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风凉,日日吹过咸宜观的青砖黛瓦。
自桂香亭数次诗会过后,登门造访的文士便不曾断绝。
起初只是三四人结伴而来,论诗品句,守礼有度,日暮便准时辞归,从无半分逾矩。亭中相聚,只谈笔墨风雅,不问俗世纷扰。往来清清白白,事事坦荡磊落。
鱼玄机每一次应约,皆端坐闲谈,守着观中规矩,敛着自身分寸。着一身素色道衣,言语温和,举止端方。
她原以为,立身端正,行事坦荡,便足以抵过世间风雨。
却不知,俗世人心,最是偏颇,悠悠众口,从来最是刻薄。
流言最先起于长安街头的茶坊酒肆。往来行人闲坐闲谈,有人说起咸宜观中新来的女冠,诗才绝代,风姿卓然。引得一众士子倾心慕名。
起初只是赞叹才情,艳羡笔墨风骨。
可闲话最易添枝加叶,辗转相传之间,原本清雅干净的诗会,渐渐被人染上暧昧揣测。
市井之人不懂文墨风雅,只爱听风月闲谈。一句随口赞叹,经十人传、百人说,便慢慢变了味道。
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方外女冠,本该隔绝尘俗、清心守戒,日日青灯古佛相伴。不该频频与世间男子相聚闲谈,饮酒论句。
有人揣着恶意揣测,无端臆想她的心思。断定她借诗会之名,周旋士子之间,不甘清苦,贪恋俗世热闹。
更有无事生非者,凭空捏造细碎事端,将一次次坦荡的雅集,歪曲成逢迎讨好、暧昧私交的风月事端。
这些细碎言语,上不了台面,登不了正堂。只在市井街巷、茶肆酒楼间流转飘荡。被无数人随口咀嚼、肆意篡改。
这日午后,天光清浅,秋风微凉。
鱼玄机独坐小院窗前,手执一卷旧诗稿,静静翻阅。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又仓促的脚步声。
是慧安。
进门便焦急的道:“玄机,近日外头的风声,你半点都不曾听闻吗?”
鱼玄机缓缓抬眸,面露不解:“什么风声?”
慧安眉头紧蹙,眉宇间满是忧心,低声细语,字字凝重:“如今长安城里,处处都有人议论你。说你身为道观女冠,不守清规,频频与外男相聚宴饮。日日诗酒相伴,失了出家人的本分。”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然。
秋风从窗缝穿入,拂动窗前垂落的素色帘幔,轻轻晃动。
慧安看着她沉静的模样,愈发心急,又接着低声道:“还有更难听的。有人胡乱揣测,说你假意修行,实则留恋俗世繁华。借着论诗的由头招揽士子,心思全然不在清修之上。这些闲话越传越广,如今连不少常来上香的香客,私下都在悄悄议论。”
鱼玄机垂眸,目光落在纸面潦草的旧字迹上,久久没有出声。
“我与众人相交,始终以诗文为媒,句句坦荡,事事端正。”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清淡微凉。
“无逾矩之行,无暧昧之语,何以就成了不守清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世人从不讲理!” 慧安轻轻叹气,满心无奈。
“市井之人不懂风雅,只懂流言伤人。他们不管你本心如何,不管你行事端正与否,只要有闲话可谈,便会肆意编排,以讹传讹。”
她望着鱼玄机,认真劝道:“玄机,听我一句劝。往后暂且闭门谢客吧。不要再见那些文士,不再赴任何诗会。只要断了所有往来,时日一久,这些无端闲话,自会慢慢平息。”
鱼玄机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院外高高的围墙,目光澄澈通透。
“闭门谢客,便真的能平息流言吗?”
慧安一怔,一时语塞。
“我如今照常见人,坦荡相聚,尚有无数人无端揣测。” 鱼玄机声音平静,字字透出清醒。
“若是我骤然闭门,避而不见,不再与任何人相交往来。在外人眼中,便不是避祸清净,而是心虚闪躲。”
“世人定会认定,那些流言句句属实。我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无颜见人,才刻意躲避。”
“到那时,百口莫辩。所有清白,都会被这漫天流言彻底吞尽。
慧安怔怔看着她,心底的焦灼渐渐沉了下去,只剩满心无力。
“可若是继续见客,流言只会越传越盛,非议只会越来越多。” 慧安低声道。
“长此以往,对你名声有损,对咸宜观的清誉,更是折损。”
“我身正心正,坦荡无愧,何惧人言。”
鱼玄机缓缓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神色淡然从容。
“越是藏躲,越落人口实。反倒不如立于明处,光明正大见人,堂堂正正论诗。所有人亲眼所见,我言行守礼,举止端正。久而久之,无端揣测自然不攻自破。”
慧安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劝说之言。
二人正默然相对,院外传来道童轻缓的通报声,说是观主传唤鱼玄机往前殿问话。
鱼玄机闻言,微微颔首,整理好身上道衣,稳步往前殿走去。
前殿香火袅袅,烟气轻绕梁柱,氛围肃穆沉静。
观主端坐蒲团之上,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不见半分怒意,亦无苛责之意。殿中安静空旷,唯有香火燃烧的细微轻响。
待鱼玄机垂手立定,观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淡然。
“外头满城流言,你知晓吗?”
“弟子知晓。” 鱼玄机垂眸应声,恭敬坦荡。“弟子行事坦荡,从未有过半分违礼越规之举。流言皆为世人无端揣测,无半分实据。”
“我知晓你的品性,亦信你的本心。”
观主抬眸望她,目光温和通透。
“只是俗世众口最是可畏,积毁销骨,众口铄金。若是一味任由流言蔓延,恐于你、于道观,皆非好事。方才慧安来过,说你不愿闭门避客?”
“弟子不愿。”
鱼玄机抬眸,坦然对视,字字清晰。
“闭门即是心虚,避客便是默认。弟子清白,无需躲藏佐证。与其暗处隐忍,任人肆意编排污蔑,不如明处坦荡,守我本心。时日长久,是非自有分明。”
观主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殿中寂然无声,唯有烟气缓缓流动。
半晌,观主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默许与无奈。
“既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强行禁你会客。”
“只是你需谨记。往后所有相聚往来,更要守礼守矩,坦荡端正,分毫不可逾线。言行举止,皆要光明磊落,不留半分话柄于人。”
“弟子谨记观主教诲。” 鱼玄机恭谨应下。
“去吧。” 观主轻轻抬手,语气淡然。
“守得住本心,方能抵得住人言。”
辞别前殿,鱼玄机缓步走回小院,沿途道观清幽,草木萧瑟,一如往日。
只是她心底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她选择不避、不退、不躲,以坦荡立身,直面漫天流言。
她以为守住本心、行止端正,便能换得是非清白,换得俗世宽容。
却未曾知晓。
这一次不肯避世退让的坦荡,看似护住了当下的清白,却也彻底推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