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察
一
呼伦贝尔,金秀莲家,帐篷,冬。
我爹躺在毡子上,病了,躺着不动,我娘蹲在他旁边拿湿布擦他的额头,他的嘴唇裂了,我娘把水倒进他嘴里,水从嘴角流出来,他已经咽不下去了。
我蹲在帐篷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我爹在咳嗽,咳一声,停很久,再咳一声,再停。
我站起来走到毡子边上,推我爹的手,他的手不动,我叫他:“爹。”他不说话,我又叫:“爹。”他还不说话,我娘把我拉过去抱着我,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抖。
半夜我爹喊我,我娘把我抱过去,我爹伸出手,手很大,手上有茧,他摸我的脸,他的手是凉的,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手滑下去。
我娘没哭,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回毡子上,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第二天骁骑营来人了,一个兵丁穿着灰甲腰里挎刀,他进了帐篷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了一笔,把我爹的弓拿走了,把我爹的刀拿走了,把我爹的靴子也拿走了,我娘说留一件,兵丁说营里的东西人死了要交回,我娘说给他留双鞋,兵丁看了我娘一眼把靴子放下了,走了。
我娘把靴子拿起来抱在怀里,没哭,她把靴子翻过来,靴底磨穿了,脚趾头的地方有个洞,她从靴子里倒出来一枚铜钱,铜钱滚到她手心里,她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铜钱揣进怀里。
金秀莲来了。
“你男人没了。”
“没了。”
“你走吧。”
“我带着娃,没地方去。”
“留下干活,管吃管住,你娃放牛。”
“好。”
金秀莲看了我一眼。
“多大了。”
“三岁。”
“三岁放什么牛。”
我娘说:“他放。”
金秀莲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我娘端了一碗奶,奶是稀的,她给我。
“喝。”
“娘,你喝。”
“娘不饿。”
“你骗人。”
她没说话,把碗塞到我手里,我喝了,碗底剩一点,她用手指头刮了刮放进自己嘴里。
我躺在帐篷里,听见她肚子在叫,咕噜,咕噜。
“娘。”
“睡。”
“你饿。”
“睡。”
我闭上眼睛,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我饿,睡不着。帐篷外面有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风,可能是狼。我怕。我翻过身把脸贴在我娘的胳膊上,她的胳膊很瘦但热,我闻着她身上的味,汗和奶混在一起,我闻着闻着睡着了。
二
呼伦贝尔,金秀莲家,牛棚,冬。
我娘天不亮就出去了,她给金秀莲干活,挤奶放牛劈柴洗衣服,从早干到晚,中间不回来,我一个人蹲在牛棚边上,牛在吃草,我看着牛嘴,牛嚼草一下一下嘴角有白沫,我伸手抓了一把草塞进嘴里,嚼,麸皮扎嘴,咽下去,又抓一把。
牛看着我,我也看着牛。
我吃了很多把,吃到嘴里全是草渣,嚼不动了,含在嘴里等它软,软了再咽,咽完了再抓,牛槽里的草被我吃了一个坑。牛看着我,我看着牛。牛没管我,它吃它的,我吃我的。
我蹲在牛棚门口看着路,路是白的,雪没到膝盖,我等娘回来,娘不回来,我饿,我抓雪吃,雪是凉的,吃了雪肚子更饿,我又抓草吃,吃完了草,我抠牛槽缝里的草根,草根是苦的,嚼了咽,我又抠,抠到一根虫子,虫子是白的在动,我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我又去柴房,柴房里有干草,我翻干草,翻到几粒粮食,是老鼠叼来的,我塞进嘴里,嚼了咽。
我又去灶房,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我掀开锅盖,锅底有一层糊了的东西,是昨天煮粥留下的,我用手指头抠,抠下来一块塞进嘴里,糊了的东西是苦的,嚼了嚼咽了,我又抠,抠到锅底发亮。
天黑了,我娘还没回来,我蹲在牛棚门口,风很大,雪打在脸上,我一个人。帐篷里是黑的,牛棚里是黑的,整个草原都是黑的。我怕。我钻进干草堆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鼻子,干草扎人但暖和,我闻着干草的味道,像闻着我娘的胳膊,我闭上眼睛。
我娘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草堆里睡着了,她把我从草堆里抱出来抱着我进了帐篷,她手里端着一碗奶,奶是稀的,她把我叫醒。
“喝。”
我迷迷糊糊喝了,碗底剩一点,她用手指头刮了刮放进自己嘴里。
“娘,你吃了吗。”
“吃了。”
“你骗人。”
我娘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饼是硬的黑的,是金秀莲早上给她的,她没吃,她揣了一天,她把饼掰了一半塞进我嘴里,另一半揣回去。
“你吃。”
我嚼着饼,饼硌牙,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我娘躺在我旁边,她的肚子在叫,比昨天更响,我把手伸过去摸她的肚子,肚子瘪瘪的皮贴着骨头,我摸到了一根一根的东西,我娘把我的手拿开。
“别摸。”
“娘,你肚子里是什么。”
“没什么。”
“那你肚子为什么叫。”
“它在说话。”
“说什么。”
“说该吃饭了。”
“那我们吃啊。”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金秀莲不给。”
“为什么不给。”
“因为娘没干活。”
“你为什么没干活。”
“娘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
我娘翻过身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背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个翅膀,我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在抖。
三
呼伦贝尔,草原,夏。
我娘天不亮就出去了,我一个人蹲在草地上,远处几个孩子骑着马,他们爹坐在他们后面,马跑起来孩子喊爹笑。
一个孩子跑过来,他叫巴特尔,手里攥着一块肉干。
“海兰察,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病了。”
“什么病。”
“没钱治。”
巴特尔嚼着肉干嚼了两下。
“你饿不饿。”
“不饿。”
“你盯着我的肉干看。”
“我没看。”
巴特尔把肉干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过来。
“给你。”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肉干是硬的嚼不动,含在嘴里等它软。
巴特尔看着我。
“你吃我剩下的,你不嫌?”
“不嫌。”
“为什么。”
“你剩的也是肉。”
巴特尔蹲下来看着我。
“海兰察,我爹说你家穷。”
“嗯。”
“我爹说你爹是兵丁,兵丁死了营里就把东西收走了。”
“嗯。”
“你以后怎么办。”
我把肉干咽下去。
“当兵。”
“当兵干什么。”
“当兵有饷。”
“饷干什么。”
“买药。”
“给谁买药。”
“给我娘。”
巴特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娘病了?”
“没有。”
“那你买什么药。”
“备着。”
巴特尔不懂,他走了。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肉干咽下去站起来走回帐篷。
我娘在帐篷里补衣服,她今天回来得早,因为金秀莲家的活干完了,她坐在毡子边上,针扎在布上一下一下。
“娘。”
“嗯。”
“巴特尔今天给了我半块肉干。”
“你吃了吗。”
“吃了。”
“你谢他了吗。”
“没有。”
我娘放下针。
“明天去谢他,别人给你吃的你要记住。”
“记住了。”
第二天我找到巴特尔。
“巴特尔。”
“嗯。”
“昨天的肉干,谢了。”
“一块肉干,谢什么。”
“我娘让我谢的。”
巴特尔看着我。
“你娘真好。”
“嗯。”
“我娘死了。”
“怎么死的。”
“生我弟弟的时候。”
巴特尔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
“我爹说,我娘死的时候血把毡子染红了。”
“你弟弟呢。”
“也没了。”
巴特尔把树枝折断了。
“你娘还在,你比我好。”
我没说话,蹲下来捡起他折断的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座帐篷,帐篷里有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这是你娘。”
“嗯。”
“这是你。”
“嗯。”
巴特尔看着地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海兰察。”
“嗯。”
“你以后要是当兵了,带上我。”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我娘躺在我旁边,我翻过身。
“娘。”
“嗯。”
“巴特尔的娘死了。”
“我知道。”
“他说我比他好,因为我娘还在。”
我娘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海兰察。”
“嗯。”
“你记住,你娘在一天你就有一天吃的。”
“嗯。”
“你娘不在了,你就得自己找吃的。”
“嗯。”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还没找到。”
我娘攥紧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过了几天巴特尔又来找我,手里攥着两根肉干,一根长的一根短的,把长的递给我。
“给你。”
“你怎么有两根。”
“我偷的。”
“偷谁的。”
“我爹的。”
“你爹知道了会打你。”
“他不知道。”
我接过肉干塞进嘴里嚼,巴特尔也把自己那根塞进嘴里,两个人蹲在草地上嚼肉干谁也没说话,嚼完了巴特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海兰察。”
“嗯。”
“你娘今天吃什么。”
“奶。”
“什么奶。”
“稀奶。”
“稀奶是什么。”
“兑了水的奶。”
“好喝吗。”
“不好喝。”
“那为什么不喝稠的。”
“稠的要钱。”
“你家没钱吗。”
“没钱。”
巴特尔想了想。
“我爹有钱。”
“你爹的钱是你的吗。”
“不是。”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巴特尔又想了想。
“那我把我的肉干分给你。”
“你爹会打你。”
“打就打。”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巴特尔。”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没有爹。”
“你有爹,你爹打你。”
“他打我我也比你强。”
“哪里强。”
“我挨了打有肉吃,你挨了打了没肉吃。”
我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走了。”
“去哪。”
“放牛。”
“你放牛有肉吃吗。”
“没有。”
“那你放什么牛。”
“不放牛连稀奶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肚子在叫,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伸出手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
“没事。”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饿。”
我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身子挪过来把她的肚子贴在我的背上,她的肚子瘪瘪的,隔着皮我感觉到她胃里在响,咕噜,咕噜,跟我的一样。
四
呼伦贝尔,金秀莲家,帐篷,秋。
我娘天不亮就出去了,我一个人躺在帐篷里,我娘躺过的地方还有温度,我把脸埋进毡子里,毡子上有她身上的味道,是汗和奶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着闻着胃在叫。
我饿,坐起来,去灶台前,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掀开锅盖锅底有一层糊了的东西,是昨天煮粥留下的,我用手指头抠,抠下来一块塞进嘴里,糊了的东西是苦的,嚼了嚼咽了,我又抠,抠到锅底发亮。
我出去蹲在牛棚里,牛在吃草,我看着牛嘴,牛嚼草一下一下,我抓草吃,吃完了草,我抠牛槽缝里的草根,草根是苦的嚼了咽,我又抠,抠到一根虫子,塞进嘴里嚼了咽。
我又去柴房翻干草,翻到几粒粮食,是老鼠叼来的,塞进嘴里嚼了咽。
我又去院子里,院子里的雪没化,我抓雪吃,雪是凉的,吃了雪肚子更饿了,又抓雪又吃,吃到肚子发胀。
我娘晚上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是金秀莲给她的,她没吃端回来给我,粥是小米的黄的比稀奶稠,上面还搁了一筷子咸菜,我端着碗蹲在帐篷门口一口一口喝,粥是热的烫嘴,喝得很慢,喝完把碗舔干净,碗底照得见人影。
“娘,你吃了吗。”
“吃了。”
“你骗人。”
我娘没说话,把碗接过去看了一眼碗底,碗底是干净的,把碗放在灶台上,坐在毡子边上看着我,伸出手摸我的脸。
“海兰察。”
“嗯。”
“你爹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爹躺在毡子上不动了。”
我娘没说话,手停在我脸上。
“你爹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他吃饱。”
我看着我娘不懂。
“娘,什么叫死。”
“就是回不来了。”
“回哪。”
“回不来了,就是回不来了。”
我娘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娘咳了一夜,我听着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一百多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我娘没咳了,眼睛闭着脸很白。
“娘。”
她没说话。
“娘。”
她没动。
我伸出手摸她的脸,脸是凉的,又摸她的手,手也是凉的。
我推她的手,她的手不动,我叫她:“娘。”她不说话,我又叫:“娘。”她还不说话,我趴在她胸口上,听,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走出帐篷,金秀莲在院子里。
“我娘不动了。”
金秀莲跟我进了帐篷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娘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爹一样。”
“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我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头牛,牛在吃草,我看着牛嘴,牛嚼草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牛槽边上,伸手抓了一把草塞进嘴里嚼咽。
我娘不在了,我得自己找吃的。
金秀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叫了两个人,进帐篷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抬着一卷毡子出来往外走。
我站起来跟在后面。
他们把我娘埋在北边那片坡上,没有碑,土堆是新的。
我蹲在土堆旁边,蹲了很久。
天黑之前金秀莲给了我一碗粥,粥是小米的黄的比稀奶稠,上面还搁了一筷子咸菜,我端着碗蹲在帐篷门口一口一口喝,粥是热的烫嘴,喝得很慢,喝完把碗舔干净,碗底照得见人影。
金秀莲站在门口看着我。
“吃饱了没有。”
“饱了。”
“骗人。”
“没骗你。”
“你娘以前也老说没骗我。”
“我娘骗你什么了。”
“她说她不饿。”
我没说话,把碗递过去,金秀莲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碗底是干净的。
“你舔的?”
“嗯。”
“以后别舔。”
“为什么。”
“有人看着呢,不好看。”
“没人看的时候可以舔吗。”
金秀莲愣了一下。
“可以。”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帐篷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娘躺过的毡子还在,我躺在上面,毡子上有她身上的味道,翻过身把脸埋进毡子里,味道是酸的,是汗和奶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着闻着,手伸进她枕头底下,摸到一枚铜钱,是爹靴子里倒出来的那枚,她一直揣着,她走的时候铜钱从她手里滑出来掉在毡子缝里,我攥着那枚铜钱,攥了一夜。
五
第二天,金秀莲站在帐篷门口。
“你娘没了。”
“没了。”
“你还有亲戚吗。”
“没有。”
金秀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吃。”
我接过碗没吃端着碗蹲在那儿,金秀莲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我在帐篷里蹲了一夜,我娘躺过的毡子还在,我坐在她躺过的地方没睡,天亮的时候把碗里的粥喝了,凉的,我把碗放在毡子边上,把那枚铜钱塞进自己怀里。
我走出帐篷。
金秀莲站在雪地里手里牵着一头牛。
“会挤奶吗。”
“会。”
“放牛呢。”
“会。”
“跟着我干,管吃管住。”
我看着她。
“行。”
我牵过牛绳,牛比我高,攥着绳子,绳子粗扎手,我攥紧了走在雪地里。
金秀莲在后面喊。
“海兰察。”
“嗯。”
“你娘埋哪。”
“北边那片坡上。”
“对,你以后有钱了给她立个碑。”
“知道了。”
我牵着牛走在雪地里,雪没到膝盖,走一步拔一步,牛跟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帐篷越来越小,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帐篷已经看不见了,蹲下来把牛绳缠在手上,牛站在旁边甩尾巴,我看着前面白茫茫一片不知道往哪走,牛往哪走我往哪走。
那天晚上我住在金秀莲家的柴房里,柴房比帐篷好,有墙有顶不漏风,躺在干草上,干草扎人但比毡子暖和,翻过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很凉,我攥着,攥着攥着睡着了。
六
呼伦城,朱氏商号。
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瘦,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我站在他面前。
“多大了。”
“十岁。”
“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会赶车吗。”
“会。”
“赶过吗。”
“没赶过,但我会骑马。”
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赶车,送货,奉天吉林来回跑,路上出了事自己管自己。”
我点头。
我赶了七年车,从呼伦贝尔到奉天,从奉天到吉林,路是土路,冬天冻硬了硌车轮,夏天化了泥巴糊住车轴,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鞭子不抽马,马认得我,走到哪儿马跟到哪儿。
路上有土匪,有狼,有饿疯了的人。
三只狼从林子里蹿出来,马惊了,拽住缰绳,弯腰从车底下抽出一根铁轴,铁轴是备用的一头尖,攥着铁轴站在原地。
第一只狼扑过来,侧身,铁轴捅出去捅在狼肚子上,狼叫了一声倒下去,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转身,铁轴横扫砸在狼腰上,骨头响了一声,第三只跑了。
把铁轴插回车底,看了一眼地上的狼,把狼拖上车。
晚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拢了一堆火,把狼剥了皮,肉切了放在火上烤,烤熟了吃,吃了半只,剩下的半只留着明天吃。
那年我十三岁,知道了一件事,你吃的是你杀的,你不杀你就饿,你饿你就死。
又一年冬天车走到半道上下大雪,雪把路埋了,马走不动,下车牵着马走,雪灌进靴子里化成水又冻成冰,脚趾头没知觉了,找了个山洞把马牵进去,拢了一堆火,火烤着脚,脚慢慢有了知觉,疼得直咬牙,咬着牙没出声,从怀里掏出干粮,干粮冻硬了放在火上烤,烤软了吃,马在旁边吃我给它割的干草,山洞外面风嚎得像狼叫,抱着刀靠在洞壁上,火光照着脸,一夜没睡。
第二天雪停了,牵着马继续走,走到奉天的时候朱掌柜站在商号门口等我。
“你怎么才到。”
“下雪了。”
“人没事就行。”
“嗯。”
“货呢。”
“在车上。”
朱掌柜看了看我看了看马看了看车上的货,货一件没少。
“进去吃饭。”
“嗯。”
我走进商号,灶上给我留了饭,饼和咸菜,饼是凉的,拿起来就啃,朱掌柜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脚怎么了。”
“没事。”
“脱了看看。”
“不用。”
“脱了。”
我脱了靴子,脚上全是冻疮,有的破了流着水,朱掌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拿了药膏过来。
“抹上。”
“不用。”
“抹上。”
我接过来抹了,药膏是凉的,抹在冻疮上疼得钻心,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脚上的冻疮在发烧,一跳一跳的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朱掌柜给我的那碗饭,饼是凉的但吃得很香。
七
朱掌柜后来知道了。
“你打的。”
“打了。”
“用什么打的。”
“铁轴。”
朱掌柜把眼镜戴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后别赶车了。”
“那我干什么。”
“当护院,跟着货走。”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朱掌柜叫住我。
“海兰察。”
“嗯。”
“你吃饭了没有。”
“没。”
“后头有饼,拿去。”
我走到后头,灶台上搁着半张饼,凉的硬的,拿起来咬了一口,饼硌牙,嚼着走出门,马在门口等着我,翻身上马,马跑了。
我做护院做了三年,跟着货走,从呼伦贝尔到奉天,从奉天到吉林,从吉林到黑龙江,路上有土匪我打,有狼我打,有饿疯了的人我打。
我打出了名,商号的人都知道朱掌柜有个护院叫海兰察,面铁色,手大,话少。
有一天朱掌柜叫我。
“海兰察。”
“嗯。”
“骁骑营在招兵。”
“知道了。”
“你去不去。”
“去。”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朱掌柜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好年纪。”
他从袖子里掏出十两银子。
“拿着。”
“什么钱。”
“你娘死的时候我欠她的。”
“你没欠。”
“我说欠就欠。”
我没接,朱掌柜把银子塞进我手里。
“当兵,吃饱,吃好。”
我攥着银子看着他。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商号的通铺上睡不着,把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银子很凉,我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两枚钱放在一起,一个铜的,一个银的,我想起我娘,她说当兵要吃饱吃好,现在要去当兵了,能吃饱了,能吃好了,我娘看不到了,我把铜钱塞回怀里把银子也塞进去,翻过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朱掌柜站在门口。
“海兰察。”
“嗯。”
“你娘埋在哪我知道。”
“北边那片坡上。”
“对。你以后混好了回来给她立个碑。”
“嗯。”
“走吧。”
我转身走了,走出商号大门,马在门口等着我,翻身上马,没回头。
马走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很小,商号的屋顶在太阳底下发亮,转回头,马加快了步子。
八
乾隆二十年,我二十五岁。
都统看着我。
“你叫什么。”
“海兰察,多拉尔氏。”
“会什么。”
“骑马射箭赶车打铁轴。”
都统看了我一眼。
“行,留下。”
跟着大军去了准噶尔,有一天在山中砍木头,斧头落下去,咔,咔,马蹄声,抬起头,一个穿金甲的人骑在马上带着几个随从从山道上跑过去,巴雅尔,准噶尔辉特部的台吉,降而复叛。
放下斧头上了马追了上去。
追了三里路,巴雅尔跑得快,攥着缰绳盯着前面的马屁股,我爹教过我,追鹿的时候不能急,鹿跑得快但鹿会累,你不累鹿就累了。
巴雅尔的马慢下来了,拈弓搭箭,一箭射出去,巴雅尔从马上掉下来,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巴雅尔不动了。
把他捆了牵着巴雅尔走回营地,全军将士都围上来争功,都说巴雅尔是自己擒获的,没说话,上级让巴雅尔自己认,巴雅尔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是他。”
乾隆知道了。
“你叫什么。”
“海兰察。”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乾隆看着我看了。
“朕赐你巴图鲁称号,二等侍卫。”
二等侍卫,正四品,从一个马甲到正四品一步跨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想起我娘,她说当兵要吃饱吃好,现在有饷了,能吃饱了,能吃好了。
翻过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朱掌柜给的那十两银子,没花,还有那枚铜钱,两枚钱都在,攥着铜钱,铜钱很凉,攥了很久。
九
我打仗有我自己的一套,不穿盔甲带几十个骑兵冲阵,马快箭准能绕到敌军背后找到软肋一箭射穿,砍人如切瓜,见血不眨眼,不是我狠,是我三岁就见过血了,我爹死的时候我娘端出去那盆血水泼在院子里,地上洇出一片暗红,我蹲在那片暗红旁边用手指头戳了戳,土是湿的带腥味,从那以后,血跟水一样,砍人跟切瓜一样。
乾隆问我:“你怎么知道敌人在哪。”
我说:“看出来的。”
“怎么看。”
“蹄印深说明马驮得重,驮得重说明带着辎重,蹄印浅说明马跑得快,跑得快说明在逃。”
乾隆笑了。
“你还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风,风从东边来带着尘土味说明东边有马队,风从西边来带着水汽说明西边有河,风停了说明前面有山挡着。”
乾隆看着我看了。
“你是个将才。”
“不是,我就是个兵丁。”
十
我升了,头等侍卫,骑都尉,云骑尉,世职。
别的官穿官袍我不穿,别的官坐轿子我骑马,别的官见皇上三跪九叩我跪得潦草,别的官说话文绉绉的我说话直来直去。
和珅得势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人敢惹,我敢,当着乾隆的面跟和珅顶撞,和珅说东我说西,和珅说往南我说往北。
和珅恨我,密奏乾隆说我从甘肃剿贼回京收受他人馈赠的兽皮等礼物。
乾隆看了折子回了一句。
“海兰察能杀贼,皮张收以御寒何必诘责,汝等既不能杀贼难道连几张皮子也要计较。”
和珅碰了一鼻子灰。
我知道了没当回事,照样骑马,照样不穿官袍,照样跟和珅顶撞。
但有一件事变了。
我开始穿官袍,进宫的时候穿,平日里还是那件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但进宫上朝我换上官袍,官袍很沉领子卡脖子,我穿着不舒服,但我穿了。
我开始说话文一点,能说一整句,跟阿桂说话的时候我说末将以为,不说我觉得。
我开始读书,字认得不全但能读,兵书史书地图,我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有的地方看不懂就问阿桂,阿桂说你以前不是不看书吗,我说现在看。
但这些事都没耽误我吃,我还是吃肉,大块大块的肉,炖的烤的生,我还是睡女人,还是胖的粗糙的已婚的,我还是跟水牛,打完仗回来驿站里备好漆盒备好巨蛇备好村妇,我坐下来扯下钳爪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像吃糖豆,吃饱喝足进后室。
白天穿官袍晚上吃生肉,上朝说末将以为下朝说好孩子很会办事,这两样东西长在一个人身上,没打架。
十一
阿桂问我:“海兰察,你打仗为什么不怕死。”
“有什么好怕的。”
“命只有一条。”
“我早就没命了,我三岁那年我爹没了,我十岁那年我娘没了,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
阿桂看着我看了。
“你是个好兵。”
“不是,我就是个兵丁。”
阿桂又问:“你为什么不置地。”
“置地干什么。”
“置地有家。”
“我有家。”
“在哪。”
“在马上。”
阿桂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娶妻。”
“娶妻干什么。”
“有人管你。”
“有人管我,我就吃不上肉了。”
阿桂笑了。
“你这个人,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不是鬼,是兽。”
“那你什么时候当人。”
“当了将军就是人。”
“那你现在是人。”
“不全是。”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还在那个牛棚里。”
一次战役中,我贪功心切,引孤军深入敌阵,遭敌军伏击,损兵折将。
阿桂说我:海兰察当兵溃时前后拦截未与懦卒同溃,惟平日不能申明军律咎不能辞。
我认了,没说话,站在那儿低着头,阿桂看着我。
“你服不服。”
“服。”
“下次还贪不贪。”
“贪。”
阿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滚。”
我转身走了骑上马马跑了。
十二
我打了一辈子仗,准噶尔,缅甸,大小金川,甘肃,台湾,西藏,四十多年,七大战功,画像四次入紫光阁。
乾隆称我为“武臣之冠”。
乾隆五十八年,我病逝。
我躺在帐篷里,羊毛毡上,毡子是黑的硬了边上卷起来,我的手搁在毡子外面,手指头瘦得像枯树枝。
我儿子安禄跪在毡子边上。
“爹。”
“嗯。”
“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看着他看了。
“你爹是兵丁。”
“我知道。”
“你以后也是兵丁。”
“我知道。”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铜钱很凉,我攥着,我想起我娘,稀奶,最后一口,用手指头刮进我嘴里,我想起我爹,摸我的脸,手滑下去,我想起那个牛棚,那个草堆,那碗粥。
我把铜钱递给安禄。
“拿着。”
“这是什么。”
“你奶奶的。”
安禄接过铜钱攥在手里。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很轻。
我闭上眼睛。
谥号武壮。
安禄攥着那枚铜钱,想起他爹说过,当兵要吃饱吃好。他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帐篷。
铜钱到了安禄手里,安禄老了,传给儿子,说:“你奶奶的,传下去。”儿子收了,不太明白,但收下了。
又传了一代,那代人搬了家,铜钱落在老宅墙角里,没人发现。
再后来老宅成了祠堂,供奉先人的地方。
十三
光绪二十六年,北京城。
一群洋兵从一座祠堂门口过,祠堂已经空了,里面供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两个字,海兰察。
洋兵进去了,看见那些牌位不懂,踢翻了香炉,火烧得很旺,笑了。
一个洋兵在祠堂角落里捡到一枚铜钱,看了看,扔在地上,铜钱滚到墙角,他走了,铜钱躺在那里。
洋兵的皮靴踩在土上,一步一个脚印,踩进了土里,铜钱半截嵌在土里,像跪在土里。
过了几十年,一个孩子在祠堂废墟上玩,踢到了一个硬东西,蹲下扒开土找到那枚铜钱,擦了擦,铜钱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说,是钱,孩子问,谁的钱,奶奶说,不知道。
孩子把铜钱揣进兜里,跑出去玩了。
铜钱在他兜里,叮当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