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
柴房没点灯,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干草动。
年羹尧生下来的时候,没人给他剪脐带。他娘跪在草上,自己低头咬,牙嵌进脐带,一下,没断,再一下。嘴里全是腥的,铁的。她没吐,把断口在袄子上蹭了蹭,孩子裹进去,贴在胸口。他哭了一声,像猫叫。她低头看他,血从他脸上淌下来,淌进脖子里。她拿手指给他抹了,抹不干净。她把手在袄子上擦了擦,抱紧他,抱了三天三夜。三天里,没人来过。
第四天,嫡母来了,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外,一只脚踩在门槛内,拿帕子捂着鼻子。帕子上熏了香,压不住柴房里的味儿。她皱了皱眉头。
“人呢。”
他娘跪着,抱着孩子爬出来,膝盖在泥地上磨出印子。她把孩子举过头顶,不看嫡母的脸,只看她的鞋。鞋面是缎子的,绣了花,干干净净。嫡母低头看了一眼。是男孩,脸上还有血,没洗。
“算命的说了,这孩子大贵。”
嫡母把孩子接过来,递给身后的嬷嬷。
“抱去,找人养。”
嬷嬷接过孩子,退了一步。他娘跪在地上,手还举着,举的是空气。嫡母转身走了。她跪着,没有站起来。
当夜,他娘被配给了养马的赵姓仆人。两个小厮押着她往角门走,她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出了角门,走了很远,她停下来,回头看年府的院墙。墙很高。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又走了。
年羹尧被交给门房的孙嬷嬷。孙嬷嬷自己有三个孩子,奶不够,他只能喝米汤。米汤稀,他饿,饿得哭。孙嬷嬷烦了,把米汤搁在灶台上,凉的。他自己爬过去,扒着碗沿喝。凉米汤灌进肚子,搅着疼。他哭得更凶。孙嬷嬷说:“哭什么哭,你娘都不要你了。”
三岁。门房灶台边。
他蹲着,端一只粗瓷碗。碗缺了个口。碗底一层薄粥,昨晚剩的,结了皮。他用筷子挑了挑,皮破了,底下是水。他喝了,酸的。咂了咂嘴,没了。把碗翻过来底朝上,拿舌头舔了舔,碗底只剩一层干了的粥膜,舔不下来。他拿指甲刮,刮下来搁嘴里,干的,嚼了嚼,嚼不烂。
灶台上方挂着几串腊肉,油亮亮的。仆人在切,切好了,端去正堂。肉香钻进他鼻子,他吸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盯着腊肉看。仆人回头看他一眼,端着盘子走了,脚步很快。
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三少爷骑木马,两个小厮扶着。三少爷穿新袄子,大红缎面,领口绣金线,手里攥着一个糖人,金黄色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年羹尧从廊下过。三少爷抬头看见他。
“你过来。”
他站住,走过去。
“你叫什么。”
“年羹尧。”
“年羹尧。你娘是谁。”
他没说话。
三少爷笑了:“我知道。你娘是奴婢,你是奴婢生的。你娘被配给马夫了。”
两个小厮跟着笑。年羹尧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三少爷手里的糖人,往前迈了一步。三少爷往后缩了一下。
“你干什么。”
“你的糖人,给我。”
“凭什么。”
“你不给,我打你。”
三少爷笑了,两个小厮也笑了。三少爷把糖人举过头顶:“你够得着吗。”
年羹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盯着三少爷。
“你给不给。”
三少爷的笑僵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把糖人扔在地上。糖人碎了。三少爷转身往正堂跑,两个小厮跟着跑了。
年羹尧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糖。蹲下去,捡起最大的一块,棱角扎手。他把糖渣塞进嘴里。甜的。糖在舌尖化开。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舔了舔嘴唇,一层黏黏的甜。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当晚,年羹尧发烧,烧了三天。没人给他请大夫。孙嬷嬷喂了他几口凉水,第二天早上摸了摸他额头,说:“死了倒省事。”他没死。他睁开眼睛,看见房梁。
“我要站着吃饭。”
五岁。年遐龄把他叫进书房。年羹尧站在案前。
“念过书没有。”
“回阿玛,跟着门房老王头认了几个字。”
“从明天起,跟先生念书。”
“是。”
他走到门口。年遐龄叫住他。
“羹尧。好好念书。”
“是。”
七岁。年遐龄书房。
“羹尧。书念得怎么样了。”
“回阿玛。念到《论语》了。”
“背来听听。”
他背了,从《学而》到《里仁》,一字不差。年遐龄点了点头。
“先下去吧。”
他没走。
“阿玛。我想提一个要求。”
年遐龄放下书,看着他。
“说。”
“我要上桌吃饭。”
年遐龄没说话,看了他很久。年羹尧站着,不低头。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但他站得很直。
“你知道上桌吃饭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姓年。”
年遐龄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从明儿起,你上桌。”
“谢阿玛。”
第二日。晚膳。正堂。年羹尧上了桌,坐在末席。末席靠近门口,风灌进来。桌上十几个菜,烤鸭,红烧肉,糖醋鱼。他面前一碟咸菜。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嚼了嚼,米粒软,微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又扒了一口饭。吃得很慢,吃得干干净净。
养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三少爷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年羹尧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
“阿玛。我吃饱了。我先下去了。”
他走到门口,听见三少爷在身后说:“阿玛。他凭什么叫年羹尧。”
年遐龄没回答。年羹尧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走出去了。
他回到门房,蹲在灶台边上,把刚才吃的饭吐了。吃太快,胃受不了。吐完了,蹲在那里,把嘴擦干净。他咧了咧嘴。
十岁。他找府里的老护院,姓马。
“我想学武。”
马护院说:“少爷,学武苦。”
“我不怕苦。我怕饿。”
马护院没接话。
他扎马步,扎一个时辰,腿打颤,不起来。打拳,打一百遍,胳膊抬不起来。马护院说:“少爷,你练得太狠了,会伤着自己。”
“我不怕伤。我怕饿。”
马护院看着他。后来,马护院听说了三少爷在院子里说他的那件事。马护院没再问,教得更尽心。
十二岁。书房。年羹尧抄《史记》,抄到《淮阴侯列传》。
“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他停下笔,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我认。不服。”把笔搁下,走出书房。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
晚上。他去找他爹。年遐龄在书房。他站在门口。
“阿玛。”
“进来。”
“阿玛。我读了韩信。”
“嗯。”
“他受了胯下之辱。”
“嗯。”
“我要是他,我不受。”
年遐龄放下书,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我杀了他。”
“你杀了他,你也死了。你死了,谁念书,谁站在高处,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面前。”
年羹尧不说话。年遐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羹尧。韩信受辱。他没有忘。他把辱咽下去了。咽下去不是忘了,是攒着。攒到有一天,他不用再受辱。”
他看着父亲。
“你受的辱,也咽下去。咽下去不是认,是等。”
“等多久。”
“等到你一只脚踏进大殿,满朝文武都看你的时候。”
年羹尧站在月光里。他点了一下头。
康熙三十九年。京城。考场。
年羹尧从考场出来,天黑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墨。攥了攥,墨渗进掌纹里。街边有馄饨摊,大锅开着,热气往上冒。他站住了,摸了摸袖子,摸出两文钱。走过去,坐下。
“一碗。”
馄饨端上来,大碗,汤清亮,十来只馄饨卧在碗里。他没有急着吃,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的。烫得他嘴角一缩。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只馄饨,整个塞进嘴里。馅烫,肉香,葱香,香油香。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一只,又夹一只。他放慢了速度,一只一只地吃。
汤喝完了,碗底空了。他放下碗,坐了一会儿。
“再来一碗。”
摊主愣了:“客官,您刚才不是吃了。”
“再来一碗。”
“您有钱吗。”
年羹尧把两文钱拍在桌上。
“我只有两文钱。但你这一碗馄饨,我吃得起。”
摊主看了看那两文钱,看了看他的眼睛,添了一碗。这一碗,他吃得更慢。汤都喝干净了,碗沿贴着嘴唇,最后一滴也喝干了。
放榜那天。他站在榜下,找到自己的名字。年羹尧。进士。他没笑,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写了一封信,寄给年遐龄。信上只有一句话:“阿玛。儿子上桌了。”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大。
一个月后。年府。正门。
年羹尧回来了,穿进士冠服,从大门走进去。门房拦了一下。他没停,一直走到正堂。年遐龄坐在堂上。年羹尧跪下去。
“阿玛。儿子回来了。”
“起来。”
他站起来。年遐龄看着他。
“你瘦了。”
“儿子不瘦。儿子在京城吃了两碗馄饨。”
年遐龄没有说话。
当晚。正堂。摆了一桌,菜比平时多。年羹尧坐在末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一碗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三少爷坐在对面。三少爷已经长大了。他看着他。
“羹尧。听说你中了进士。”
“是。”
“恭喜。”
“多谢三哥。”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年羹尧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他看着三少爷。
“三哥。我记得我小时候,你有一个糖人。”
三少爷的脸色变了一下。年羹尧没有再说话,把那碗红烧肉吃了,连汁都拌了饭。吃完了。
那夜他没睡,坐在门房的灶台边。灶是冷的。他把手搁在灶沿上,灶沿是凉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袖口是新的,缎子的。他没说话,坐着,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把程九洲叫来。程九洲是他在京城收的随从,话少,腿快。
“你去查一个人。”
“谁。”
“我娘。”
程九洲没问第二句,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程九洲回来了。
“在保定府下面一个庄子上。配了个姓赵的。养马。”
“活着?”
“活着。”
“吃得饱?”
程九洲顿了一下。
“能吃饱。粗粮。”
年羹尧点了一下头。
“她认不认得你。”
“我没露面,只在外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样。”
“老。瘦。腰弯了。院子里晒着干菜。”
年羹尧没说话。程九洲等了一会儿。
“要不要……”
“不要。”
程九洲走了。年羹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中午坐到天黑。他没点灯。
康熙四十四年。四川。山路。
年羹尧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个随从,从京城走了三十天。看见山了。山很高,山上有雪,雪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催马往前走。
到成都,进巡抚衙门,坐在案后,翻开卷宗。第一本,匪患。合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地图,拿手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山,山里是匪。
他转身,看着面前的将领。
“三天。我进山。”
没人说话。
“怎么。不敢去。”
“大人。匪有八百人。我们只有三百人。”
“我问你,他们一天吃几顿。”
“山里粮少。一天一顿。”
“我们呢。”
“一天两顿。”
“一天两顿打不过一天一顿?”
将领不说话了。
“传令下去。明早出发。每人带足三天干粮。灭了他们,回来我请客吃肉。”
将领领命走了。年羹尧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圈,用手指敲了敲纸面,走回案后坐下,拿起茶碗。茶是凉的。他喝了。
次日。天不亮。三百人在校场集合。年羹尧骑在马上,天边刚泛白。他扫了一眼队伍。人不多,但都站着。他掉转马头。
“走。”
山路陡,马不能骑了,下来走。年羹尧走在前面,穿布衣,腰间一把短刀。路上有碎石,踩上去咯吱响。他不说话,后面的人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和喘气。
走了两个时辰,探马回来,附耳说了几句。年羹尧点头,停下,示意队伍靠边。他蹲下,捡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寨子在这。后山有条陡路,他们不上人。我们从这儿上去。”
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弯。
“半夜摸进去,不喊杀,一个一个收拾。”
他把树枝插在地里。
“进了寨子,先捂嘴,再下刀。别让他们叫出声。”
没人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生火做饭。吃饱了。天黑上山。”
火升起来了。兵们围火坐着,有人小声说话。年羹尧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干粮,硬的。掰一块塞嘴里,慢慢嚼,嚼了半天,咽下去。他听见有兵小声说:“三百人打八百人。疯了。”他没说话,又掰了一块干粮。
天黑透,月光很薄。
年羹尧走在最前面。山路比白天难走,石头滑。他一只手扶着崖壁,一只手按着刀。脚底下全是碎石头,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步。身后的兵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喘气声和石头滚动的声音。
爬了三个时辰,天蒙蒙亮。
寨墙出现了,木头的。年羹尧蹲在墙根下,伸手摸了摸木头。湿的。前两天下过雨。他做了个手势。两个兵蹲下来搭手,把他托上去。他翻过寨墙落地,没有声音。
他贴着墙走了几步,第一个帐篷,门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还在打呼噜。他走进去,按住那个人的头往地上一磕,没声了。退出来。
一个帐篷,又一个帐篷。他身后的人跟进来了,每人一个帐篷。有人醒了,刚要叫,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杀到第十个帐篷的时候,有人醒了。那个人没有叫,他抓起枕边的刀翻身起来,砍了一刀。年羹尧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肩头过去。他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一拧,骨头响了,刀掉了。他把那个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胸口。
“服不服。”
“服。服了。”
天全亮了。
寨子里的匪,杀了一半,缚了一半。活着的蹲在地上。年羹尧站在空地中间,浑身的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拨了拨灰,还有火星。他吹了一口气,火起来了。
“生火。”
伙夫不敢动。他又说了一遍:“我说生火。有肉没有。”
“有。刚宰的羊。”
“烤了。整只。”
火烧起来了,羊架在火上,油滴在火里,滋啦响。年羹尧坐在火堆旁,手上全是血,没有洗。羊烤好了,他拿刀割肉,割一块塞进嘴里,烫。不等,舌头把肉顶到上颚咬,油从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又割一块塞进去,嚼两下,咽。刀没离手。羊腿上的肉一层一层削下来,他吃得越来越快,手背上的血和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样。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刀插在羊骨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拿起刀,继续割。
他吃了半只,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兵们站在远处,都看着他。他不说话,把刀插在羊背上,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去,洗手上的血。溪水红了。他看着水里的自己。他咧了咧嘴。
站起来转过身,大声说:“都过来。吃肉。一人一块。吃饱了跟我回成都。回去之后,加餐三天。”
兵们愣了一会儿,涌上来,一人割一块肉蹲在地上啃。有人吃急了,噎住,使劲拍胸口。有人边吃边笑。满山的血腥味被肉味盖过了。年羹尧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又撕了一块肉,嚼着。
回到成都的第三天。庆功宴。成都的官儿都来了。席上有人给年羹尧敬酒。年羹尧没站起来,他坐着,端着酒,手往下一压。
“跪着敬。”
满堂静了。那个人愣了。年羹尧看着他,不动。那个人跪下了,双手把酒举过头顶。年羹尧接过来喝了,把杯子放下。
“起来。”
那个人站起来,脸上全是汗。年羹尧扫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脸。
“以后敬我酒,都这么敬。”
没人说话。他拿起筷子。
“吃。”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他看见桌上那些人的脸,有的低着,有的发白。他嚼着,嚼着,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让人跪着,比吃饱了还舒服。
康熙四十八年。四川巡抚衙门。
年羹尧坐在案后,三十岁。拿起官印,铜的,凉的,沉的。翻过来看印面,摸了摸,放下。
门外有人求见。让进来。同僚进来,作揖。他坐着没动。
“年大人。”
“嗯。”
“年大人新到四川,下官备了些薄礼。”
同僚拍了拍手,两个随从抬进来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年羹尧看了一眼,把箱子盖上。
“抬回去。”
“年大人……”
“我说抬回去。”
同僚愣住。他站起来,走到同僚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
“年大人是年遐龄之子,年家——”
“我娘是谁。”
同僚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娘是奴婢。我是奴婢生的。你送礼给我,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讨好我?”
同僚跪下了。
“年大人恕罪。”
“起来。把东西抬回去。以后别送了。”
同僚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同僚的背影,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继续批公文。
康熙四十九年。四川军营。校场。
五千新兵站在下面。年羹尧骑着马从队列前过去,马是黑的,蹄子踏在土地上扬起灰来。他穿着一身甲,四十斤,不觉得重。他停在一个兵面前。那个兵站歪了。他指了指。
“你。出来。”
那个兵出列,站到马前。
“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的叫王二。”
“王二。你站歪了。”
“小的……”
年羹尧从马上下来,走到王二面前,伸手把王二的肩膀扳正。
“站直了。你不是给我站的。你是给你自己站的。”
他上马继续往前走。身后,王二站得笔直。
年羹尧走到校场中央,勒住马,看着下面五千人。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他扯开嗓子。
“你们当中。有谁从小没吃过饱饭的。”
没人回答。
“我。”他说。“我从小没吃过一顿饱饭。我三岁的时候蹲在灶台边上喝凉粥。碗是缺口的。粥是酸的。灶台上挂着腊肉。我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