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
书名:金水街没有影子 作者:金豆子豆 本章字数:3059字 发布时间:2026-09-16

"林老板,又见面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西装下摆吹得晃了一下。个子不高,走路有点拐——下午在茶楼坐了一下午的那个人。


我没站起来。


"你下午来过。"


他点点头,拖了把椅子,在桌对面坐下。木椅子腿蹭着地砖,响了一声。


父亲从杯子上抬起眼,看我。我把面前那杯茶往对面推了推,又朝里屋抬了抬下巴。父亲愣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李行长。"我说。


"别叫行长。"他在桌上把手摊开,左手食指侧面有个厚茧,是常年点钞点出来的,"叫老李就行。或者,别叫也行。"


"郑斌去银行调流水,字是你签的。"


"我知道你知道。"他说,"那几个户头,金盛、盛元、宏远,还有安平,都在我们支行开着。我管信贷,也管对公。十六年,这几个户头,我盯了十六年。"


金盛。盛元。宏远。安平。


我心里动了一下。郑斌在电话里说的安平,他一口就报出来了。


"你下午来,就为说这个?"


"我得先看看你是个什么人。"他端起我推过去的茶杯,凑到嘴边,又放下,没喝,"坐了一下午,你爹陪我坐了一下午。他话不多,我也话不多。挺好。"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他说,"你不像你爹。你爹这辈子,就在这间茶楼里坐着,认了。你不一样。"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的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他那只摊开的手背上,青筋很明显。


"安平是新的壳。"他说,"旧的叫盛元,再旧叫宏远。最底下那笔,是你爷爷截的——六万。可六万上面,还有一笔。那笔,叫小金库。"


小金库。赵科长的。


"这笔钱,不走公账。"他说,"是给上头的。你爷爷截的,就是这笔里一部分。赵科长当年为了这笔,把命搭进去了,你爷爷也搭进去了。十六年了,这笔钱没断过。宏远那笔两百万走账那天,我在场,账是我过的。"


"安平是谁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在掂量什么。


"省城一家地产集团,姓周的。远盛。"他说,"安平每个月的钱,最后都进远盛的账。经手的人,叫吴德明。远盛这两年接了省城旧城改造,工程一个接一个,钱从工程来,从安平走,干干净净。"


吴德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我见过。


去年,省城一间办公室。他坐在大班台后面,灰西装,头发梳得齐。他跟我握手,力道不重,像怕捏碎什么。桌上烟灰缸里半缸灰,他把一张收条放进去,划了根火柴。纸卷起来,黑了,缩成一小团。


"这笔账,算清了。"他说。


那笔是六万,不滚利息。我那时以为,真清了。可桌上那张烧了的收条,是王三炮当年写的,上面有赵科长的名,也有吴德明的名。我那时只当他是个副手。没想到十六年后,他还在用这笔钱。他烧的那张,是六万。小金库这笔,他留着,还经着他的手。


"你见过他。"李副行长看着我,"你脸上写着。"


"见过。"


"那你还能坐在这儿,说明他没跟你算清。"


我没说话。


"孙国栋死了,路还在。"李副行长说,"安平是孙国栋死前铺的,法人挂个老太太。可真正用这笔钱的,是远盛。周明远。"


周明远。


第五人。1995年那张合影后排,周维清的秘书。陈正清临死前翻着那张照片,说那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可李副行长说,是周明远——周维清的儿子。


"周明远还活着?"


"活着。"他说,"远盛集团,省城做工程的,这两年冒得很。孙国栋在的时候,他是孙国栋的人。孙国栋一死,他接了盘。"


我靠回椅背。


"你来,到底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年退。"他说,"这支行我待了一辈子。钱来钱去,我都看着。郑斌的协查再扩一层,就扩到我头上。我签了字,是违规,但没犯死罪——只要你不再往上递。"


原来如此。不是来帮我。是来让我停。


"你让我停,我就停?"我说。


"我不是劝你。"他说,"我是告诉你后果。你爷爷当年,也是被人劝过的。劝他的人,是我。"


我盯着他。


"十六年前,"他说,"我师父派我去你家。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刚进银行,跟着他办对公。那笔钱从他手里过,到你爷爷手里截了,上头急了。我师父让我去,跟你爷爷说,把钱退回去,这事就算了。你爷爷没退。后来赵科长找上门,你爷爷去了省城,回来脸是青的,三天没的。"


他顿了顿。


"我在门口站的。你爹在里屋。你爷爷坐在门槛上,坐了半宿。第二天走的。"


我喉咙发紧。


"我师父后来吓坏了,第二年就办了病退。上个月,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这笔钱,从他手里过,到他死,都没干净过。"


里屋的门缝里,没声音。父亲在听。


"你再去省城,"李副行长说,"找周明远。回来脸青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像是就要走。到门口,又回头。


"流水我给你打了一份。"他说,"在信封里,放你桌上了。看完烧了。我签过一次字,没第二次。"


我低头。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牛皮纸信封,灰的,边角压得齐。李副行长推门出去,风跟着出去了。


我拿起信封。里面几页纸,打印的,某几个对公账户近半年的流水摘要。金盛注销前那笔,两百万,转去安平——和蓝皮账上父亲写的那行"振海,孙/两百万"对上了。再往下,一行更小:远盛每月从安平提出八十万,其中二十万,进了一个私人账户,户名吴德明。


末页底下,一行蓝圆珠笔的字:


"安平→远盛(周)。月走账上限两百万。经手:吴德明。2010.3。"


三月的字。上个月。


我把信封合上,塞进包里,跟那本蓝皮账放一起。


我又把蓝皮账掏出来,翻到父亲去年写的那页。铅笔字:"振海,孙/两百万"。背面一行:"他要是找上门,说一句——钱我记着,人别动。"信封里那行"月走账上限两百万",对上了。父亲去年就知道这笔两百万,没说。他记着,没动。


里屋的门开了。父亲出来,站在桌边,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说什么?"父亲问。


"爸,"我说,"那笔账,没算清。"


父亲没说话。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我就知道。"他说,"你爷爷当年,也没算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十六年前那个人,"父亲说,"个子不高,走路有点拐。今天下午那个,也是他。"


我点头。


"他来了两回。"父亲说,"一回是你爷爷快没的时候,一回是今天。中间隔了十六年。你爷爷走之前,也跟我说过,路的两头都还有人。他那时候想去省城找,没敢。说他一个人去,回不来。"


"明天你去省城,找谁?"父亲问。


"周明远。或者高振海。"我说。


父亲没再说话,把那杯凉茶又端起来,这次喝了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郑斌。


"安平查到了。"他说,"你猜谁?"


我看着包。


"远盛。周明远。"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刚有人替你告诉我了。"我说。


"李副行长。"郑斌说,"我查到他了。安平是他支行开的户。可还有个事——周明远上个月,见了个人。"


"谁?"


"高振海。"


我心里一沉。


高振海。省城见过,劝我别查的,说自己是看路不是修路的。


父亲那句话,突然响起来——"你要查的那条路,不是从你爷爷开始的。你爷爷只是中间的一段。路的两头,都还有人。"


看路的,和修路的,上月见了面。


"他们见了面,"郑斌说,"我还在查谈的什么。远盛这两年接省城旧改,盘子大,周明远用安平洗,洗完进工程,孙国栋铺的路,他跑通了。这两个人,一个看你爷爷走账,一个接了孙国栋的盘。这条线,到头了。"


"周明远秘书呢?"我问,"1995合影后排那人。"


"还活着。"郑斌说,"周明远认识他,没人见着。陈正清找了多年没找到。这人是最後一个知道真相的——可现在,周明远比他更知道。"


"路的两头。"我说。


"什么?"


"没什么。"我把包拉好,"郑斌,明天我去省城。"


"一个人?"


"不。"我想起茶楼重开那天的自己,想起省城那间茶馆里高振海的话,"我有你。"


电话挂了。茶楼里安静下来,只有伙计在远处拖地的声音,拖把一下一下,拖出一道道水痕。


我看着窗外。巷子很深,路灯一盏一盏排到头,像退不完的电线杆。


当年爷爷提刀,截的是六万。我这一刀下去,截的会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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