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942字 发布时间:2026-09-16

刘墉


山东诸城,刘家老宅,乾隆元年。


刘墉五岁,坐在堂屋门槛上吃绿豆糕。门槛是金丝楠木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苏绣垫子,苏州绣娘三个月的活计,他娘随手搁在那儿,没特意给他垫。他咬了一口绿豆糕,嚼了两下,甜得腻了,把剩下半块搁在门槛上。


院子里两个丫鬟扫地,扫把用布包着头,怕刮花青石板。厨房飘来鸽子汤的香味。他爹不在家,但他娘说该吃的还得吃,刘家的日子不能因为老爷不在就凑合。墙角堆着几个福建运来的荔枝筐,荔枝吃完了没人收,管事的看见了也没言语,刘家不缺那点地方。


他爹刘统勋从外面进来,官服没换,脸上灰扑扑的,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书房,门关上。刘墉站起来跟过去,趴在书房门口听。里面传来他爹骂人的声音。他娘从里屋出来,把他从门口拉开。


“别听。”


“爹在骂谁。”


“骂坏人。”


“什么坏人。”


他娘没回答,对丫鬟说,给老爷沏壶龙井,用那套白瓷的。丫鬟去了。刘墉又回到门槛上,把那半块绿豆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晚上吃饭,他爹坐在桌上不说话。八个菜摆得整整齐齐,中间一道清蒸鲥鱼,从江南运来的,浇着镇江的醋。他娘给他爹夹菜。


“不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


刘墉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你吃这么多。”


“饿。”


“饿就多吃。”


刘墉又盛一碗。他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想吃好东西。”


他爹愣了一下。“什么。”


“想吃好东西。想天天吃绿豆糕。想睡到日头晒屁股。想没事就遛弯,听戏,养鸟。”


他爹把筷子放下。“你再说一遍。”


刘墉看着他爹。“爹,你天天跟人斗跟人争跟人抢。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不想像你那样。”


他爹盯着他看了很久。刘墉以为要挨揍,把碗端起来护住脑袋。他爹没揍他,把筷子拿起来吃了一口饭。


“行。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别害人。”


“不害人。”


“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搭进去。”


他爹点点头,继续吃饭。刘墉把碗里的饭吃完又盛一碗。他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刘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红木的,雕着蝙蝠和寿桃,被面是苏州绸缎,他娘夏天让人用茉莉花熏过。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看见他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弓着背,趴在桌上写东西。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叹口气。刘墉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听见他爹在院子里咳嗽。咳了七八声。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爹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碟绿豆糕,他娘说,你爹让厨房给你做的。刘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他娘坐在他对面,手里纳着鞋底。她纳得很慢,针脚密密的。刘墉吃完了绿豆糕,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娘,爹为什么天天不高兴。”


“你爹不是不高兴。他是累。”


“累什么。”


“朝里的事。他要跟人吵,跟人争,跟人对着干。他不吵不行。他不吵,就有别人吵。别人吵赢了,你爹就完了。”


“完了是什么。”


“就是没有官做了。没有官做,咱们家就完了。”


“完了是什么。”


“就是没有绿豆糕了。”


刘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空盘子。他想象了一下没有绿豆糕的日子。他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绿豆糕是甜的,每天都有的。他不知道没有绿豆糕是什么滋味。


“娘,咱家有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够你吃一辈子绿豆糕。”


“够吃几辈子。”


“够你儿子也吃。够你孙子也吃。”


刘墉想了想。“那我爹为什么还那么累。”


“因为你爹不只想着绿豆糕。”


“他还想着什么。”


“想着别人也有绿豆糕吃。”


刘墉没听懂。他娘也没再解释。她把鞋底放下,摸了摸他的头。


“你还小。长大就懂了。”


他爹这一走,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还是灰扑扑的。刘墉站在门口看他爹下轿,他爹走路有点晃。他跑过去扶他爹的胳膊。他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


“爹,你吃绿豆糕吗。”


“不吃。”


“你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你天天吃不下。”


“朝里的事。”


“朝里什么事。”


“你长大就知道了。”


刘墉没再问。他跟着他爹进了书房,看他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他站在旁边看。他爹写了一会儿,抬头。


“你站着干什么。”


“看你写。”


“有什么好看的。”


“爹,你写的字好看。”


他爹愣了一下。他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想学。”


“想。”


“行。我教你。”


那天下午,他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他爹的手很大,掌心有茧,硌得他手背疼。但他没吭声。他学了一下午,写了二十个字。他爹看完,点了点头。


“有天赋。像你爷爷。”


刘墉笑了。他爹没笑。但他爹拍了拍他的头。


那是他这辈子离他爹最近的一次。


后来他爹又走了。又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刘墉发现他爹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戒尺。他爹以前从来不拿戒尺。他爹教他写字,都是用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戒尺搁在桌角,他爹从来没动过。但刘墉看见了。他记住了。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玩,听见他爹在书房里跟人说话。他趴在门口听。里面是他爹和一个同僚。


“你真要参他。”


“参。”


“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


“你参了他,他背后的人会弄你。”


“让他来。”


“你不怕。”


“怕。怕也得参。”


“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


刘墉听了一会儿,没听懂。他回到门槛上,坐下来。他娘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


“怎么了。”


“娘,心安是什么。”


他娘愣了一下。“你听见你爹说话了。”


“嗯。”


他娘坐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心安就是,你爹晚上能睡着觉。”


“他现在睡不着。”


“对。所以他要去参那个人。参完了,他就能睡着了。”


“参完了,咱家还有绿豆糕吗。”


他娘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刘墉,看了一会儿。


“你怕没有绿豆糕。”


“怕。”


“你爹也怕。但你爹更怕睡不着觉。”


刘墉没再问了。他靠在他娘怀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第二天他爹又走了。走之前把他叫到书房里。


“刘墉。”


“爹。”


“我要出远门。你在家听你娘的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去干什么。”


“去参人。”


“参人是什么。”


“就是告状。告一个人。”


“那个人做坏事了吗。”


“做了。”


“那你告完了能睡着觉吗。”


他爹愣了一下。他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


“那你去吧。”


他爹笑了。他爹很少笑。他记得他爹这一辈子只笑过几次。这次算一次。他爹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他爹这一走,走了半年。半年里,他娘每天站在门口等。半年后他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爹没瘦。他爹胖了一点。他爹脸上那层灰不见了。他爹走进院子的时候,刘墉跑过去。他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爹的怀里是热的。


“爹,你睡着了。”


“睡着了。”


“那个人呢。”


“那个人被拿了。”


“拿了是什么。”


“就是没官做了。”


“他有没有绿豆糕吃了。”


“没有了。”


“那他完了。”


“嗯。”


他爹把他放下来。刘墉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他记住了一件事。参人,是为了睡着觉。睡不着觉,比没有绿豆糕还难受。


后来他长大了,做了官。从知县做到知府,又调回京城做了内阁学士。走到哪儿都带着厨子,山东来的,做得一手好鲁菜。还带着戏班子,唱柳子戏。衙门后院库房里存着干货,金乡的蒜,章丘的大葱,乐陵的金丝枣。他厨子做葱烧海参非得用章丘的葱,说别地的葱不出那个味。


他在江宁做知府的时候断过一桩案子。一个富商被杀,嫌疑人有三个,富商的侄子,富商的伙计,富商的邻居。底下人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


他把三个人叫到堂上。先问侄子:“你叔父死了,你得了多少家产。”


“没得。叔父没立遗嘱。”


“那你高兴吗。”


侄子愣了一下。“我难过。”


“你难过什么。”


“叔父待我如子。”


刘墉看了他很久。又问伙计:“你东家死了,你拿了多少。”


“没拿。”


“那你以后怎么办。”


“另谋生路。”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伙计没说话。刘墉又问邻居:“你跟他有仇。”


“没仇。”


“那你为什么告他。”


“他欠我钱。”


“欠多少。”


“三百两。”


“他死了你钱就没了。你难过吗。”


“难过。”


“你难过钱,还是难过人。”


邻居没说话。


刘墉站起来走到三个人面前来回走了三趟。走到侄子面前停下来。


“你叔父是你杀的。”


侄子脸色变了。“大人——”


“你说他待你如子。可你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找地契,找了三天。找到了没有。”


侄子的嘴唇在抖。


“你叔父的遗嘱,在你家里。你烧了。”


侄子瘫在地上。


案子破了。底下人问他怎么知道是他。刘墉说:“他说他难过,可他穿的衣服是新的。他叔父死了还没过头七,他就换新衣服。他心里不难过。他高兴。”


底下人点头。刘墉伸了个懒腰。“结案。我饿了。去吃饭。”


回衙门吃的饭。厨子做了葱烧海参和九转大肠,主食银丝卷。刘墉吃完了抹抹嘴对厨子说,明天做个糟溜鱼片。厨子应了。刘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扑鼻。他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他爹死的那年他三十六岁。刘统勋死在任上,死在轿子里。轿子抬到宫门口,人已经凉了。乾隆亲自去吊唁,哭了一场,回头跟身边人说,朕失一肱骨。


刘墉跪在灵前没哭。灵堂搭起来的,白布苏州细绢,灯官窑琉璃灯。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他一个一个还礼。


“你哭出来吧。”


“我不哭。”


“你爹死了你不哭。”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没见他笑过几回。他天天在朝里斗跟人争跟人抢。他赢了他也不高兴。他输了他更不高兴。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那你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


“你恨他。”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哭。”


刘墉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墨,有茧。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他爹下葬那天刘墉站在坟前。棺材金丝楠木的,他爹活着的时候给自己备的,花了三千两。他想起五岁那年他爹坐在桌上脸色灰扑扑的。他跟他爹说想吃好东西,他爹愣了一下。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他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卖布的。他看了很久把帘子放下。


他回到家里走进他爹的书房。书房还是那个书房,桌上还搁着他爹没写完的折子。他走过去拿起折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弹劾一个官员的话。他爹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子刻的。刘墉把折子放下,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他爹写的一幅字。两个字:守拙。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他爹一辈子刚正不阿,见谁弹劾谁,谁的面子也不给。他爹守的是拙。他不守。他守的是活。他站在那儿把手背在身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把门关上。


他爹死后,他娘把他叫到跟前。他娘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你爹走了。”


“嗯。”


“你以后自己拿主意。”


“嗯。”


“你爹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守拙。”


刘墉没说话。他娘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笨一点。慢一点。不争不抢。”


“你爹守了一辈子拙。他守住没有。”


刘墉想了想。“守住了。”


“怎么守住的。”


“他死了。他死的时候,乾隆哭了。”


“你爹活着的时候,乾隆没哭。”


“嗯。”


“你爹死了,乾隆哭了。这就是守拙。”


刘墉看着他娘。他娘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爹守拙,是为了让人记住他。你守活,是为了让人忘了你。”


“让谁忘了。”


“让和珅忘了你。让乾隆忘了你。让所有人都忘了你。忘了你,你就能活。”


他娘说完走了。刘墉坐在那儿。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他娘走的那天,他在外地。他赶回来的时候,他娘已经咽了气。他跪在他娘床前。他娘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掀开白布。他娘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他看了很久。他没哭。他把白布盖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媳妇站在门外。他媳妇看着他。


“你没哭。”


“没哭。”


“你娘死了你没哭。”


“我娘教了我一辈子。最后教我的那句话,我记着。”


“什么话。”


“忘了你,你就能活。”


他媳妇没说话。刘墉走进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和珅当道的时候他六十二岁。和珅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没人敢惹。刘墉也怕。怕的不是和珅,是和珅背后的乾隆。乾隆老了,一老就固执,就爱听好话。和珅把乾隆哄得团团转。


他知道说了没用。说了自己就完了。自己完了就没人能收拾和珅了。但他更知道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享受不到了。所以他装。


他装的第一步,是从眼睛里开始的。他对着镜子练。练什么。练笑。他练出一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没睡醒。他对着镜子笑了三十遍。笑了之后,他自己看着都觉得自己是个老糊涂。


他从那以后,见人就笑。见了和珅笑,见了同僚笑,见了门房也笑。他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佛。


但他心里清楚。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关上门把笑收起来。他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过一遍。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他全记着。他用小楷写在一张纸上,写完了,折好,放在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图后面。那幅画后面,他攒了十年的东西。和珅的罪证。


他媳妇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写。他媳妇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她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


“你每天晚上都在写。”


“我记点东西。”


“记什么。”


“朝里的事。”


“朝里的事,你白天在衙门里记不行吗。”


刘墉没说话。他媳妇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怕和珅。”


“谁不怕。”


“你怕了二十年了。”


“不止二十年。从乾隆四十年起,我就怕。”


“你怕到什么时候。”


“怕到我死。”


他媳妇看着他。“你死了,就不怕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死。”


刘墉抬起头,看着他媳妇。他媳妇也看着他。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我改嫁。”


刘墉笑了。他媳妇也笑了。笑完了,他媳妇说,喝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


他媳妇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别累着。你累死了,我就得改嫁。”


“你舍得我。”


“舍得。”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端汤。”


“我怕你死了,没人跟我吵架。”


刘墉笑了。他媳妇走了。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汤喝完了。碗底搁在桌上。他拿起笔,继续写。


和珅试探他。第一次,和珅在朝堂上提了一个荒唐的建议。刘墉站在底下眯着眼一脸困意。散了朝和珅拦住他。


“刘大人方才朝上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我说的事。”


“好事好事。”


“你真觉得好。”


“和大人说好就是好。我没什么见识,就爱喝两口听听戏。这些事你们定。”


和珅看着他看了很久。刘墉打了个酒嗝笑了。和珅也笑了。


“刘大人果真是老糊涂了。”


“糊涂好。糊涂长寿。”


和珅走了。刘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攥了攥拳头,松开,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他把门关上。他走到书房里,把和珅今天在朝上提的那件事记了下来。记完了,他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怕。他怕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够像。他怕和珅回去之后想起来觉得不对。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坐了一炷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人。他站在枣树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回屋了。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了。梦见和珅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他写的那些罪证。和珅看着他,说,刘大人,你装得挺像。他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说不出声。和珅一挥手,两个人上来把他架住。他挣扎,腿蹬空了。他醒了。浑身是汗。他躺在床上喘着气。心口跳得发疼。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灌下去。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床上。再没睡着。天亮了。他起来,对着镜子练笑。练了三十遍。练完了,出门。


第二次,和珅请他吃饭。席上和珅问他:“刘大人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和大人是能臣。”


“能臣。还有呢。”


“还是忠臣。”


“忠臣。还有呢。”


“还是……好人。”


和珅笑了。“刘大人你这张嘴真是抹了蜜。”


“实话实话。”


和珅给他倒酒。他喝了。和珅看着他喝,眼睛里有一丝东西闪过去。刘墉看见了,没动,继续喝。喝完了把杯子放下。


“和大人酒好菜好。我吃饱了。该回去了。”


“刘大人慢走。”


刘墉站起来走了两步打了个趔趄。和珅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笑呵呵的。


“老了。不中用了。”


“刘大人保重。”


刘墉走了。走出和珅府走在街上。夜风灌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松开,继续走。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口靠着墙站了很久。他觉得刚才那顿饭吃得太累了。比断十桩案子还累。他靠着墙闭着眼睛。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第三次,和珅派人送了一幅画给他。唐伯虎的仕女图,值两千两。刘墉收了挂在墙上天天看。送画的人回来说刘墉天天看那幅画看得入迷。和珅听了没再说什么。


但和珅派人来查过他。刘墉知道。他家的门房是他的人。门房告诉他,和珅的人来过三次。第一次,问他每天在干什么。第二次,问他跟谁来往。第三次,问他书房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刘墉听完笑了笑。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老爷在听戏。看见老爷在吃绿豆糕。看见老爷在院子里遛弯。”


“还看见什么了。”


“没有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


但刘墉知道,和珅的人第三次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他在书房里翻罪证。那天他正在把那叠纸拿出来看。门房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老爷有人找。他手忙脚乱把纸塞回画后面。纸角塞歪了。他拿手指头往里面捅了捅,捅进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珅的人站在院子里,笑呵呵的。


“刘大人,和大人让我来看看您。”


“好好好。进来坐。”


他把人让进来,倒了茶。那人坐了一炷香,四处看了看,走了。刘墉送到门口,关上门。他走回书房,把那幅画摘下来,把纸重新整理好。他的手在抖。他把纸放回去,挂上画,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从那天起,他把东西换了个地方。不在画后面了。他半夜起来,把东西藏进了床板夹层里。


那天晚上刘墉坐在书房里。他把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图摘下来,把后面的东西拿出来。他翻了一遍。和珅的罪证。哪年哪月,哪件事,哪个人。他翻完了,把东西放回去,把画挂回去。他坐下来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个仕女,眉眼含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在我这儿挂了十年了。和珅送我画的时候,是想看看我收不收。我收了。他放心了。他放心了,我就安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换。


和珅做寿的时候他七十岁。满朝文武都去了,他也去了。备了一份礼不轻不重,一方端砚,前朝老坑,值五百两。


和珅出来迎客看见他。“刘大人来了。”


“和大人做寿我怎么能不来。”


“刘大人客气。”


刘墉把礼递上去。和珅接了看一眼笑了。“刘大人这礼备得用心。”


“和大人过寿我哪敢不用心。”


和珅看着他看了很久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刘大人你这二十年装得累不累。”


刘墉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抬起头看着和珅笑呵呵的。


“和大人说什么。我老了。耳朵背。听不清。”


和珅看着他笑了。“没什么。刘大人请入席。”


刘墉入了席。吃了。喝了。听了戏。笑了。鼓掌了。走了。


走在街上,夜风灌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松开。跟自己说快了。快了。


嘉庆四年正月。乾隆死了。和珅倒了。


嘉庆坐在养心殿里看着底下跪着的和珅。和珅跪在地上。嘉庆问:“你忠诚于谁。”


“奴才忠诚于先帝。”


嘉庆杀了他。


刘墉站在底下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没有装。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看着和珅被拖出去。没有笑也没有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墨有茧。攥了攥拳头,松开。


嘉庆看着他。“刘大人。”


“臣在。”


“先帝在的时候你装糊涂。”


“臣没装。”


“你没装。”


“臣是真糊涂。”


嘉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装了二十年。现在可以不装了。”


刘墉抬起头看着嘉庆。“臣不装了。”


“那你说说和珅该怎么定罪。”


“斩。”


“还有呢。”


“抄家。家产入国库。他的党羽一并查办。”


嘉庆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等了二十年。”


“你为什么等。”


“因为臣怕死。”


嘉庆愣了一下。“怕死。”


“臣从小锦衣玉食。吃好的喝好的。听戏遛弯。养鸟种花。好日子过惯了舍不得死。舍不得死就得装糊涂。装糊涂才能活。活了才能等到今天。”


嘉庆没说话。刘墉也没说话。


和珅死了。刘墉站在和珅的库房里。库房里堆满了银子。他走进去站在银子中间伸手拿起一锭。银子很凉。攥着攥了很久。把银子放下蹲下去蹲在银子堆里伸手抓了一把。攥着松开。银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站起来走出去关上门。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回到家里关上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走到墙边把那幅唐伯虎的仕女图摘下来露出后面那叠纸。把纸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翻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回去把画挂回去。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没换。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罪证又翻了一遍。翻完了,他把纸收好,塞回床板夹层。他坐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很高。他坐了很久。他想起和珅。想起和珅在朝堂上提荒唐建议的那天。想起和珅请他吃饭的那天。想起和珅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你装得累不累。他坐了很久。然后他躺下。闭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他发现自己没有事做。他不用再去朝堂了。他不用再装了。他不用再记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他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他站在树下,不知道干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屋了。


过了几天,他去了朱珪府上。朱珪老了坐在椅子上。刘墉站在门口。


“朱大人。”


“刘大人。”


“和珅倒了。”


“倒了。”


“你高兴吗。”


朱珪看着他。“你高兴吗。”


刘墉没说话。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朱珪给他倒茶。他喝了一口。


“我这二十年天天装。装糊涂。装老迈。装没心没肺。现在不装了反倒不习惯。”


朱珪看着他。“你装了二十年苦不苦。”


“苦。”


“那你为什么装。”


“怕死。”


“怕死。”


“怕死了就吃不着了。听不着了。遛不了了。”


朱珪笑了。“你这个理由倒是实在。”


刘墉也笑了。笑完了站起来。


“走了。”


“去哪。”


“回家。吃饭。听戏。”


走到养心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嘉庆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刘大人。”


“臣在。”


“和珅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你接下来做什么。”


“臣想告老还乡。”


“准了。”


刘墉磕头站起来退到殿门口。嘉庆又说了一句。


“刘大人。”


“臣在。”


“你装了二十年。辛苦了。”


刘墉站在殿门口风灌进来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攥了攥拳头松开。走出殿门走在广场上。风很大。把手拢进袖子里。


告老还乡那年他八十二岁。嘉庆准了。回到山东诸城回到刘家老宅。宅子还在。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从马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他爹种的。他爹死了。树在。


走进院子走到堂屋门槛上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块绿豆糕。厨房新做的还带着点余温。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眯起眼睛。咬了一口嚼着。想起五岁那年他爹从外面进来官服没换脸色不好看。想起他爹问他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想吃好东西。他爹愣了一下。


把绿豆糕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抬头看天。天上几颗星。不多。看了很久缩了缩脖子回屋了。


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他坐了很久。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他在灵前没哭。他爹一辈子守拙,他守活。他爹刚正不阿,他装糊涂。他爹死了,他活着。他活到了今天。他活到了把和珅办了。他活到了告老还乡。他活到了能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枣树。可是。他坐在那里。风从枣树叶子中间穿过去。他觉得自己有点空。他等了二十年的东西等到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他坐了很久。站起来回屋了。


后来他病了一场。不重,躺了半个月。他躺在床上,他媳妇给他端药。他喝了。他媳妇问他,你想吃什么。他说,绿豆糕。他媳妇说,你牙都快没了,还吃绿豆糕。他说,我就想吃。他媳妇去厨房端了一碟来。他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含着。绿豆糕化了。甜的。他含着,闭上眼。他媳妇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含着含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值了。”


他媳妇说,你值什么了。


他说,我吃到了。玩到了。活到了。我还把和珅办了。


他媳妇说,你恨和珅吗。


他说,不恨。


他媳妇说,那你为什么办他。


他说,因为他不让老百姓有绿豆糕吃。


他媳妇没说话。他把那块绿豆糕含完了,咽下去。他睁开眼,看着他媳妇。


“你说,我爹要是活着,他会不会办和珅。”


他媳妇说,你爹会。


他说,那我办对了。


他媳妇笑了。他也笑了。笑完了,他闭上眼。睡了一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和珅站在他面前。和珅穿着囚服,脖子上挂着白绫。和珅看着他,说,刘大人,你赢了。他说,我没赢。和珅说,你赢了。你活到了今天。我死了。他说,你死了,我活着,算什么赢。和珅笑了。和珅说,你装了二十年,累不累。他说,累。和珅说,那你为什么不装到底。他说,因为我装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要站出来说那个字。和珅说,什么字。他说,斩。和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和珅说,刘大人,你比我强。我贪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住。你装了一辈子,最后把事办了。他说,我不是比你强。我是比你怕死。和珅笑了。和珅说,怕死好。怕死才能活。他醒了。


天亮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很高。他想起和珅在梦里说的话。怕死好。怕死才能活。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办事。他笑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屋了。


嘉庆九年。死在山东诸城,死在刘家老宅。死的时候八十五岁。躺在床上,家里人围在旁边。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屋顶。屋顶很高。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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