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茶凉了。
顾谨之面前的那杯明前龙井,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放到冰凉,他再也没有碰过。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那张打印纸上——“TELL GU TO STOP. NEXT TIME IT WON'T BE A TRANSFER.”——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冰锥刻出来的,散发着不动声色的寒意。
“这封邮件,能转发给我吗?”
林知意看着他。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个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温和、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貌,恰似古人所谓的君子,淡如水,却内蕴万千。即使看到这行字,他的眉也没有皱一下,手指也没有抖。只有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恐惧,是警觉。猎人在密林里嗅到猛兽气息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你不怕?”
她问。
“怕。”
顾谨之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但怕是最没用的情绪。它唯一的作用,是提醒你——该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更坏的可能。”
他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小姐,专访稿你尽管写。客观、公正、甚至可以尖锐。但这件事......”
他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个放着纸张的位置。
“暂时不要写进稿子里。”
“为什么?”
“因为你写出来,他们就知道你的底牌了。”
顾谨之拿起账单。
“而我需要时间,先看清他们的底牌。”
他走向楼梯口,又停住。
“另外,你那个朋友——”
“外交部里的朋友?”
林知意的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
“告诉他,消息很及时。”
顾谨之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以后别再递这种话了,不安全。对你,对他,都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我这是在帮你,而不是在帮你挖坑呢?”
“因为如果你真想害我,”
顾谨之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你不会亲自把这张纸送到我面前。”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知意独自坐在雅间里,窗外的鸽子不知何时飞走了,只剩下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她伸手拿起顾谨之留下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是凉的,入口微苦。她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说话?”
他提到了巴黎和会。那是一九年的事,距今快一百年了。这个人在为一个一百年前的遗憾而说话。
而他面对的威胁,却来自今天早上。
“疯子。”
她低声说。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嘴角是真的弯了一下。
顾谨之没有回外交部。他坐上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窗外,北京秋天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行人裹紧了外套,天桥下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往锅里撒着糖稀。这座城市在用它的日常来证明:一切太平。
但他刚才摸到胸口那张纸时,手指触到了心跳。不是加速的心跳。是那种极度平静之后,反而变得更缓慢、更有力的搏动。像战鼓敲响之前,敲鼓的人深吸的那一口气。
顾谨之闭上眼,开始盘算。四个问题。
第一,这封邮件的发送者是谁?林知意说“动你的人不在国内”。这与周明远的判断一致,能在系统中运作调任程序的,级别不低;能用英文写威胁邮件的,范围不小。但两者叠加,就不多了。
第二,他们为什么选林知意?知道他和林知意有接触的人极少。专访是三天前才约的,除了郑言,没有别人知道。这说明,对方在监控他的社交圈。或者,在监控林知意。
第三,“停下来”的“停”,指什么?南海仲裁案的舆论战刚告一段落,下一轮还没开始。他还没来得及“碰”任何新东西。除非,对方不是在阻止他做什么,而是在阻止他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而这件事,他自己还没完全看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下次就不是调任了”。这意味着对方有能力做的,不只是人事调动。这个威胁有分量,所以才需要用威胁本身来阻止他。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门牌号。
这便是周明远的住处。
开门的是周明远本人。老人七十出头,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他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而不是在外交战线摸爬滚打四十年的老将。
“谨之,进来。”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秋天的石榴正裂开口子,露出里面深红的籽。周明远在前面引路,穿过庭院,进了书房。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靠窗的桌上摊着一盘残局,黑白相峙,胜负未分。
“收到调令了?”
“收到了。”
顾谨之在他对面坐下,“我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谨谢不敏。”
周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没说话。但那一瞬间,老人嘴角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些,不是笑,但比笑更有分量。
“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说。”
顾谨之从内袋取出那张纸,放在棋盘旁边。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茶杯,拿起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放下,缓缓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石榴树被风吹动,影子在纸窗上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这封邮件,是通过一个记者转给你的?”
“是。”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封邮件的原始发件人是谁?”
“匿名。”
“不是匿名。”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是不敢署名。不敢,是因为怕你查到。”
“老师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
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知道一件事——外交部内部,有人在做别人的传声筒。这个人级别不低,能够看到人事调动文件,也能够影响人事调动流程。他不是决策者,但他是通道。”
通道。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顾谨之的思绪。
“您是说,有人通过他,在向外界传递我的动态?”
“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任何挡了路的人。”
周明远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动,“谨之,我问你,南海仲裁的舆论战,我们赢了第一局,靠的是什么?”
“定义权。”
顾谨之不假思索,“我们没有在对方的框架里辩解。我们重新定义了问题。”
“对。定义权。”老人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谁最害怕中国拥有定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