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残尘扫过坡地,将四散的血腥味慢慢往峡谷深处带。陈虎收刀入鞘,指腹蹭过鞘口沾到的血珠,温热黏腻,他随手在裤腿侧抹了抹,布面吸走血渍,留下一道暗褐的印子。他抬眼扫过四散奔逃的匪众背影,直到那些人影钻进灌木丛没了踪迹,才沉声开口:“收队,清点人马,查验粮车。”崖壁回荡着他的话音,周遭依旧不敢全然松懈,不少士兵眼角还在留意灌木丛晃动的枝叶。
声音落定,盾兵缓缓收了木盾,戈兵也把长戈收回到身侧。众人纷纷舒了口气,有人肩膀一垮,手里的兵器差点拖到地上。方才绷得太紧的筋骨一松,浑身的酸麻便泛上来,有人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阳光穿过峡谷上空窄窄的天际,淡淡落下来,照在满是尘土与血痕的地面上。
几名老兵提着兵器,沿着坡地来回走,清点战死受伤的弟兄。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匪众的尸体,还有两名护粮队员倒在盾阵边上,一人胸口中了刀,血浸透了半边粗布短打,另一人胳膊被砍伤,用布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活着的队员蹲下身,把受伤的同伴扶到一边坐下,撕开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们包扎伤口。布条一解开,伤口的鲜血便又涌出来,身旁的人连忙按住,动作尽量放轻,免得伤者承受更多痛楚。
有个刚入队没多久的新兵,拄着长戈站在坡边,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方才亲眼看见匪首被一刀抹了脖子,血喷了一脸,这会儿胃里一阵阵翻涌,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蹲在石头后面干呕。可方才只吃了半块粗粮饼,呕了半天也只吐出点酸水,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抬手抹脸,蹭了一脸的灰,混着点溅上的血点,糊得满脸都是。
旁边一个老兵见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过个水囊。新兵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稍缓过劲来。他抬头看老兵,想说句谢谢,嗓子发紧,没说出口。老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到边上歇着,自己拎着戈,替他站到了哨位上。哨位直面幽深谷道,老兵站定之后,便重新握紧长戈,目光沉沉望向峡谷内里。
陈虎沿着阵前走了一圈,脚下的黄土沾着血,踩上去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两名战死的队员,都是前阵子刚招进来的流民,年纪都不大,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他们圆睁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眼皮,心口微微发沉。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什长道:“先把弟兄们的遗体抬到边上,用布盖好,等出了峡谷再安葬。”他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简陋的粗布铠甲,这两个年轻人本只为求一口饱饭才投身护粮队。
什长躬身应下,招呼了两个人,抬着遗体往坡边的平地上走。几人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颠簸摇晃,取来大块旧麻布,小心翼翼盖在逝者的身上。
陈虎又走到粮车边,伸手拽了拽捆粮的麻绳,检查绳结牢不牢。方才那阵冲击,有三辆粮车的绳结松了,好在及时扶住,没撒多少粮食。车板上溅了些血,混着谷糠,干了之后结成硬硬的壳。他指尖蹭了蹭,壳子碎开,细小的血粒混着谷糠掉下来。脚下地面散落不少被震脱落的谷粒,金黄颗粒沾染尘土与暗红血点,被往来的脚步碾进泥土之中。
老谷牵着马慢慢走过来,翻身下了马,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陈虎身边,目光扫过场面上的情形,眉头微微蹙着,却没说什么丧气话。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匪众丢下的锈刀,掂了掂,随手扔到一边,沉声道:“都是些散匪,没什么正经兵器,想来是探路的,看看咱们虚实。”那把锈刀刀口崩出数道豁口,木柄已经开裂,摔落在乱石堆里发出沉闷撞击。
陈虎点了点头,指了指左翼的方向:“方才第三组配合慢了半拍,盾和戈没接上,裂了个缺口。要是匪众再多几个,怕是要冲进来。”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是练得少,新兵没见过阵仗,一慌就乱了章法。”
“正常。” 老谷手搭在酒葫芦上,指节轻轻叩着葫芦壳,“头一回见血,能稳住脚不跑,就已经不错了。往后多遇上两回,自然就稳了。” 他说着抬眼,看见那边几个新兵还在发愣,便走了过去。一阵山风掠过峡谷,卷来阵阵凉意,几名新兵身上的粗布短打还沾着尘土,神情尚未从厮杀之中完全抽离。
几个新兵见老谷走过来,都有些局促,连忙站直了身子。老谷没摆架子,只是挨个看了看他们,缓声道:“都别绷太紧。这世道,拿刀的不一定比拿粮的金贵。咱们护粮,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拼命。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手里有家伙,总比空着手强。”
他说得慢,声音也不高,却像有股安稳的力道。新兵们紧绷的肩膀,都稍稍松了些。有个胆子稍大的,小声问:“老谷叔,往后…… 还会有这么多匪众吗?”
老谷看了看峡谷深处,淡淡道:“黑风口这地方,从来就不缺吃粮的人。有咱们运粮的,就有抢粮的。但只要咱们阵脚稳,粮车稳,就轮不到他们放肆。”幽暗的谷道深处静得骇人,仿佛潜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陈虎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粗布,正一下一下擦着断刀的刀身。布擦过刀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上面的血渍一点点被擦掉,露出底下锃亮的刀身。他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方才的阵法,问题都出在配合上。三人一组,盾动戈随,戈收盾合,缺一不可。往后歇脚的时候,各组都自己练练,别光等着演武场才动。”阳光落在洗刷完毕的刀锋之上,折射出一道冷冽寒光,映在一张张尚带青涩的面庞上。
众人纷纷应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兵器,若有所思。不少人悄悄握紧手中戈矛,方才对阵的教训,已经实实在在刻进众人心里。
阿桃这时也从粮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走边记。她走到陈虎和老谷身边,低声道:“清点过了,弟兄们战死两个,伤五个,都是皮肉伤,不碍事。粮车的话,断了两根捆绳,撒了有半斗粮,方才颠破了个水罐,洒了半罐水。别的都还好。”她指尖捏着炭笔,本子页边又添上一行浅浅炭痕,将损耗与伤亡一一记下,归入沿路账册。
陈虎点了点头,擦刀的手没停。粗布吸饱了血,变得发硬,擦在刀身上涩涩的。他把布翻了个面,接着擦刀身侧面的血痕,一下一下,力道均匀。直到刀身上一点血渍都没了,他才停下动作,把脏布随手揣进怀里。那块浸透血污的粗布贴在衣襟内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布料发硬的触感。
断刀立在他脚边,刀身映着天光,亮得刺眼。刀刃上还留着平日里磨出来的细密纹路,沾过血之后,越发显得锋锐。
风又大了些,卷着坡上的黄土,吹得众人衣摆翻飞。有人缩了缩脖子,把短打的领口往上扯了扯。峡谷的冷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细小沙粒打在面颊上,刺得人微微眯起双眼。
陈虎弯腰提起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他抬眼望向峡谷深处,黑沉沉的通道像一头蛰伏的兽,等着人往里走。他沉声道:“歇够了就动身,别在这儿久留。匪众跑了,说不定会引大股的回来。”方才击退的只是小股探哨,此地不宜久驻,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老谷也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前头路还长,早点走,出了峡谷再好好休整。”老骢马再次嗅见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息,双耳向后抿起,不住打着响鼻。老谷攥紧缰绳,抬手抚过马颈,低声轻哄,让躁动的坐骑慢慢安定下来。
众人纷纷动起来,扶着受伤的同伴,整理好粮车的绳结,重新整队。盾兵依旧在前,戈兵两侧护着粮车,弓弩手殿后,队伍慢慢往峡谷深处挪动。
战死的两名队员的遗体,被安置在最后一辆粮车上,盖着块干净的粗布。风吹过布角,轻轻掀动,露出底下一点染血的衣角。不少路过的士兵路过此车,都会稍稍偏过头,脚步放轻,无声致上一份敬意。
队伍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染血的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血印被车轮慢慢盖过,混着尘土,渐渐模糊。坡上的几具匪众尸体,就那么扔在那儿,没人去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野狼叼走,或是被风沙埋住。荒谷之中本就无多余人力收敛匪寇尸身,这便是乱世峡谷的残酷现实。
陈虎走在队伍最前面,断刀握在手里,刀尖微微朝下。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带着寒意,扑在他脸上,他也没眨眼,目光始终盯着前路。两侧崖壁投下大片阴影,将队伍大半笼罩其中,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再度踏入这片危机四伏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