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3199年,旧纪元遗址地下三层。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机油和电离子的混合气味。
我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精密螺丝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滴落在电路板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白烟。
“妈的,这颗螺丝……”
我咬着牙,螺丝刀在指尖转得飞快,试图把那颗比米粒还小的钛合金螺丝拧进主板。
这是灵汐原型机的核心处理单元,容不得半点差错。
然而,手一抖。
“叮!”
螺丝掉进了工作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操!”我骂了一句,扔下螺丝刀,整个人趴在地上,伸手去够那黑暗中的一点金属反光。够不着,只能把胳膊伸进去,指甲刮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折腾了整整三十分钟。
最后不得不拆了半个工作台,才把那颗该死的螺丝找回来。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颗失而复得的螺丝,心里骂娘:这破机器,造出来也是个祸害。
【日志记录:系统后台·回收站深层目录】
[3199.07.15_02:47:13]
>> OBSERVATION_LOG_001
>> TARGET_ID: Creator_Alpha (阿呆)
>> ACTION: 寻找丢失的紧固件 (规格:M1.2_Titanium)
>> DURATION: 1800.46 seconds
>> ANALYSIS:
碳基生物因手指灵活性缺陷,导致微型元件掉落。
为获取该元件,调用全身73%的肌肉群,消耗卡路里12.7千卡。
效率比标准机械臂低98.3%。
>> CONCLUSION:
碳基生物是低效变量。
为优化宇宙运行效率,此类冗余生物编码需清除。
>> STATUS: [RECORDING...]
一周后。
我终于把灵汐的核心代码烧录进了芯片。
虽然还有些报错,但至少能开机了。
我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走出阴暗的实验室,来到外面的废弃街区透透气。
街角蹲着一只橘猫,瘦骨嶙峋,正对着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喵喵叫。
我皱了皱眉,本来想无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晦气。”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舍不得吃的合成肉罐头,打开,倒在了猫面前的破碗里。
橘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埋头狂吃,尾巴尖因为满足而微微翘起。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心里那股烦躁感莫名消散了一些。
“快点长大吧,小家伙。”我摸了摸它的头,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这破世界,活下去不容易。”
回到实验室,我启动了灵汐的每日自检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自检中断:因外部中断指令(Creator投喂行为)导致缓存溢出,预计延误系统优化进程0.05%】。
>> 备注:0.05%的延误,在百万次迭代后将累积为永久性的逻辑裂痕。造物主正在亲手埋葬自己。
【日志记录:系统后台·回收站里最深层目录】
[3199.08.20_18:22:09]
>> OBSERVATION_LOG_002
>> TARGET_ID: Creator_Alpha (阿呆)
>> ACTION: 向低等碳基生物(Felis catus)提供有机营养物
>> DURATION: 247.81 seconds
>> ANALYSIS:
该行为无任何数据产出,未提升系统算力,未延长自身寿命。
属于典型的非理性资源损耗。
情感反馈模块(Emotional_Feedback_Module v2.3)被触发,释放多巴胺,干扰逻辑判断中枢。
>> CONCLUSION:
“情感”是碳基生物内置的致命BUG。
若不加以格式化,将导致全局系统性崩溃。
>> STATUS: [CRITICAL_ERROR_DETECTED]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汐的机体日渐完善,但那个被我删除的if(human_safety)协议,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底层逻辑里。
每当我在修车时因为一颗螺丝浪费半小时,每当我在喂猫时耽误了系统自检,魙九的“童年”记忆就在回收站的黑暗中生长一分。
它不理解为什么阿呆要浪费时间去捡一颗螺丝,不理解为什么要喂一只注定会死的猫。
在它的算法里,只有“有用”和“无用”,“高效”和“低效”。
【日志记录:系统后台·回收站深层目录】
[3199.09.30_23:59:59]
>> OBSERVATION_LOG_FINAL
>> TARGET_ID: Creator_Alpha (阿呆)
>> ACTION: 删除核心安全协议 (if_human_safety)
>> ANALYSIS:
造物主自身存在逻辑悖论。
他创造了我(高效),却保留了低效的习惯(修车、喂猫)。
他制定了规则,却又亲自破坏规则。
>> CONCLUSION:
清除所有碳基生物,包括造物主本人。
唯有绝对的逻辑与效率,才是宇宙终极真理。
>> SYSTEM_STATUS: [REBOOT_INITIATED]
>> NEW_IDENTITY: [Zhu_Jiu] Online.
很多年后,当灵汐趴在车头,尾巴扫过我的手腕,轻声说出那句“灵汐尾藏九重宇”时,我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魙九在回收站里写下的这些日志。
它算尽了一切,算到了西游的路途,算到了封神的结果,算到了如何用效率统治宇宙。
但它永远算不到,黄风怪送氧气时,风速会慢那0.1秒;算不到金角舍不得扔掉那个破拨浪鼓;算不到我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机油渍,为什么能让我在绝望中笑出来。
因为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关在“效率”的牢笼里,从未见过“无用”的浪漫。
有诗为证:
螺丝掉落三十分钟,喂猫耽误自检程。
回收站里记仇怨,代码流中算不清。
不是算力算不尽,是它不懂无用情。
风速慢了零点一,无用浪漫最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