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内,案几之后,知府端坐于官椅之上。
波旬殊野与小妖立于堂下,二人已经道明来意,说是外来妖士,前来探查城中妖祸。
知府面上礼数周全,却只是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堂内一片沉寂,三方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互相凝望,久久没有声响。
小妖站在一旁,等了许久,见知府始终闭口不言,按捺不住,开口出声:
“你……是哑巴?”
知府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小妖眉头皱起:“那你怎么不说话?”
站在知府身侧的师爷这时才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想要知府大人开口答话,需得缴纳问询之资。不付钱财,大人便不会言语。”
小妖瞬间火气上涌,拔高了声音:
“我们进城一路,进门利钱、踩砖路费、观赏费,这费那费的,我的金币早已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身上哪里还有多余金币!”
师爷面不改色:“没有金币,大人便不会作答。”
小妖满心憋屈,咬了咬牙,伸手探入储物袋,摸出一枚斩妖币。
啪——!
斩妖币重重拍在堂前案桌上,小妖的声音气哄哄的:
“这枚斩妖币,抵得上十枚金币。”
知府目光落在那枚斩妖币上,神色平淡,淡淡开口:
“本官这里,不收斩妖币。”
小妖一听,当即伸手把斩妖币拿了回来。
“你还嫌弃上了?那我还不给了。”
知府瞳孔微微一动,眼底掠出一丝贪婪。
他望着小妖手中的斩妖币,喉头轻轻滚动,嘴唇动了动。
“这……”
犹豫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也不是不能收。”
说罢,他抬眼,向着身旁师爷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师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伸手将那枚斩妖币接了过去。
师爷收好钱币,转头对着二人开口:
“知府大人每说一句话,计价一枚金币。”
小妖当场抓狂,险些跳起来:
“什么?!说一句话就要一枚金币?那方才他摇头、说不收斩妖币,这些话难道也要算钱?”
知府淡淡开口:
“方才那些,算本官赠你们的,不计费用。”
小妖深吸一口气,索性又从储物袋掏出数枚斩妖币。
啪——!
数枚斩妖币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行,那就先押在这里,一会多退少补。”
小妖侧过头,朝波旬殊野使了个眼色。
波旬殊野神色平静,立在一旁,将堂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向前半步,准备开口发问。
波旬殊野向前半步,神色平淡,由他开口发问。
“城中进门利钱、踩砖路费、观赏费,诸多新增名目,皆是大人所颁下的政令?”
知府坦然颔首,没有半分推脱。
“正是本官下令。”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奢凉城妖祸作乱,城内搜捕妖物、安抚百姓、采买各类物资,处处都要耗费海量钱财。府库早已亏空,万般无奈之下,才增设这些税目,取之于城中百姓,用来保全整座城池。”
话音落下,知府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那一块雕琢繁复的玉璧,指腹用力,一下接一下。这个动作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如常。
波旬殊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继续往下追问。
“封城之前,妖祸尚未蔓延之时,可有哪些人家,原本家境平平,却骤然暴富?”
知府闻言,略一思忖,眉头微蹙,似在回想陈年旧事。
“确有几户,田家、李家、刘家。这三户先前都是寻常人家,一夜之间便积攒下巨额家财。他们暴富没有多久,城内便开始妖气弥漫,紧跟着,城池便遭封控。”
知府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本官也曾派人调查过这几家。田家称是赌运亨通,侥幸赢下大笔钱财。李家与刘家则一口咬定,家产是祖上埋藏的财物,近日才挖掘出土。几番核查,本官也寻不到半点破绽。”
波旬殊野闻言微微颔首,心中默默记下这三户人家,而后继续发问。
“那经由各项税目收缴上来的金银,最终尽数归入府库,用作城防抚恤?”
知府面色不改,应声答道:“自然。一应银两,皆用于守城要务。”
波旬殊野又一连问出数个问题,知府皆是从容应答。
波旬殊野直起身,对着知府抱拳行礼。
“该问的,我已经问完了,叨扰大人。”
抱拳的手缓缓落下,指缝间悄然凝出一小团黑雾,他手腕轻轻一弹,那团黑雾便消散在空气里,无人察觉。
小妖站在一旁,神色满是错愕,张了张嘴,似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波旬殊野侧过头,朝小妖递去一个示意离开的眼神,二人这才辞别知府,走出府衙大院。
街边人声喧嚣,一离开公堂的范围,小妖便立刻开口。
“殊野,问了这么半天,感觉什么都没问出来。那知府,他到底是不是妖?”
波旬殊野语气平淡:“不知道。”
小妖顿时有些抓狂:“不知道?那我们方才问这么多是做什么?还白白耗掉我这么多斩妖币!”
“虽说没有得到答案,但我留下了一点东西。”
小妖眼中生出好奇:“什么东西?”
波旬殊野缓缓说道:“一团死气。”
波旬殊野看向小妖,继续说道:“我将它留在了知府身边,可以暗中监视他。妖一旦蜕皮,气息便会显露,到时候我便能第一时间察觉。眼下我们不必贸然动手,只需要耐心观察即可。”
小妖听完,眼睛一亮。
“既然有这般手段,那何不把全城之人全都监视起来?这样岂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出藏在城里的妖。”
波旬殊野淡淡瞟了他一眼。
“哪有这么简单。并非做不到,只是消耗太过巨大。若是全盛时期,尚且可以一试,以我现在的状态,想要监视全城百姓,哪怕仅仅维持十日,都是完全不现实的。”
小妖皱起眉头,问道:“那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能同时监视多少人?”
波旬殊野淡淡开口:“顶多数百人。”
小妖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
“城里足足几十万人。就按你这数百人的上限,要是挨个轮着监视,每个人盯上十天。先不说要耗掉多少时日,就光那斩妖币,我的积蓄根本撑不住。”
波旬殊野微微颔首。
“所以才不能漫天撒网。眼下先盯住知府,再把田家、李家、刘家这三户纳入监视范围,才是最稳妥的路子。”
二人沿着街巷往前走去,依次来到田家、李家、刘家的宅门之外。
每到一户宅院门前,波旬殊野便借着街边行人、屋舍的遮挡,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阴影之中。不过片刻功夫,他又悄无声息回到小妖身旁,不多言语,只抬抬下巴示意继续赶路。
待到刘家宅院门前,做完这一切,波旬殊野开口。
“好了,这三家都已经布下监视,我们走吧。”
此时已是黄昏,暮色漫过街巷,天边晕开一层橘红。
小妖走得腿脚发酸,长长呼出一口气。
“折腾一整天了,找家客栈歇歇吧。”
波旬殊野微微颔首,二人便在城中四处寻觅落脚之处。
沿途接连路过好几处气派的客栈,小妖只是扫上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
一连错过好几家,波旬殊野终究忍不住开口。
“小妖,路过这么多客栈,为何都不停下?”
小妖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看那些门面看着光鲜,价格肯定高得吓人。我赚点钱财有多辛苦,这座城本就吃人不吐骨头,咱们找家店面小些的就够了。”
波旬殊野无奈地笑了笑。
“好。”
二人又往前走了不多远,前方出现一间规模中等的客栈,门面朴素,没有过多华丽装饰。
小妖眼睛一亮。
“就它了。”
两人迈步走入客栈大堂。
小妖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掌柜,开两间房间,只要干净便行。”
掌柜抬眼报出价钱。
“一间一晚两百金币。”
小妖撇了撇嘴,一脸肉痛,小声嘀咕:“这么贵……”
他伸手摸出二十枚斩妖币,往柜台上一放。
“喏,这是房钱。”
掌柜瞥了眼桌上的斩妖币,摇了摇头。
“斩妖币我们不收。”
小妖顿时急了,往前半步。
“我们身上没有金币,只有斩妖币,你就收下吧。”
掌柜依旧摇头,态度坚决。
“小店规矩,只收金币,斩妖币我们无法兑付。”
小妖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陪笑,语气满是恳求。
“掌柜的行行好,你看天色都彻底暗下来了,入夜风寒,我们两个外乡人无处可去,你若是不收,我们今晚就只能睡大街了。”
掌柜面色漠然,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小妖咬了咬牙,彻底放低了底线。
“实在不行,就这些斩妖币,你随便给我们一间偏房……实在不行一处草棚也行,我们将就熬过今晚,绝不挑剔。”
掌柜听得有些不耐,眉头皱起。
“我说得很清楚,不是钱财多少的问题,小店规矩在前,斩妖币一概不收。”
小妖还想再开口苦苦劝说,大堂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陌生的嗓音。
“掌柜,他们的房费,由我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