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871字 发布时间:2026-09-16

弘昼


雍亲王府。后罩房。天刚擦黑。


耿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扎进布面,嗤,拔出来,嗤,又扎进去,她面前站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弘昼,手里攥着半块饽饽,咬了一口,嚼着,渣子掉在衣襟上。


“额娘,哥哥今天背了十首诗,阿玛赏了他一把小弓。”


耿氏没抬头,针尖在鞋底上停了一瞬,又扎进去。


“你也背了吗。”


“背了,背了三首,背错了两个地方。”


“错哪了。”


“把‘关关雎鸠’背成‘关关雎鸟’。”


耿氏放下鞋底,伸手把弘昼嘴边的饽饽渣擦了,她的手很轻,指腹上有茧,蹭过弘昼嘴角的时候,弘昼闻到一股皂角味,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弘昼,额娘教你一件事。”


“嗯。”


“你以后再背诗,错一半。”


弘昼愣住。


“为什么。”


耿氏把鞋底拿起来继续纳,针尖扎进去拔出来,嗤,嗤。


“你哥哥背十首,你背三首,你哥哥背全对,你背错一半,你哥哥得了弓,你得了什么。”


“阿玛说我笨。”


“对了。”


她咬断线打了个结,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扎到指头,她没出声,把血在鞋底上蹭了一下继续纳。


“笨,就对了。”


弘昼看着她,她的眼睛没看他,看着鞋底,针尖一下一下扎进去,又拔出来,她的嘴抿着,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弘昼看见她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像头发丝那么细,他伸手想去摸,她偏了偏头,他的手指落了空,她笑了一下。


“去,把饽饽吃了,吃完了背书,背三首,错一半。”


那天晚上,弘昼躺在炕上,褥子是粗布的,硬,硌人,他翻了个身,看见窗纸上他额娘的影子,一下一下,针尖扎进去,拔出来,他数着,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康熙六十一年。雍亲王府。书房。


弘昼十岁。他在写字,他哥哥弘历也在写字,弘历的字端正,他的字歪。


弘历放下笔凑过来看了一眼。


“弟,你这个‘永’字,最后一捺力道散了。”


弘昼把笔往桌上一搁。


“哥,你看我这个捺,虽然散了,但它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条瘸腿的狗。”


弘历笑了。


“你这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


弘昼指着字说:“我想着狗追猫,猫上了墙,狗上不去,狗就站在墙底下,腿一瘸一拐地跑,哥你看,这一捺是不是像狗撵猫没撵上。”


弘历笑得直摇头,拿笔在他额头上点了个墨点。


“你呀。”


弘昼也笑,拿袖子去蹭额头,蹭得满脸是墨,弘历笑得更响了。


门帘掀开,耿氏端着汤进来,她看见弘昼满脸墨,看见弘历笑得直不起腰,她把汤放在桌上,走到弘昼身边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完了,她看着弘昼的眼睛,弘昼也在看她,她说:“汤凉了,喝吧。”


她转身走了。弘昼低头喝汤,汤是温的不烫刚刚好,他喝了一口,他听见他额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脚步很轻,但他听得见。


那天晚上,弘昼去后罩房找她,她坐在炕上,还是纳鞋底,针尖扎进去拔出来,嗤,嗤,弘昼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弯着,脖子往前探,灯很暗,照着她半边脸,她没抬头。


“额娘。”


“嗯。”


“哥今天又得赏了。”


“嗯。”


“阿玛说他字写得好。”


耿氏放下鞋底,抬起头,她看着弘昼,灯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弘昼,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指头上有茧,茧很硬,硌得他手心疼,她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弘昼,你哥得赏,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他得了赏,你就安全了。”


弘昼不懂,她也没解释,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用指头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


“记住这个圈,圆的东西,滚得快,但站不住,方的东西,站得稳,但滚不动,你选哪个。”


“我选方的。”


她笑了,松开他的手,把鞋底拿起来继续纳。


“去吧,睡觉去。”


弘昼走出后罩房,回头看,灯还亮着,她的影子在窗纸上,一下一下,是针尖扎进去又拔出来。


雍正十一年。乾清宫。


弘历封宝亲王,弘昼封和亲王。两个人穿着亲王的服色,弘昼的袍子是石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五爪金龙,用的是金线,一针一针盘出来的,光是这一件袍子,苏州织造府用了三十个绣娘,绣了整整八个月。他腰间系着一条明黄带子,带子上嵌着四块和田玉,温的,白的,一点杂色都没有。脚下踩的是青缎粉底靴,靴底纳了十八层布,一层一层用麻线扎透,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雍正看着弘昼。


“弘昼,朕封你和亲王。”


弘昼磕头。


“谢皇阿玛。”


他站起来,他的站姿很松,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搭在腰上,肩膀歪着,不像弘历那样笔挺,他故意歪的。


散朝。弘昼往东华门走,弘历追上来。


“五弟。”


“嗯。”


“你今天站得又歪了。”


“哥,我腰疼。”


“腰疼,你才多大。”


“小时候额娘抱我,抱歪了。”


弘历看着他,他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成器,但他笑了,拍了拍弘昼的肩膀。


弘昼也笑。


那天晚上,弘昼回到王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袖子捋起来,看着手臂上的三道疤,疤很浅,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一点,他摸了一道,又摸了一道,摸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停了,他想起他额娘在他手心画的那个圈。


圆的滚得快,站不住。


方的站得稳,滚不动。


他把袖子放下来。


第二天早朝,弘昼站在大殿上,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说五阿哥不成器,说五阿哥天天跟戏子混,说五阿哥办活丧,他听见了,他站在那里歪着肩膀,他想笑,他没笑,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又松开。


散朝的时候,他走在最后,他经过乾清宫门口,他停了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龙椅,椅子空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椅面上,椅子上铺着明黄的缎子,缎子上绣着龙,龙的鳞片是金线绣的,一片一片,亮得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雍正十三年。和亲王府。后堂。


弘昼十四岁,他搬进了自己的王府。王府在中轴线上,前殿后寝,东西两路,花园里有池子有假山有亭子,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他站在池子边上往里撒了一把鱼食,鱼涌过来挤成一团,红成一片,他笑了。


他转身进了后堂。后堂的桌上摆着晚膳。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明黄的缎子,缎子上摆着四十八道菜。正中间是一只烤乳猪,皮是脆的,油还在冒。左边是一盘鹿尾,用鸡汤煨的,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右边是一盘鲟鱼,鱼身划了花刀,浇的是糖醋汁,汁是琥珀色的。靠边是一碟笋丝,切的跟头发一样细,用火腿汤焯的。再边上一盘枇杷,是江南快马送来的,枇杷上还带着叶,叶子是绿的。


管家站在旁边。


“王爷,今天厨房问,晚膳用什么。”


“有什么。”


“有鹿肉,有鲟鱼,有新鲜的笋,有江南进的枇杷。”


“鹿肉,鲟鱼,笋,枇杷,都要。”


“王爷,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摆着,摆着看。”


管家退下去。弘昼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乳猪皮。皮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他嚼了两下,咽了。他又夹了一筷子鹿尾。鹿尾软烂,入口就化了。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两个小厮抬着一筐荔枝从廊下过。筐是竹编的,很粗。荔枝是刚到的,还带着叶。小厮抬着筐往库房走,经过正堂门口,筐里掉出几颗荔枝,滚到台阶下面。没人捡。小厮继续走。


弘昼看了一眼那几颗荔枝,弯腰捡起一颗,剥开,吃了,荔枝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把壳扔在地上,走回案后坐下。


“来人。”


“王爷。”


“那筐荔枝,赏你们了。”


管家愣了一下。


“王爷,那筐是广东进贡的,一共就三筐。大内送了两筐进宫,这一筐是给您的。”


“我知道。赏你们了。”


管家站着没动。


“愣着干什么。”


“王爷,您还没尝呢。”


“尝了。刚才那颗。”


管家看着他。他摆了摆手。


“拿走。搁在库里,明天就坏了。坏了还得扔。扔的时候我还得听你们抱怨。不如现在就赏了。”


管家退出去。


弘昼坐在案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荔枝的汁水,黏的。他拿帕子擦了。帕子是白的,杭州的绸,上面绣着一枝梅。他擦完手,把帕子扔在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里间的架子床上挂着帐子,帐子是香色的,苏州的纱,透光,但不透人。床上的褥子是貂皮的,毛很短,很密,手按下去,毛就倒,手拿起来,毛又立起来。枕头是瓷的,定窑的白瓷,枕面上画着一枝莲。他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褥子。貂皮是暖的。他躺下去。他看见帐顶的纱上绣着蝙蝠和葫芦,取的是“福禄”的意头。他数了数。一共九只蝙蝠,九个葫芦。他数了两遍。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蝙蝠和葫芦。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貂皮褥子。暖的。他又摸了摸那个瓷枕头。凉的。他又摸了摸帐子上的纱。滑的。


他攥了攥貂皮,松开,又攥了攥,又松开。他的手在抖。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他额娘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嗤。他跟着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雍正八年。和亲王府。书房。夜。


弘昼十七岁。他一个人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卷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拿起笔想写,写了三个字。手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月亮很大。冷风灌进来。他看着月亮。


他想起他额娘。上个月他去看她。她病着,躺在炕上,咳,咳完了喘,喘完了又咳。手很干。指头上还是那个皂角味。她拉着他的手。


“弘昼。你记住了。”


“额娘。”


“你哥哥是皇帝了。你这个王爷,不能太像王爷。”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听额娘说。你太聪明。你藏了二十年。藏住了。但以后还得藏。藏一辈子。”


“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你死。”


她松开他的手,手搁在炕沿上,她还在咳,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好像还在看一个五岁的孩子。


弘昼站在窗前。他把袖子捋起来。手臂上有几道疤。是小时候打马球摔的。不。是他自己划的。


他十二岁那年。他听见他额娘跟嬷嬷说话。嬷嬷说,五阿哥聪明。耿氏说,聪明有什么用。嬷嬷说,聪明能得宠。耿氏说,得宠死得快。嬷嬷说,那怎么办。耿氏说,让他笨。笨一辈子。


弘昼站在门外。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他回了屋,拿了把小刀,坐在炕上,把袖子捋起来。胳膊是白的。皮下面是青的血管。他把刀搁在皮上。凉的。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哥今天得了一把小弓。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刀往下按。皮破了。血渗出来。一颗一颗,像露珠。他看着血。他把刀拿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他又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三道疤。三道笨。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六弟。你太聪明了。”


六弟。胤禄。康熙第十六子。民间叫他“十六聋”。他装聋。我装疯。咱俩一样。都是为了不死。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来人。”


管家跑过来。


“王爷。”


“去。给我办口棺材。”


管家愣住。


“棺材。”


“对。柏木的。上漆。要快。”


“王爷。您这是……”


“我活够了。办。办完了。摆到正堂。叫家里人哭。谁不哭。罚俸。”


管家站着没动。


“愣什么。去。”


管家跑了。


弘昼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笑了。他的笑很淡。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额娘。你教我的。我记着呢。”


雍正十三年。和亲王府。正堂。


灵堂搭好了。棺材摆在正中。棺材是柏木的,上了三层金漆,四角包着铜,铜上刻着云纹,云纹里嵌着银丝。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五供:一只香炉,一对烛台,一对花瓶。香炉是宣德炉,铜的,包浆很厚。烛台上插着牛油大蜡,胳膊粗,点了三天三夜了。花瓶里插着白菊和白兰,花是新鲜的,每天换。


白幡挂满院子。白幡是杭州的绸,一匹一匹裁出来的。家人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弘昼从后堂走出来。他穿着寿衣。寿衣是白的,杭绸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他走到棺材前面,坐了上去,他坐在棺材盖上,拿起供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嚼着。


一个家人哭得不够响。他指了指。


“你。哭大点声。没吃饭。”


那人放声大哭。


弘昼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寿衣上的褶子都绷开了。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他低头看着苹果。苹果上有他咬的牙印。他把苹果搁下,站起来,从棺材盖上跳下来。


他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哭嚎的人。他想起他额娘。想起他额娘说“笨就对了”的时候。针尖扎到了指头。


他转过身,走进后堂,把寿衣脱了,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额娘。活。”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外面哭声还在响。他听着,闭上眼睛,他听见他额娘纳鞋底的声音。针尖穿过鞋底。嗤。嗤。嗤。


乾隆元年。和亲王府。正堂。


弘昼二十岁。他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碗粥。燕窝粥。粥是温的,用银碗盛着,碗底下垫着一块明黄的缎子。碗旁边摆着四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糟鸭信,一碟椒盐花生,一碟糖蒜。筷子是象牙的,头上镶着银,银上刻着云纹。


他拿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停了一下,他把勺子搁下。


“这粥。谁熬的。”


管家弯腰。


“回王爷。厨房刘全。”


“刘全上个月不是打发了吗。”


“回王爷。又招回来了。他熬的粥您用了二十年。换人您不习惯。”


弘昼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燕窝丝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太甜了。”


“王爷。今儿没放糖。”


“那就是燕窝不对。换。暹罗的。”


管家退出去。


弘昼站起来走到堂门口。院子里两个小厮正抬着一筐荔枝从廊下过。筐是竹编的,很粗。荔枝是刚到的,还带着叶。小厮抬着筐往库房走,经过正堂门口,筐里掉出几颗荔枝,滚到台阶下面。没人捡。小厮继续走。


弘昼看了一眼那几颗荔枝,弯腰捡起一颗,剥开,吃了,把壳扔在地上,走回案后坐下。


“来人。”


“王爷。”


“那筐荔枝。赏你们了。”


管家愣了一下。


“王爷。那筐是广东进贡的。一共就三筐。大内送了两筐进宫。这一筐是给您的。”


“我知道。赏你们了。”


管家站着没动。


“愣着干什么。”


“王爷。您还没尝呢。”


“尝了。刚才那颗。”


管家看着他。他摆了摆手。


“拿走。搁在库里。明天就坏了。坏了还得扔。扔的时候我还得听你们抱怨。不如现在就赏了。”


管家退出去。


弘昼坐在案后,手指在案上敲,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养着荷花,夏天刚过,荷花谢了,叶子枯了,他走到缸前,伸手把一片枯叶摘下来,枯叶在手里碎了。


他把碎片撒进缸里。


他回到堂里坐下来,看着那只银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把碗端起来,碗是银的,亮,映出他的脸,他看着碗里的脸,老了,他把碗搁下。


他伸手摸了摸案上的象牙筷子,凉的。他又摸了摸碗底下的明黄缎子,滑的。他又摸了摸装小菜的碟子,定窑的白瓷,细的。


他攥了攥缎子,松开,又攥了攥,又松开,他的手在抖。


乾隆十一年。和亲王府。正堂。夜。


弘昼坐在灵堂里。棺材摆在正中。他坐在棺材盖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寿面。他挑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旁边站着十几个家人,披麻戴孝,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家人哭着哭着,打了个嗝,他指了指。


“你。别光哭。打嗝也算。哭。嗝。嚎。都算。热闹就行。”


家人继续哭。


弘昼吃完面,把碗搁在棺材盖上,低头看着棺材,他伸手摸了摸,漆面很滑。


他站起来,从棺材盖上跳下来,走到灵堂门口,院子里白幡挂了三层,风吹过来,白幡飘起来,月光照在白幡上,他站在门口看着白幡。


他笑了一声,转过身,走回后堂,坐下来,案上放着一只碗,银碗,碗里盛着燕窝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


“来人。”


“王爷。”


“把厨房刘全叫来。”


刘全来了,五十多岁,精瘦,跪在地上。


“王爷。”


“你今天熬的粥。放了几颗燕窝。”


“回王爷。三两。”


“三两。”


“是。按祖制。亲王每日份例。燕窝五两。王爷您用三两。已经是减半了。”


弘昼看着他。


“你减半。是替我省。还是替你自己省。”


刘全磕头。


“王爷。奴才不敢。”


“你不敢。你每个月克扣的燕窝。拿到外面卖了。卖了多少。”


刘全不说话了。


弘昼站起来走到刘全面前。


“你抬头。”


刘全抬头。弘昼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怒,他笑了一下。


“你克扣了多少。”


“回王爷。每月……每月一两。”


“一年十二两。二十年。二百四十两。”


“王爷……”


“你拿这二百四十两。在城外买了地。买了三十亩。你儿子在城里开了个铺子。你孙子上了私塾。”


刘全磕头。


“王爷饶命。”


弘昼看着他,伸手把刘全扶起来。


“你做得对。”


刘全愣住。


“你克扣我的燕窝。养活了三十亩地。一个铺子。一个孙子。你算算。这二百四十两值不值。”


“王爷……”


“值。比搁在碗里值。搁在碗里。我喝一口。滑下去。你拿出去。长在地里。出粮食。粮食养人。人活着。就是值。”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只银碗,看了看,搁下。


“你孙子叫什么。”


刘全愣住。


“回王爷……叫刘人。”


弘昼笑了,他端起银碗,碗底刻着“和亲”两个字,他看了看,他把碗递给刘全。


“拿去。给你孙子换地。”


刘全不接。


“王爷。这是您的碗。”


“我知道。我用了二十年。够了。”


刘全跪在地上,手在抖,他伸出双手,把碗接过来,碗是银的,凉的,他捧在手里,捧着捧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碗里,一滴,两滴,他把碗举到额头,磕了个头。


“王爷。”


“去吧。明天还熬。”


刘全走了。弘昼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那只银碗刚才搁过的地方,案上有个圈,碗底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圈,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十几口缸还在,缸里的荷花谢了,叶子枯了,他走到缸前,伸手把一片枯叶摘下来,枯叶在手里碎了。


他把碎片撒进缸里。


他回到堂里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弘昼。和亲王。雍正第五子。乾隆异母弟。”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的是“额娘活”。


他拿起笔,在两行字中间画了一道。


“弘昼”和“额娘活”之间,一道,像一道疤。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乾隆十五年。和亲王府。正堂。


弘昼二十五岁。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只碗,银碗,碗里是燕窝粥,他拿勺搅了搅,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管家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皇上问。您的寿宴。要什么规格。”


“什么规格。”


“皇上说。按亲王最高规格办。用金器。摆一百桌。”


弘昼笑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养着荷花,夏天刚过,荷花谢了,叶子枯了,他走到缸前,伸手把一片枯叶摘下来,枯叶在手里碎了。


“告诉皇上。不要金器。摆十桌。”


“王爷。十桌太寒酸了。您是亲王。”


“亲王。”


他把枯叶碎片撒进缸里。


“亲王也是人。人吃不了十桌。十桌够了。”


管家站着没动。他回头看了管家一眼。


“去。”


管家走了。他站在缸前,看着缸里的水,水很清,他看见自己的脸,老了。


他笑了,转身走回堂里,坐下来,拿起那只银碗,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两个字:和亲,他看了看,把碗搁下。


乾隆三十年。和亲王府。书房。夜。


弘昼四十岁。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册子,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今日皇上问。五弟。你这些年可曾后悔。”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他想起今天早朝,乾隆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他站在下面,歪着肩膀。


“弘昼。”


“臣在。”


“你这些年。可曾后悔。”


他抬头看着乾隆。


“后悔什么。”


“后悔没争。”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他站在大殿中间,他笑了。


“皇上。臣争什么。”


“争这把椅子。”


“臣不争。臣争不过。”


“你没争。怎么知道争不过。”


“臣知道。臣从小就知道了。”


乾隆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


“你倒是实诚。”


“臣不实诚。臣只是笨。”


乾隆没再说话,挥了挥手,他退了出去。


弘昼坐在书房里,他把那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


“争不过。就不争。不争才能活。”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大,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看着月亮。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


乾隆三十五年。和亲王府。正堂。


弘昼四十五岁。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只碗,银碗,碗里是燕窝粥,他拿勺搅了搅,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管家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皇上说。让您去宫里住几天。”


弘昼站起来。


“去宫里。”


“是。皇上说想跟您说说话。”


弘昼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十几口缸还在,缸里的荷花又开了,红的白的,他走到缸前,伸手摸了摸一片荷叶,荷叶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进宫了。乾隆在养心殿等他。


“弘昼。”


“臣在。”


“坐。”


他坐下。乾隆看着他。


“弘昼。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问。”


“你这些年。办了那么多次丧事。坐了那么多次棺材。你怕什么。”


弘昼看着他哥哥,他哥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哥哥在他额头上点墨点,他想起他哥哥笑起来直不起腰。


“皇上。”


“嗯。”


“臣怕死。”


乾隆沉默。


“臣怕死。臣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臣怕死了就吃不到燕窝了。臣怕死了就看不见月亮了。臣怕死了就听不见额娘纳鞋底的声音了。”


乾隆看着他。


“你倒是什么都说。”


“臣笨。笨人不说假话。”


乾隆笑了,笑得很轻。


“朕也怕死。”


弘昼看着他。


“皇上也怕。”


“怕。”


“那皇上怎么办。”


“朕不办。朕是皇帝。朕不能怕。朕怕了。天下就乱了。”


弘昼站起来走到乾隆面前。


“皇上。臣有个法子。”


“说。”


“皇上怕的时候。就吃一碗燕窝粥。”


乾隆愣了,然后笑了。


“你这法子好。”


“臣试了二十年。管用。”


乾隆看着他,很久,然后说。


“弘昼。你回去吧。”


“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哥哥坐在龙椅上,背很直,但他看见他哥哥的手在抖。


他出了宫,坐在轿子里,他把袖子捋起来,手臂上有三道疤,三道笨,他摸了摸,笑了。


这一年冬。和亲王府。正堂。夜。


弘昼坐在灵堂里,棺材摆在正中,他坐在棺材盖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寿面,他挑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旁边站着十几个家人,披麻戴孝,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家人哭着哭着,打了个嗝,他指了指。


“你。哭大点声。没吃饭。”


那人放声大哭。


弘昼吃完面,把碗搁在棺材盖上,低头看着棺材,他伸手摸了摸,漆面很滑。


他站起来,从棺材盖上跳下来,走到灵堂门口,院子里白幡挂了三层,风吹过来,白幡飘起来,月光照在白幡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白幡,他笑了一声,转身走回后堂,坐下来,案上放着一只碗,银碗,碗里是燕窝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


“来人。”


“王爷。”


“把厨房刘全叫来。”


刘全来了,老了,头发白了,跪在地上。


“王爷。”


“你今天熬的粥。放了几颗燕窝。”


“回王爷。三两。”


“三两。”


“是。按您的吩咐。三两。剩下二两。奴才拿了。”


弘昼看着他。


“你拿了多少年了。”


“回王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攒了多少。”


“回王爷。奴才在城外买了五十亩地。给儿子娶了媳妇。给孙子请了先生。”


“你孙子叫什么。”


“回王爷。叫刘人。”


弘昼笑了。


“刘人。好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刘全面前。


“你孙子。以后问他叫什么。你说。叫刘人。不是税基。不是人头。不是丁。不是口。是人。”


刘全磕头,咚咚响。


“王爷。奴才记住了。”


“去吧。明天还熬。”


刘全走了。弘昼坐在案后,他拿起那只银碗,碗底刻着两个字:和亲,他看了看,把碗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十几口缸还在,缸里的荷花谢了,叶子枯了,他走到缸前,伸手把一片枯叶摘下来,枯叶在手里碎了。


他把碎片撒进缸里。


他转身走回堂里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弘昼。和亲王。雍正第五子。乾隆异母弟。”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的是“额娘活”。


他拿起笔,在两行字中间画了一道。


“弘昼”和“额娘活”之间,一道,像一道疤。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外面哭声还在响,他听着,闭上眼睛。


他听见他额娘纳鞋底的声音,针尖穿过鞋底,嗤,嗤,嗤。


他听见他哥哥在他额头上点墨点,笑得直不起腰。


他听见他自己坐在棺材盖上吃苹果,咔嚓,咔嚓。


他听见燕窝粥在银碗里滑下去的声音,滑下去,滑下去。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坐了上去,他坐在棺材盖上,拿起供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嚼着。


一个家人哭着哭着,打了个嗝,他指了指。


“你。哭大点声。没吃饭。”


那人放声大哭。


弘昼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寿衣上的褶子都绷开了,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他低头看着苹果,苹果上有他咬的牙印,他把苹果搁下。


他站起来,从棺材盖上跳下来。


他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哭嚎的人,他想起他额娘,他想起他额娘说“笨就对了”的时候,针尖扎到了指头。


他转过身,走进后堂,把寿衣脱了,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额娘。活。”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外面哭声还在响,他听着,闭上眼睛,他听见他额娘纳鞋底的声音,针尖穿过鞋底,嗤,嗤,嗤。


他笑了。


那天夜里,灵堂散了,家人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后堂,案上点着一根蜡,蜡油淌了一桌子,他拿起那只银碗,碗底刻着“和亲”两个字,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他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月亮很大,缸里的水映着月亮,他站在缸前,看着水里的月亮,他想起他五岁那年,他额娘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她说圆的滚得快站不住,方的站得稳滚不动,他选了方的,他站了一辈子,他站住了,但他滚不动了,他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站在缸前,月亮在水里晃,他的影子在水里晃,他伸手去够水里的月亮,手指碰到水面,月亮碎了,他缩回手,月亮又圆了,他笑了,他对着水里的月亮说,额娘,我站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水里,月亮又碎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走回堂里,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额娘,我站住了,但我滚不动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和那张“额娘活”放在一起,他摸了摸袖子,两张纸都在,他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坐了上去。


他坐在棺材盖上,看着满院子白幡,白幡在月光里飘,像水在流,他闭上眼睛,他听见他额娘纳鞋底的声音,嗤,嗤,嗤,他跟着那个声音数,一,二,三,数到九十九的时候,他停了。


他没有数完一百。


(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历史短篇爽文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