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三楼的空气黏稠得像胶水,霉味、香灰味,还有一股电子元件烧焦的刺鼻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马珩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脚步轻得连自己的心跳都盖住了。直播间正中央,那个傀儡女婴被高高吊着,双眼空洞无神,嘴唇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开合。她的哭声被切成了高频音浪,正透过几百台设备,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灌。
他停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逼出一滴血珠。铜钱顺着袖口滑出来,悬在半空,发出低沉的嗡鸣。器灵的声音在识海里急促地响了起来:“离火焚音阵得拿血当引子,拿魂当柴火——你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马珩咬着牙低声回了一句。血指在空中飞快地划出一道卦象,三枚古钱绕着阵法旋转,赤红色的光猛地乍现,像一把快刀劈开了声波愿力链。刹那间,女婴的哭声戛然而止,直播间的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
戴面具的男人猛地转过身,黑袍翻飞。一声冷笑从面具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马珩?玄调局养的新狗,也敢闯我黑市的核心区?”
“我不是狗。”马珩站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住对方的手腕,“你是谁的人?”
面具男没答话,反手往控制台上一按。整栋楼的地板猛地一震,三百个阴穴同时亮起,阴气像潮水一样扑了过来。马珩的魂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喉头一甜,膝盖发软,但他硬生生撑住了。痛觉像针一样扎进神识,反而让他脑子清醒得可怕——他看清了,那面具男的命格,竟然和某个人的生辰八字隐隐相连。
而那个八字,他在玄调局的内部档案里见过。
是内鬼。
铜钱器灵发出了尖锐的示警:“反噬来了,快退!”
“退不了。”马珩咬紧牙关,强行把血卦推到了极致。离火阵的烈焰腾起,死死灼烧着声波残链,直播间的信号开始疯狂闪烁。观众的弹幕瞬间炸了锅:“卡了?”“主播掉线了?”“刚才那男的是谁啊?”
面具男眼里的杀意暴涨,袖口无意识地一扬,半截金属边角露了出来——那是玄调局徽章的银边,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瞬。
马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可以当场揭穿的。只需要一句“你袖口有玄调局的徽章”,直播镜头就会把这句话传遍全网。舆论会彻底爆炸,玄调局的公信力会瞬间崩塌,内鬼的身份会暴露,黑市的计划会彻底瓦解。
但代价呢?陈青禾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瞬间归零,整个机构会陷入内斗,龙穴再也无人镇守,CBD那上百万人的命,就全悬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一息。
面具男察觉到了不对劲,厉声喝道:“你看什么?”
马珩忽然收了手。血卦溃散,离火熄灭。直播间里的哭声恢复了,声波再度死死嵌入地脉的频率里。面具男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怕了?知道惹不起就滚!”
马珩没滚。他缓缓后退了两步,掏出一张黄符,指尖一点,符纸瞬间燃尽。一道微不可察的传讯符悄然遁入虚空——目标:陈青禾。
符成的那一刹那,他转身跃出窗外,身影彻底没入了夜色。
面具男追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他骂了一句,回头看向傀儡女婴,手指重新搭上了控制台:“继续播。让那小子好好看看,他的犹豫,会喂饱多少怨灵。”
与此同时,玄调局的临时指挥车内,陈青禾正死死盯着监控屏上马珩消失的位置。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一道无源符箓凭空浮现,化作了八个字:
“局中有鬼,莫信通讯。”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赵总监的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三天前,这人还亲自批准了对旧货市场的封锁令,态度坚决得近乎反常。
车外,特勤队员正在和写字楼风水师协会的人对峙。协会领队扯着嗓子喊:“玄调局包庇邪修!马珩分明是黑市的同伙,你们还放他走?”
陈青禾根本没理会,只是死死盯着那八个字,心跳得像打鼓。她忽然想起了马珩最后问她的那句话:“你还记得赵总监吗?”当时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遗忘,是割舍。
她抓起对讲机,压低声音:“所有频道静默。启用备用灵频,只连我、领队,还有林婆婆遗留的地脉节点。其他人,一律视为潜在污染源。”
队员愣住了:“陈专员,这不合规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冷声打断,“马珩拿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毁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指挥车外,乌云压城,雷光在云层里隐现。旧货市场三楼的直播还在继续,傀儡女婴的哭声穿透了钢筋水泥,直灌地底的龙穴。
而在百米外的天桥上,马珩望着那栋楼,手中的铜钱微微发烫。
器灵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揭穿?”
“揭穿了,他们只会说我是污蔑。”马珩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体制内的鬼,得用体制内的刀来剜。我若当众捅破,玄调局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查内鬼,而是先封我的口。”
“那你现在怎么办?”
“等。”他说,“等陈青禾收到传讯,等她不信通讯,等她开始怀疑身边人。只有她主动去查,才有胜算。”
天桥下,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车窗摇下,露出了半张熟悉的脸——赵总监。他抬头望向旧货市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极其隐蔽的笑意。
马珩眯起了眼睛。
赵总监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个被蛊惑的普通人,早该被玄调局控制了。可他不仅还在自由行动,还直奔黑市的据点。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傀儡。
而是共谋。
铜钱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器灵的声音急促万分:“他的命格变了!不再是凡人,是‘替劫身’!”
马珩的心猛地一沉。替劫身,那是邪修用来顶罪的邪术。赵总监的命,早已被献祭给了某个更大的存在。而操控这一切的人,就藏在玄调局的高层里。
他摸出手机,想再发一道符,却发现信号全无。不止是他,整条街的电子设备集体瘫痪了。路灯熄灭,广告牌黑屏,连远处地铁的轰鸣声都消失了。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唯有旧货市场三楼,直播间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马珩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黑暗深处。他知道,下一战不在直播间,而在玄调局的内部。但他必须先活过今晚——面具男不会放过他,内鬼更不会。
身后,旧货市场顶层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三百个阴穴的愿力汇聚成一根光柱,直冲云霄。龙穴深处,一声低吼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马珩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林婆婆,若你还听得见,帮我护住便利店。那里是地脉支点,也是我唯一的退路了。”
风掠过耳畔,似有一声苍老的笑声轻轻应和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彻底融入了夜色。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青禾撕碎了所有的纸质通讯记录,将一枚加密灵符贴在胸口,独自走向了玄调局的地下档案库。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