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氓生濠泗
书名:明太祖本纪 作者:王跑跑 本章字数:4911字 发布时间:2026-09-16

明太祖,讳元璋,字国瑞,姓朱氏。先世居金陵句容,累世力田,无仕宦之迹,无阀阅之望。


朱氏之先,家于金陵句容,世以淘金为业。元制,淘金户岁输金有定额,句容地不产金,民皆市金以输官,价踊贵,多至破家。元璋之高祖,不堪其苦,挈家遁去,辗转至泗州盱眙,垦荒为田。盱眙滨淮,土瘠而民贫,垦荒之户,三岁免赋,三岁之后,赋役如旧。元璋之曾祖,卒于盱眙,葬于其地。祖初一,复不堪赋役,挈家再徙,至濠州钟离,定居于东乡孤庄村。

孤庄村者,钟离之鄙村也。村不过数十家,茅舍比邻,依丘陵而建。村外阡陌纵横,田皆下则,遇雨则涝,遇旸则旱,丰年所入,不足以供赋役。村之东,有朱五四者,即元璋之父也。五四为人,长厚木讷,力田为业,不事商贾。妻陈氏,泗州人,生四子二女:长重四,次重六,三重七,四重八;长曰太原长公主,次曰曹国长公主。重七早夭,存者重四、重六、重八三人。

五四家无寸土,租种邑人刘德之田。刘德者,孤庄村之富户也,田连阡陌,牛羊成群,佃户数十家。德为人刻薄,租额常过其半,丰年则取盈,荒年则不减。佃户有欠租者,夺其农具,拘其妻子,无所不至。五四忠厚,不敢与较,唯勤耕力作,以完租粮。

元之季世,政繁赋重。除田租外,又有包银、俸钞、丝料、色目诸税,名目繁多,岁有增益。州县官吏,皆蒙古、色目人,不习汉事,唯知贪暴。其下汉人小吏,又借官府之势,鱼肉百姓。差役下乡,索酒食,要钱钞,稍不如意,则鞭笞交下。百姓见官吏,如见虎狼,唯恐避之不及。

五四一生,皆在赋役重压之下。鸡鸣而起,荷锄赴田,日暮而归,一身泥土,满面风霜。陈氏居家,采野菜,补敝衣,纺线织布,抚育儿女。夫妇二人,终年劳作,不得温饱。儿女多夭折,存者寥寥。五四年逾四十,背已伛偻,发已半白,然犹勤耕不辍。


元天历元年,岁在戊辰,九月十八日辰时,孤庄村东头,五四茅舍之中,有婴啼声出。舍狭小,四壁透风,室中唯土炕一铺,粗陶瓦罐数件,破木桌一张,余无长物。炕上铺旧麻布褥,陈氏卧其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方才分娩,力已尽矣。

五四立炕边,身形佝偻,面容枯瘦,皱纹如刻。年四十六矣,毕生务农,脊背为岁月所压,弯曲如弓。身著粗布短褐,补丁重叠,色褪灰白。闻婴啼,俯身视之,见一瘦小婴孩,皮皱色红,啼声颇亮。

五四心中,无甚欢喜。家本穷困,已有数子,多夭折,存者唯重四、重六。今又添一口,口粮愈窘。沉默良久,伸手抚婴孩额头,低声曰:"又一男子。"

陈氏微睁目,虚弱曰:"与取一名。"

五四沉吟。乡间贫家,生子多取贱名,或以排行,或以干支,冀贱名易养,可避灾厄。此前诸子,皆以排行数字为名。此子行第八,遂曰:"名之曰重八。"

朱重八者,即此子之名也。无字号,无美称,唯一行第数字,载贫家存活之微愿而已。

降生之时,无锦缎襁褓,无银锁长命,唯家中一破旧麻布,裁而裹之。陈氏乳不足,婴啼不止,五四熬稀米汤,以木勺小口喂之。秋末天寒,茅舍漏风,婴体弱,易受寒。夫妇二人轮流抱持,以体温相暖,勉强度初生数日。

重八自降生,即在饥寒中长。幼无乳,多以米汤、野菜糊喂之。三四岁能行,以营养不良,身形瘦小,独头颅较大,骨架宽阔。家中粮常不济,一日两餐,多稀粥野菜,罕见粟米干饭。青黄不接之时,则挖草根,剥树皮以充饥。

五四所耕,刘德之田也。每岁秋收,先纳租税,所余无几。至正间,元赋日重,正税之外,又有苛捐杂税,曰包银,曰俸钞,曰丝料,名目繁多,民不堪命。州县官吏,借征税之名,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差役下乡,索酒食钱财,稍不从,则以抗税之名拘押。

五四忠厚,不敢与官府抗,唯勤耕力作,以应赋税。然田瘠产薄,纵使终年劳作,所得不足以供赋税租粮。每岁青黄不接,家中即断粮,陈氏携儿女,挖野菜,剥树皮,以度饥荒。重八幼时常随母挖菜,识各种野菜草根,何者可食,何者有毒,皆能辨识。


重八幼无钱入学,未尝入塾馆。乡间贫家子弟,十之八九不识字,重八亦然。日在田垄间嬉戏,帮家中做杂活。五六岁,即能上山拾柴,坡地割草,牧放牛羊。做事勤快,手脚利落,虽年幼,能分家中些许劳作。

孤庄村周遭,皆佃户农家,境况与朱家相若。村中孩童,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重八在众孩童中,身形渐长,骨架阔大,气力胜同龄。性沉静,不喜喧闹嬉游,遇事惯静观默察,不多言,然心中有数。乡间之事,谁家受豪强欺压,谁家遭官吏盘剥,谁家因饥荒卖儿鬻女,皆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重八之兄重四、重六,皆年长于彼,常年随父耕田,或为人佣作。重四为人,忠厚老实,一如其父。重六稍伶俐,然亦不过农家子弟,无甚见识。兄弟三人,虽家贫,然手足之情甚笃,重八幼时,多得二兄照拂。

陈氏对重八,尤为疼爱。重八幼体弱,陈氏常省口中食以喂之。夜重八啼,陈氏抱持抚慰,哼乡间小调以安其心。重八稍长,陈氏教识草木虫鱼之名,讲乡间传说故事。重八记性甚好,听过一遍,即能记住。

五四对重八,虽不甚言,然心中亦疼爱。每逢重八生病,五四焦急万分,四处求医问药。然家贫无钱请医,只能以土方草药治之。重八幼时,数次染病,皆赖陈氏悉心照料,方才痊愈。

重八幼时,虽家贫,然身体渐长,气力渐增。日随父兄在田,或拾柴,或割草,或牧牛,虽辛劳,然亦锻炼体魄。身形虽瘦,然骨架阔大,筋骨坚实,气力胜同龄。村中少年,与彼角力,多不能胜。

重八幼时,虽不识字,然天资聪颖,记性过人。村中老人讲故事,听过一遍,即能复述。红白喜事,往观之,归来即能详述礼仪。陈氏常言:"此子记性好,若有钱入学,将来必有出息。"然家贫,无力供其读书,唯有叹息而已。

重八尝欲入学,然五四家贫,无力供束脩。重八常至村塾窗外,听塾师讲课。塾师见其聪慧,亦不驱赶,任其旁听。重八听之,即能记住,久之亦识数字。然终因家贫,不能正式入学,识字有限。


重八幼时,居孤庄村,所见所闻,皆乱世之象也。元廷失政,天下将乱,然乡间百姓,尚不知大祸将至,唯知勤耕力作,以应赋税。

时元廷以蒙古、色目人为贵,汉人、南人为贱。州县官吏,多蒙古、色目人,不习汉事,唯知贪暴。其下汉人小吏,又借官府之势,鱼肉百姓。百姓见官吏,如见虎狼,唯恐避之不及。

重八幼时,数见差役下乡催税。差役至村,先至富户家,索酒食钱财,富户殷勤款待,差役即将赋税转嫁于贫户。贫户无力缴纳,差役即拘押其人,鞭笞拷掠,逼其卖儿鬻女以偿。重八曾见村中一贫户,因欠税银,被差役拘押,其妻卖女以偿,父女分离,哭号震天。重八见之,心中不平,然年幼无力,唯有默记于心。

又常见元军过境。蒙古、色目兵士往来州县,恃兵威横行乡里,随意征索民间财物,牵走百姓牛羊,践踏田亩庄稼。百姓慑于兵威,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重八曾见一元兵,至村中牵走一农户之牛,农户哀求,元兵反以鞭抽之,农户流血满面,不敢再言。重八见之,心中愤恨,然知元兵势大,不敢与之争。

乡间豪强,亦借官府之势,欺压百姓。刘德者,孤庄村富户,田亩遍布四野,佃户数十家。德为人刻薄寡恩,凡佃户欠租,即夺其农具牲畜,甚至拘押其人。重八幼时,数见刘德至田家催租,声色俱厉,佃户唯唯诺诺,不敢稍忤。重八之父五四,亦常受刘德呵斥,然不敢与之争,唯有勤耕力作,以完租粮。

重八幼时,虽年幼,然已感知世道之不公。佃户终年劳作,不得温饱;地主不耕而食,坐拥良田;官吏不劳而获,鱼肉百姓;元兵横行无忌,残害小民。这般世道,在其少年心底,留下深刻烙印。

时天下乱象渐生。黄河连年溃决,中原大地洪水滔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征调数十万民夫修筑河堤,官吏借机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民夫饥寒交迫,怨声沸腾。江淮之地,旱灾蝗灾接踵而至,饥荒在各地蔓延开来。民间已有白莲教传播,倡言"弥勒下生,明王出世",百姓困苦,多有信从者。

孤庄村中,亦有白莲教徒往来传教。重八幼时,曾见一游方僧人,至村中传教,言天下将乱,弥勒佛将下生救世,百姓当信从白莲教,方可躲过灾厄。村中百姓,多有信从者,五四之妻陈氏,亦曾听其讲经。重八虽年幼,然亦在旁听闻,心中半信半疑。

至正初年,元廷政事日非,丞相伯颜专权,排斥汉人,甚至请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以绝后患。虽未施行,然汉人闻之,无不愤恨。后伯颜被贬死,脱脱为相,稍改其政,然元廷根基已朽,不可复振。

重八幼时,居于乡间,虽不知朝廷政事,然已感知天下将乱。村中百姓,多有逃亡者,或往他乡就食,或投军为兵,或入山为盗。孤庄村户口,日渐凋敝。


重八幼时,虽不识字,然天资聪颖,记性过人。乡间老人讲故事,听过一遍,即能复述。村中红白喜事,往观之,归来即能详述礼仪。陈氏常言:"此子记性好,若有钱入学,将来必有出息。"然家贫,无力供其读书,唯有叹息而已。

重八七八岁时,即为地主刘德家放牛。刘家本地大族,宅院高阔,仓廪充盈,田亩遍布四野,佃户数十家。重八每日日出,驱牛群赴山野放牧,日落方归。山野之间,常有同村少年相伴,皆贫家子弟,替人放牧为生。

少年之中,家世高下泾渭分明。富家子弟衣着齐整,不事劳作;佃户子弟衣衫褴褛,终日奔波。重八在放牧少年之中,遇事敢担当,言语有主见,遇有争执,常能出面排解,一众少年多愿听其调度。虽寄人篱下,然不卑不亢,稍有过失,遭刘家仆役呵斥责罚,亦能隐忍不发,心中却记着屈辱。

同村少年之中,有徐达、汤和、周德兴、郭英等,皆与重八相善。徐达,字天德,濠州农家子,少有大志,长身高颧,刚毅武勇。汤和,字鼎臣,濠州人,与重八同里,少孤,倜傥有大志,习骑射。周德兴,濠州人,与重八同里,少相得。郭英,濠州人,与兄郭兴,皆骁勇善战。此数人,皆重八幼时牧牛伙伴,日后皆为开国功臣,封侯拜将。

重八与诸少年放牧山野,常做游戏。或令诸少年列阵,模拟攻战,重八自为统帅,指挥进退,诸少年皆听其号令。或坐于大树之下,听重八讲乡间传说故事,重八记性好,讲得绘声绘色,诸少年皆听得入迷。

一日,诸少年放牧山野,腹中饥饿,皆言无食。重八见牛群中有一小牛,乃谓诸少年曰:"今日我等杀牛而食,如何?"诸少年皆惧,曰:"此乃地主之牛,杀之必受责罚。"重八曰:"有我在,不惧。"乃令诸少年拾柴生火,杀小牛而烤食之。食毕,日已暮,诸少年皆惧,不知如何归报地主。重八乃令将牛骨埋于土中,将牛头插于山前,牛尾插于山后,归报地主曰:"小牛入山,钻入地中,拉之不出。"地主不信,亲往视之,见牛头在山前,牛尾在山后,以为神异,竟不深究。此事虽出少年游戏,然重八之胆识,已可见一斑。

重八幼时,虽家贫,然志向不凡。尝谓诸少年曰:"吾等皆佃户之子,终年为人耕作,不得温饱。大丈夫生于乱世,当自立门户,岂可久居人下。"诸少年皆壮其言。

重八性沉毅,寡言笑,遇事深思熟虑,不妄发。然一旦决断,即果敢行之,无所畏惧。村中少年,皆敬而惮之,愿听其调度。


至正初年,江淮之地,灾荒渐生。先是黄河连年溃决,中原大水,流民南渡,至淮泗之地,多有饿死者。后江淮之地,亦遭旱灾,自春至夏,数月不雨,田禾枯槁,百姓汲水浇灌,无济于事。

孤庄村中,田禾枯败,秋收大减。五四家租种刘德之田,所收粮食,先纳租税,所余无几。家中粮食,不数月即尽。陈氏只得携儿女,挖野菜,剥树皮,以度饥荒。重八幼时,即常随母挖菜,山中野菜,渐被挖尽。

村中百姓,多有断粮者。有卖儿鬻女者,有逃亡他乡者,有入山为盗者。孤庄村户口,日渐凋敝。村中富户刘德,虽有储粮,然不肯出借,反趁荒年抬高粮价,盘剥百姓。佃户们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忍饥挨饿。

五四忠厚老实,不敢向刘德借粮,唯有勤耕力作,以待来年。然灾荒连年,田地荒芜,来年收成,亦不可期。陈氏日夜忧愁,面容憔悴,身体日渐虚弱。重四、重六兄弟,亦常为人佣作,以换口粮,然所得有限,不足以供全家。

重八幼时,虽年幼,然已感知灾荒之苦。常随母挖菜,随兄拾柴,帮家中做杂活。虽饥饿,然不常啼哭,唯有默默忍受。陈氏见之,心中疼惜,常省口中食以喂重八。

时天下乱象已显。黄河水患,中原流民四起;江淮旱灾,百姓饥困;元廷赋税日重,官吏贪暴;民间白莲教传播,百姓多有信从者。有识之士,皆知天下将乱,大乱将至。然乡间百姓,尚不知大祸将至,唯知勤耕力作,以应赋税,以度饥荒。

重八幼时,居孤庄村,每日牧牛山野,与徐达、汤和、周德兴等相伴。虽家贫,然亦有少年之乐。然其心中,常怀忧虑,志存高远。知天下将乱,英雄当乘时而起。虽年幼,然已暗自立志,他日必当建功立业,改变这不公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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