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三条队。
左边一队神仙,穿白袍金冠的,腾云踩雾的,拄拐杖的,手里攥着食盒。右边一队妖魔,裹黑袍的,露獠牙的,戴斗笠的,腰间别着刀剑。中间一队人间,修车铺老王、寿衣店李婶、王奶奶家的邻居、小九的同学和家长,排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零钱。
食神亲自剪彩。他今天没装老伯,白袍银冠,站在门口,剪刀咔嚓一声,红绸断开。掌声从三条队里同时响起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人哪边是神。
魔厨负责魔界窗口。他站在左边灶台后面,黑围裙系紧,面前一口大锅,往生汤翻着泡。敖澈管龙族外卖,三潭湖的虾兵蟹将在湖边排成排,他端着托盘一趟一趟跑。白九管青丘订单,青丘来的狐族坐在角落,白九一边端面一边用狐语跟她们聊天。熊大力跑腿,扛着三层食盒翻山越岭,五个夜叉跟在他后面,一人扛一个。
小九放学回来,书包一扔系围裙,跑到收银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排队排到前面,掏钱的时候看了小九一眼:“你是不是第三小学的?我儿子说你——”
小九抬头:“叔叔,土地公打八折,同学不打折。”
男人愣住,后面排队的人笑成一片。卜星楠在后厨听见,头也不抬,嘴角翘了一下。
灶君蹲在灶台上,看着满屋子人,烟锅点了点:“这店比天庭热闹。”
早上五点半,卜星楠在后院翻地,她拎着筐来,搁在灶台边上,转身就走。中午来收筐,顺便坐一会儿,坐角落那张桌子,看卜星楠炒菜。看很久,一句话不说,看完就走。
一天打烊后,王奶奶没走。
店里只剩她一个客人。卜星楠收拾完灶台,端了碗汤过去,搁在她面前。汤是龙涎水炖的,清亮见底,浮着几片龙须菜。
王奶奶低头看着碗,手指拢着碗沿,很久没动。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老伴儿以前也是厨子。”她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他做的红烧肉,跟你的味道一模一样。”
卜星楠站在桌边,没坐,也没说话。
王奶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本手抄菜谱,蓝布封面,纸页泛黄,边角卷着,用棉线重新订过。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方方正正。
“陈记红烧肉。”
灶君从神像里飘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他拿烟锅的手在抖,胡子颤了颤。
“这是你爷爷的笔迹。”
灶君一页一页翻着菜谱。
蓝布封面,内页发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蛋花汤,每道菜后面都写着心得,火候大小,调料顺序,出锅时机。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字,歪歪扭扭,跟前面的工整笔迹完全不同。
“师父,对不住。”
灶君的声音发颤:“你爷爷当年收过一个徒弟。那人有天赋,学得快,但性子急,跟你爷爷吵了一架,赌气走了。再没消息。”
王奶奶坐在对面,手指拢着汤碗,笑了笑。
“那徒弟就是我老伴儿。他跟你爷爷吵了一架,为了什么来着……好像是糖醋排骨放多少醋。他觉得应该少放,你爷爷说必须多放。吵完他就走了,后悔了一辈子。”
卜星楠翻到菜谱最后一页,看着那四个歪扭的字。墨迹洇开过,像是滴过水。
他合上菜谱,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我教您做红烧肉。”他看着王奶奶,“就当……替爷爷教的。”
王奶奶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碗放下,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好。明天我带五花肉来。”
一个月后,新店正式挂牌。
门口挂了四块匾。天庭那块是司膳监送的,金匾,刻着“人间至味”。魔界那块黑耀石,刻着“往生有汤”。龙族那块鲛绡木雕,刻着“龙宫钦点”。人间那块是王奶奶找人写的“三界食堂”。
灶台后面供着两幅画像。左边是卜星楠的爷爷,画像是食神凭记忆画的,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嘴角叼着烟,笑呵呵的。右边是师公,画像更老,留着八字胡,表情严肃,手按在锅盖上。
王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猫,一只眼金一只眼蓝。猫在她怀里打呼噜,偶尔睁眼看看路过的人。有人问起,她就说是普通猫,捡的。
小九考了双百分,把卷子贴在收银台后面。白九在菜单上加了道“青丘凉面”,魔厨加了“往生汤面”,敖澈加了“龙宫馄饨”。卜星楠拿过菜单,在最后添了一行字,挂在门口。
“本店无招牌菜,客人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那天晚上打烊后,卜星楠坐在新灶台前,灶君跳上他肩膀。灶膛里火还温着,锅里的水咕嘟一声,冒着热气。
“你爷爷要是在,肯定说你把店搞太大了。”灶君抽了口烟。
卜星楠站起来,收拾碗筷。“那您呢?”
灶君从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灶台上,烟锅敲了敲灶沿。
“我说——灶在,家在。好得很。”
身后传来一声凤鸣。雏凤从天而降,落在新店招牌上,爪子抓住匾额边沿。它低头冲卜星楠喷了一小团火,金亮亮的,精准地落在他脚边,没烧着任何东西。
卜星楠抬头笑了。
“进步了。明天教你做蛋炒饭。”
雏凤兴奋地拍翅膀,把招牌扇歪了。卜星楠叹了口气,搬梯子出去扶正。夜风里飘着龙涎汤的余香,混着梧桐枝的松木味,远处三潭湖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
片尾彩蛋
深夜。卜星楠关灯锁门,抬头看了眼匾额。
四块匾在路灯下泛着各自的光。他看了两秒,转身往家走。灶君蹲在他肩上,一人一神穿过城乡结合部的老街,穿过修车铺和寿衣店之间的夹缝,穿过路灯昏黄的光。
身后,三界食堂的招牌上,雏凤已经重新站好,金羽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它低头梳理了一下羽毛,抬头朝卜星楠的背影叫了一声,声音清亮,远远传开。
卜星楠没回头,摆了摆手。
雏凤满意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