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夜市在废铁区往西三条街。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片搭着塑料棚的空地。棚子上挂着灯泡,灯泡上蒙着灰。地面是泥的,下雨天能陷进去半个鞋。但不下雨的时候人挺多——烤串的、修东西的、卖二手零件的、打拳的,都往这儿挤。
岑怔到的时候天刚黑。棚子上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嗡嗡的。
〔西区夜市布局:共六排摊位。废件区在最里面第三排。老范的摊位——正在定位。〕
零花了三秒。然后标了个点。
〔左数第七个。蓝色帆布棚。挂着"范记废件"的纸板。〕
岑怔走过去。
老范蹲在地上翻一堆螺丝,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油。抬头看见岑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稀客。"他把手里的螺丝扔回筐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那店呢?"
"歇几天。"
老范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老范这人,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多的不说。这也是为什么岑怔愿意跟他打交道——废件贩子嘴严的不多。
"来买零件?"
"借你摊位边上蹲会儿。"岑怔把帆布包放地上,"接点儿散活。"
老范又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帽衫。兜帽。左臂的形状有点不对——袖子鼓着。老范的目光在左臂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行。"老范指了指棚子边上的空地,"那边。收摊的时候给我二十。"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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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怔把帆布包摊开。从里面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摆上工具箱。最后拿出一张纸板,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修械修板 立等可取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
他坐在小马扎上。等着。
零报了一句:
〔路过人数:三十七人。进店率:0%。〕
"明白了。"
岑怔靠在棚子柱子上。看着人来人往。烤串的烟飘过来,呛人。旁边摊位上的喇叭在喊"二手械指关节跳楼价"。远处有吆喝声。
老周说过:摆摊头三天没人是正常的。
他摸了摸口袋。焊工手套在里面。烧焦的指节。他的手指在烧焦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拿出来。
戴在左手上。
大小刚好。就是旧了点。皮面磨得发亮。指节处的烧焦痕迹像一块疤。
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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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客人是四十分钟后来的。
一个穿背心的大叔。右手机械指的第三关节卡住了,弯不下去。手里攥着一把烤串,油顺着签子往下滴。
"师傅,这个能修不?"
岑怔抬眼看了一下。
"能。四十。"
"三十行不?"
"四十。"
大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手里的烤串。
"行吧。快点。我这串儿都要凉了。"
他在岑怔对面蹲下来。把右手伸过来。烤串换到左手。
岑怔拿起螺丝刀。拆开指关节外壳。齿轮错位了。卡得死死的。他用螺丝刀拨了一下。没动。
零报:
〔齿轮型号:T-7民用级。错位角度:17度。建议先松限位螺丝再回位。〕
岑怔没等零说完。已经把限位螺丝拧下来了。用螺丝刀柄轻轻一敲。齿轮归位。
"咔哒"一声。
大叔动了动手指。弯下去了。又弯回来。
"行啊师傅。"大叔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够快的。"
岑怔把外壳装上。拧好螺丝。
"四十。"
大叔掏出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四张十块的。油乎乎的。
岑怔接过来。叠了两下。塞进裤兜。
大叔拿着烤串走了。一边走一边活动手指。
零:
〔第一单。用时一分四十七秒。收入四十。利润率:100%。〕
岑怔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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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客人是个小混混。
染着个黄毛。左耳戴三个耳钉。左臂改装械臂,看起来挺唬人的——但是接线松了。整条胳膊时不时抖一下。像触电似的。
"修这个。多少钱。"
岑怔看了一眼。
"接线松了。一百。"
"一百?你抢钱啊?"
岑怔没说话。低下头,用布擦螺丝刀。
黄毛站了几秒。胳膊又抖了一下。他骂了句什么。然后蹲下来。
"行行行。一百就一百。快点。"
岑怔放下螺丝刀。伸手去拉他的胳膊。黄毛缩了一下。
"你轻点儿啊。这玩意儿可贵了。"
岑怔没理他。掀开械臂侧面的盖板。里面的线乱得像一锅粥。至少三种不同型号的线拧在一起。绝缘胶带缠得乱七八糟。
零:
〔当前改装水平:业余级。至少经过三次非标准改装。存在短路风险。建议全面重接。费用建议三百。〕
岑怔没回应零。找到松了的那根主线。插回去。拧紧紧固螺丝。
胳膊不抖了。
黄毛活动了一下胳膊。满意了。
"行啊。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他掏出一张一百的扔在布上,"谢了啊师傅。以后有活还找你。"
他走了。胳膊甩得很嚣张。
零:
〔第二单。用时两分十一秒。收入一百。〕
〔全面重接可收三百。你只收了一百。〕
"他只问了接线的问题。还有,你觉得他有300吗。"
〔……〕
零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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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收摊的时候,一共接了五单。
烤串大叔四十。黄毛一百。还有一个修耳机的十五。一个修旧计算器的二十。一个换械腿密封圈的六十五。
合计二百四十新币。
比维修店散单差远了。但够吃饭。
岑怔把东西收进帆布包。给了老范二十。老范接过去,塞进兜里。
"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老范点了点头。没多说。
岑怔转身要走。老范叫住他。
"哎。"
岑怔回头。
老范从脚边的麻袋里翻出一双旧手套。扔过来。
"你看你那手套烂成那样了。换一双吧。"
岑怔接住。焊工手套。旧的。但没破。比他手上这双好。
"多少钱。"
"算了。"老范摆了摆手,"收来的废件里捡的。没人要。你能用就拿去用吧。"
老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岑征。他在整理脚边的麻袋。手指在一堆旧零件里扒拉着。
但岑征觉得——他刚才往这边瞟了一眼。很快的一下。
"谢了。"
老范挥了挥手。意思是快走别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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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怔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把新拿到的那双手套翻过来。
左手。指节内侧。烧焦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烧焦的地方摸了摸。有凹凸感。不是磨损的。是刻进去的。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针。很小的针。维修用的。
沿着烧焦的边缘,一点点刮。
皮屑掉下来。下面露出字。很细,痕迹很深,看着应该是激光刻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行字……"
岑怔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刮。
"……说明我没回来。去七号……"
后面的字磨坏了。难以辨别。只剩下半个字的轮廓。像是"往"。又像是"住"。
七号什么?
七号站?七号线?还是别的什么。
岑怔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零的字从械眼视野中浮现。
〔手套内侧材质:耐高温丁腈橡胶。工业级焊工手套。疑似芯核动力安保部门制式装备。〕
芯核动力。安保部门。
那应该是老周的。可这手套怎么在这儿?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烧焦的边缘。下意识反复摩挲。
远处有人在叫卖,烤串的油烟飘过来。呛了他一下。
他才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
岑怔把手套翻回去。戴在手上。大小差不多。
攥了攥拳。除了指节的烧焦处贴在掌心的仿真皮上比较硬,其他还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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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西走。夜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了。烤串的烟味散在风里。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老路,绕远但人少。右边是近路,穿过一片废弃厂区。
岑怔停了一下。
〔我更倾向于左侧路线。〕
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岑怔挑了挑眉。
"为什么。"
零沉默了。
三秒。三点二秒。
〔效率。左侧路线虽然远零点七公里,但人流量少62%,遇到铁穹巡逻的概率低18%。〕
岑怔没说话。他看着左边的路。路灯很暗。树影晃着。
他总觉得左边的路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边。
"……那就走左边。"
他往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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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个废品站的时候,岑怔瞥了一眼。
废品堆上压着一摞旧报纸。最上面那张的头版,是一栋高楼。很高的楼。尖顶。楼顶有个旋转餐厅的轮廓。
标题他看不清。太远了。而且报纸旧得发黄。
零标了一下。
〔建筑:天御旧总部大厦。建筑年代:2061年。与芯核动力早期实验期重合。〕
天御旧总部。
岑怔的脚步没停。但多看了一眼。
那栋楼在夜空的背景下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针。楼顶的旋转餐厅早就不转了。灯也灭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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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的边缘。桥洞下面。岑怔停了下来。
今晚就住这儿。桥洞够深。能遮风挡雨。而且没人来。废铁区的流浪汉都往夜市那边凑,没人来这边,这年头也少有什么蚊子。
他把帆布包垫在头底下。靠着墙坐下来。
城西的夜空比灰谷区亮一点。不是星星。是远处的霓虹。红的蓝的绿的。混在灰霾里。像一盆打翻的颜料。
他摸了摸左手上的手套。
烧焦的指节,那里有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没回来。"
是老周留下的。
老周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用手压实。
随后才闭上眼。
零报了一句。字体从闭眼后的黑色飘过。像是怕吵醒他。
〔恢复率:14% → 14.7%。功能程序进行了有效修复,包括一部分的械体带来的恢复率提升。〕
岑怔"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桥洞外面,风刮过去。带着铁锈味。
远处的夜市还在闹。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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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检测到不明信号。来源:夜市方向。加密协议特征——灰带加密通信层。信号强度:正在接近。〕
岑怔睁开眼。
他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工具袋里的螺丝刀。
脚步声。从桥洞入口传过来。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零:
〔热源:一人。成年男性。体温正常。无械体改造信号。距离你十五米。正在靠近。〕
十步。八步。五步。
那个人在桥洞入口停了。
背光。看不清脸。
他扔过来一样东西。落在岑怔面前的地上。一张纸条。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个活。修人。不修死。报酬一千五。"
这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岑怔没动。他看着地上的纸条。
"接不接。回个话。"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市的方向。
岑怔等了十秒。确认人走了。才弯腰捡起纸条。
正面是一行字:
北区灰狗帮小头目,家暴致死一人,警方不管。三日内。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接不接,到西区夜市废件区第三排找挂蓝灯的摊子。
岑怔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
家暴致死。警方不管。一千五。
他的手指在"家暴致死"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零的声音冒出来。很平静。
〔目标信息:灰狗帮小头目,姓名不详。右拳械臂为改装军用级。有多次暴力记录。〕
〔接或不接。〕
岑怔没回答。
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裤兜。
然后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
桥洞外面的风还在刮。远处的霓虹还在闪。
一千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负债两千多。修械体还要钱。恢复率重建还要钱。
一千五。不少了。
而且——
他睁开眼。看着桥洞顶的水泥裂缝。
而且那个小头目,家暴致死。
他闭上眼。
"先休息,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