才伸出右手，指尖沾了点潭水，举到眼前，指尖轻轻捻动，感受水里的细碎杂质。跟着他微微侧过头，把手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他鼻尖微微翕动，仔细分辨水汽之中是否藏有草药或是毒物的异样气息，神色沉静，不露半分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