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黑暗像一潭死水,那双眼睛在深处缓缓睁开,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我攥紧刀,没有后退。我已经退了很多次了,从地穴到枯井,从枯井到水潭,从水潭到这扇门。每一次我都在退,但每一次退完,我还是得回来。既然如此,不如不退。
我抬脚,跨过门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住我的身体。那股铁锈味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我握紧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前方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阴符,但那些阴符已经不再是暗红色,而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伤疤。
我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走了大约十几步,甬道突然变宽,形成一个圆形石室。石室约莫两丈见方,穹顶很高,像一口倒扣的钟。石室中央,有一口井。
那口井和村后的枯井一模一样,井口由青石砌成,边缘长满青苔。但井口没有盖板,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我走近井口,手电光照向井底。井底很深,光柱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我蹲下来,把手电贴近井口,光柱穿透黑暗,隐约照见井底有一团模糊的、蠕动的东西。那团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沉睡的巨蛇。我攥紧刀,心跳如擂鼓。它在那里。井底的东西,就在这口井里。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空洞,像一口枯井在回响。我攥紧刀,没有回答。那声音又响起:“你带了什么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刀。灰。玉。”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再次响起:“玉。给我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守玉”从脖子上摘下来,举到井口上方。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井底那团蠕动的东西猛地剧烈翻涌,像被惊动了一样。
“它裂了。”那声音说,“谁补的?”
我攥紧玉佩,没有回答。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你补的。你用你的血补的。玉裂人补,人裂玉养。你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心头一紧:“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井底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带着它,它带着你。你死,它碎。它碎,你亡。你们,已经分不开了。”
我攥紧玉佩,指尖掐进掌心。你死,它碎。它碎,你亡。我和“守玉”,已经绑在一起了。我低头看着玉佩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触目惊心。
“那你是谁?”我抬起头,盯着井底的黑暗,“你为什么会在这口井里?”
井底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我是它。也是你。”
我心头一凛。又是这句话。我是它。也是你。我盯着井底的黑暗,声音有些干涩:“你在我身体里?”
井底没有回答。但我的左手掌心突然一阵灼热,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像被点燃了一样,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印记在光中微微蠕动,像一条细小的蛇。
“你的一部分,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我抬起头,盯着井底的黑暗,“是你做的?”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缓缓响起:“是你自己做的。你用自己的血补了玉。玉裂人补,人裂玉养。你补了玉,玉也补了你。你的一部分,在玉里。我的一部分,在你身体里。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我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我的一部分,在玉里。它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我们,已经分不开了。我低头看着“守玉”,又看了看左手掌心的印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怎么办?”我抬起头,盯着井底的黑暗,“怎么才能解开?”
井底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解不开。除非……”
“除非什么?”
井底没有回答。黑暗深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又像从我身体里传来:“除非,你愿意把你自己,彻底交给它。”
我攥紧刀,心跳如擂鼓。把你自己,彻底交给它。我低头看着“守玉”,又看了看左手掌心的印记,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盯着井底的黑暗,声音平静:“我拒绝。”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为什么?”
我攥紧刀,声音平静:“因为我还想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任何东西。”
井底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会回来的。”
我转身,朝甬道走去。身后,那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又像从我身体里传来:“你会回来的。因为,你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攥紧刀,继续朝前走。走出石室,走出甬道,走出那扇暗红色的门。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站在石室中央,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胸口的“守玉”。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
我攥紧玉佩,转身朝来路走去。我爬出井口,月光兜头照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趴在井口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井底。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阵粘腻的声响,还在井底回荡,像一只不甘心的野兽,在黑暗中嘶吼。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远离井口。月光照在身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低头看左手掌心,那道青红相间的印记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然后我转身,快步走回村里。推开屋门,点上油灯,把“守玉”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裂纹处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守玉”挂回脖子上,站起来,推开门,朝周老太太家走去。我需要问她几个问题。关于那口井,关于井底的东西,关于“守门人陈氏”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当我推开周老太太家的门时,屋里空无一人。藤椅还在,烟杆还在,但人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喝了。明天子时,带上刀,去井底。”
我端起那碗药汤,温热透过碗壁传来。我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液体,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我仰头,把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碗,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会回来的。因为,你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攥紧刀,转身走出屋门。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路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跳如擂鼓。我会回来的。但回来的,不一定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