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内鸦雀无声。
陈雪晴猛地站起,身后的长条木凳“刺啦”一声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她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煞白一片,嘴唇哆嗦着挤出声音:“嫂子,你别乱说话,我这几天连大门都没出……”
钱桂花也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你个苏锦言!自己搞破鞋不嫌丢人,还敢攀咬人家陈护士!”
李淑芳没理会钱桂花,目光锐利地盯着苏锦言按在桌上的那封信:“苏锦言,把话说清楚。你这封信,真的是实名举报陈雪晴?”
苏锦言看着陈雪晴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她突然手腕一翻,将那张纸反扣回笔记本里,随即看向李淑芳。
“李主任,这封信写的是卫生所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向外散播不良言论。我刚才点陈护士的名字,是想请教她作为卫生所骨干,平时的内部纪律培训怎么做的?”苏锦言语气平稳,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反倒退了一步。
陈雪晴一口气哽在嗓子眼。这叫什么话?高高举起,却又偏偏在落刀前换了个说法。她根本拿不准苏锦言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证据。
“既然陈护士不知情,这封信我先留着,明天直接交到保卫科查证。”苏锦言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李淑芳皱起眉头,刚想追问,苏锦言已经侧过身,面向全场六七十号军嫂。
“各位嫂子,借今天互助会的机会,我申请做个个人情况说明。”苏锦言声音提高了几分,“来大院这几天,多亏大家照顾。不过最近有一件事,为了不影响咱们家属院的风气,我觉得有必要当面说清楚。”
李淑芳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你说。”
“前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城供销社买布。”苏锦言站定,吐字清晰,“接待我的是布料柜台的男售货员,叫李干事。我问他有没有细棉布,他说没有,前后不过三句话。这就是传闻里所谓的‘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底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苏锦言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前排的张大姐身上:“张大姐,我刚来不熟悉情况。您在咱们大院住得久,供销社布料柜台那个三十多岁、右眼角有颗痣的李干事,您认识吧?”
突然被点名,张大姐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认识认识,全县城就那一个布料柜台。去扯布的谁不跟他搭腔?”
旁边的王嫂子也跟着附和:“那李干事脾气坏得很,爱答不理的。上回我还跟他吵过一架呢!”
“对。”苏锦言点点头,“照这么说,只要去扯布,跟售货员说几句话,就能被扣上一顶‘搞破鞋’的帽子。今天传的是我这个刚来的新媳妇。明天要是传到王嫂子、张大姐头上,或者在座的各位身上,你们有几张嘴能说清?”
这话一出,食堂里的气压骤然变了。
原先看热闹的军嫂们,表情瞬间收敛。大家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七十年代的作风问题,那是要人命的阎王帖。真要背上这个名声,男人的军装脱了不说,全家都得遣返回农村受唾沫星子。
苏锦言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她没有去跟刘翠扯皮,也没有痛哭流涕地发誓。她直接把这把火,引到了所有人头上。
“我就是好奇,这么普通的一件事,怎么就传成了有鼻子有眼的脏水?”苏锦言停顿几秒,目光扫过第二排缩着脖子的刘翠,却没有点她的名,“我苏锦言身正不怕影子斜,保卫科真要来查,大不了去供销社对质。但咱们家属院的名声,经不起这么传。前线的爷们流血拼命,后方的家属院却靠着编瞎话搞内讧,这事要是传到政委和团长耳朵里……”
“啪!”
李淑芳重重放下茶缸,热水溅在桌面上。
“够了!”李淑芳脸色铁青,扫视全场,“苏锦言说得对。一点捕风捉影的屁事,越传越邪乎!咱们这是军区大院,不是长舌妇扎堆的破大院!今天这话我都听明白了,以后谁再敢在院子里嚼舌根子,破坏军婚名誉,互助组直接上报随军办,取消她的随军资格!”
全场死寂。
坐在第二排的刘翠恨不得把头扎进裤裆里。旁边原本跟她挨得近的几个媳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硬生生把刘翠空成了一座孤岛。
钱桂花急得直瞪眼,伸手去捅赵彩凤的胳膊:“彩凤,这……这就完了?她这不就是承认自己见了个男人吗?怎么反倒成咱们的不是了?”
赵彩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反手死死按住婆婆的手腕,压低声音:“娘,快闭嘴!你没看李主任动真格了?这死丫头脑子转得太快,她把大伙儿都绑到她那头去了,你现在开口就是往枪口上撞!”
角落里。
陈雪晴僵直地坐在长凳上,手里的圆珠笔已经戳破了本子的纸面。她眼底满是惊惧。苏锦言从头到尾没有提起她,也没有提卫生所的小周,只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不点破的姿态,比当众撕破脸更让她煎熬。
苏锦言捏着那封举报信说要去保卫科查。保卫科只要顺着“消息怎么传出来的”这条线稍微一查,小周绝对顶不住压力,一定会把她供出来。一旦坐实了“蓄意造谣破坏军属名誉”,别说她这个护士的铁饭碗保不住,甚至可能会面临纪律处分。
陈雪晴感到脊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滑,浸透了内里的衬衣。她败了,败得莫名其妙,甚至对方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会议后半程,李淑芳开始讲入冬煤球分配的事。气氛虽然缓和,但谁也没心思听。
不到四点,互助会散场。
陈雪晴头一个站起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埋着头快步走出食堂,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刘翠也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了。
苏锦言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夹好,走出食堂大门。
“锦言。”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张大姐快步追上来,跟她并肩走着。
到了没人的地方,张大姐左右看看,对着苏锦言竖起一根大拇指:“你这丫头,心眼够细的。几句话就把这滩浑水给搅清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刘翠就是个给人当枪使的蠢货,真正心虚的,刚才连个屁都没敢放。”
苏锦言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大姐,我就是个粗人,讲求个理字罢了。以后还得仰仗您多提点。”
“客气啥。”张大姐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是同情,现在是实打实的忌惮和佩服。这小媳妇,是个不能惹的主。
傍晚时分。
红霞烧满了半边天。
苏锦言回到自家院子,生火做饭。刚把棒子面粥熬上,院门被人敲响。
驻地收发室的小战士站在门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嫂子,陆参谋的信。”
苏锦言擦干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盖驻地的公章,是一封私信。上面写着“苏锦言收”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回到屋内,挑开煤油灯的灯芯。苏锦言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连句寒暄都没有,只有简单直接的一行字。
“分房的事我问过了,下周有结果。安心。”
苏锦言指尖捻着这页粗糙的纸,目光停留在最后两个字上。
她脑海中迅速调取原书的剧情线。七十年代中期的军区家属院,分房就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赵彩凤和钱桂花盯着这个名额眼睛都红了,后勤处那个姓方的副处长这几天也该有动作了。
安心?
苏锦言把信纸折好压在笔记本下。在这个吃人的小社会里,把希望寄托在男人的保证上,是最愚蠢的做法。规则,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叫规则。
下周出结果,那留给她布局的时间,只有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