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年，公元四百九十六年，七月，盛夏。
晨光穿过太极殿高大的窗棂，斜斜铺洒在青黑色丹陛地砖之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朝服的衣摆静静垂落，偌大殿堂里只有殿外檐角铜铃，偶尔传来微弱的叮铃声响。
孝文帝端坐御座，脊背挺直，一双眼眸沉沉望向阶下百官。无数个深夜，他独坐御书房，他都在心里反复掂量权衡这件事。长久以来，帝后之间隔阂深重，数次礼制大典之上，二人之间的疏离已是朝野共睹。他并非一时意气，无数个日夜思索权衡，将残存的夫妻情分一点点压下，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所有人心中隐约已预感，今日必有大事。
待到满殿安静到极致，他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字，在空旷大殿之中缓缓回荡：“今日召诸卿议事。中宫冯氏，身居后位，执掌中宫，本当与朕同心，敬奉宗庙，表率六宫。然数年以来，帝后情义难协，隔阂日久，两心渐行渐远。一对不能同心的帝后，何以安抚后宫，何以告慰列祖列宗？朕思虑再三，决意，废去冯氏皇后尊号。”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冷却。一阵绵长的死寂漫过丹陛，连殿外檐角铜铃晃动的声响，此刻听来都格外刺耳。不少臣子肩头微僵，脖颈绷得笔直，不敢抬眼直视御座，只敢彼此用余光悄悄对视，眼底翻涌着惊涛。
一名年长的侍中深吸一口气，缓步从班列之中踏出，他躬身深深长揖，脊背压得极低。
“陛下，废后乃是国之重典。皇后并无显见重罪，骤然废黜，恐引天下非议。动摇中宫，还望陛下三思。”
孝文帝垂眸看向阶下，神色沉静，不见喜怒，语气却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朕思虑经年，绝非仓促决断。如今海内初定，改制方兴，移风易俗，正是万事革新之时。中宫，当为天下妇德表率，须与朕同心同德，共担社稷，敬奉列祖宗庙。数年以来，帝后长久隔阂，心志难契。若宫闱之内尚且两心相离，何以垂范六宫，何以昭示天下万民？勉强居此后位，非但不能辅朕推行新政，引领世风，更是辜负宗庙重托，有碍社稷长远。朕意已决，不必再谏。”
侍中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青砖。闻言之后，他抬眼望见帝王，眼神里不容更改的坚定，心底一片冰凉，知道再多规劝也是徒劳。他久久伏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躬身，一步一步，退回朝臣队列。
其余百官看在眼里，人人心中震动，胸腔里万千念头翻来覆去，却无人再敢踏出一步出列进言。众人垂首立在原地，手指攥紧朝笏，面上神色各异。偌大一座太极殿，满朝文武，尽数缄默不言。
孝文帝目光扫过静立的群臣，开口吩咐身侧中书令。
“拟诏。”
“臣遵旨。” 中书令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早朝散去，诏书文稿很快拟定，送入御书房。孝文帝仔细阅过，落下御玺。内侍捧着加盖玉玺的明黄诏卷，带领数名羽林卫士，直奔宣光殿。
殿门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之声：“圣旨到 —— 冯清接旨。”
冯清放下书卷，缓缓起身，整理好身上皇后袆衣的衣襟，与静姝一同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传旨内侍展开诏卷，朗声诵读。
“皇帝诏曰：皇后冯氏，居中宫而与朕情义难契，隔阂日久，不堪承宗庙之奉。今废皇后尊号，贬为庶人。遣瑶光古寺，落发修行。钦此。”
诵读完毕，内侍双手捧着诏书向前递出:“庶人冯清，接旨。”
冯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落在明黄的诏卷之上，静默片刻，才缓缓抬手，稳稳将卷轴接在掌中。她的声音平稳沉静：“臣，领旨。”
内侍躬身，传下帝王谕令：“陛下有谕，限三日之内动身前往瑶光古寺。殿内凤印、皇后冠服、全套仪仗，一律交还尚宫局。随身只许携带少量素布衣物。”
传旨一行人行礼告退，殿门缓缓合上。殿中只剩下冯清与静姝二人。静姝伏跪在地，肩头微微颤抖，压抑着声音。
“娘娘，当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吗？”
冯清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向陈列皇后礼服的木架。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袆衣上细密繁复的鸾鸟刺绣，一针一线，皆是册立之时的荣光。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却没有泪水。
“陛下已经在朝堂之上定下决断。此刻若是冯家再上书陈情，只会牵累整个宗族。大势已定，再无挽回的可能。”
“瑶光古寺清苦，青灯古佛，粗衣淡饭。娘娘尊贵身子，如何受得了这般日子。”
“这便是结局。” 冯清轻声说着，抬手取下头上沉重的凤钗，一支一支，轻轻放在玉盘之中。
“凤冠、袆衣，本就是后位所附。后位既废，这些荣华，自当归还宫中。”
静姝抬首，眼眶泛红：“奴婢愿随娘娘一同去往瑶光寺，继续侍奉娘娘左右。”
冯清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轻轻摇头。
“不必陪我受苦。你留在宫中，后期宫中自会给你安排，一处安稳差事，好好度日。”
静姝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让哭声冲破喉咙。她深深屈膝一拜，久久没有直起身。待到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泪，才缓缓起身，沉默转身去清点物件。一件件珠光璀璨的首饰、绣满纹样的华服，她仔细归类叠放整齐，预备全数交还尚宫局。
三日光阴转瞬而过。
动身这一日，天色阴沉沉，云层厚重。冯清褪去全套皇后礼服，换上一身素净的灰布僧衣，长发已在殿内先行削落。身上再无一件金玉首饰，一身简素。她缓步踏出宣光殿，没有皇家鼓吹，没有随行仪仗，仅有两辆朴素马车候在长街。
她不曾回头，一步步踏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驶离皇宫，一路向着城南皇家瑶光古寺前行。
马车最终停在瑶光寺山门前。古朴的寺门静静敞开，几名尼僧静立门内等候。冯清缓步走下马车，抬眼望向山门上方斑驳的匾额，脚步稍稍停顿片刻，脊背挺直，终是抬脚，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踏入瑶光古寺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