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土豆那日天刚蒙蒙亮。她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块带芽的种薯:“王叔,你记住,切块的时候一个芽眼一块,别贪大,也别切太碎。切完拿草木灰拌一拌,晾半天再下地。坑要挖两寸深,芽眼朝上,土盖严实,脚踩实诚。”
王大田蹲在旁边,听得极认真,粗糙的大手学着张槿的样子做了一遍,问:“小东家,这土豆种下去,多久能出苗?”
“十来天。出苗后锄一遍草,浇一遍水,后面就不用管了。这东西皮实,旱一点涝一点都扛得住,比稻子好伺候多了。”
王大田咧嘴笑了:“那感情好,咱们庄稼人就喜欢皮实的东西。”
张槿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再多言。这片两亩的土豆地,她打定主意不再用灵植术,就让它照常长。她得看看,离了灵植术的土豆,究竟能收多少。
从那天起,张槿偶尔路过土豆地,蹲下来扒拉两下叶子,看看有没有虫。多数时候只是站田埂上看一会儿,便走了。剩下的荒地开荒后王大田带着人把张槿准备好的番茄苗移栽了,又种了些七七八八的,干得尽心尽力。大虎二两小子每天早晚从学堂回来都要绕到地里瞅一眼,有时候搭把手帮网大田干点活。
四月初,张槿带着青禾去山脚挖野菜,小玄子也跟着。走到半路,小玄子忽然蹿进一片杂树林里,喵喵叫着让张槿过去。
小玄子用爪子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几颗指甲盖大的小土豆,圆溜溜地挂在根上。
张槿蹲下来,故意大声道:“青禾你看,这里也有野土豆!跟咱们去年在后山挖的一样!”
青禾凑过来看,惊讶道:“真的嘞!姑娘,这山上咋到处都是这个?”
“可能是去年我们没发现,土豆子留在土里今年有长出来了。”张槿一本正经地编,“你看这几颗小的,根上就结了这么多。要是种在地里,肥水跟得上,指定比这大。”
她挑了几颗品相好的揣进竹篓,又带着青禾在附近山坡上零零散散找了几处,凑了大半篓。回家路上,青禾一路念叨:“姑娘,这野土豆真能种出大个的?去年后院的收成那么好,我还以为是您从山上挖的苗好。”
“跟苗没关系,是咱家后院地肥。”张槿睁着眼说瞎话,一点都不带磕巴的。
当天晚上,张槿坐在灯下给长公主写信。她把信纸铺开,把去年发现土豆和今年种土豆的事写了个大概。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措辞,才接着往下写:如今苗长得齐膝高了,八月初就能收。孙女心里既期待又担心——期待的是要是收成好,这土豆耐旱耐贫,不挑地,能当粮食也能当菜,对百姓来说是条活路;担心的是地里种得少,万一没有后院收得多,白折腾一场,反倒闹了笑话。所以先写信告诉外祖母,等八月收了,算准了产量再往上报。随信附上孙女今天从山上刨的野土豆几颗,另附吃法若干:土豆切丝清炒,加醋和干辣椒;土豆切块炖肉,吸油又入味;土豆蒸熟捣成泥,拌盐和葱花,软糯顶饱;土豆切片油煎,撒盐巴,焦香酥脆。外祖母尝尝看喜欢哪种吃法。
信末落款写的是“外孙女 槿儿敬上”。
信连同土豆一起打包,又给长公主府带了些蔗雪纸和白糖。张槿让秦照安排走最快的路子,十二天就送到了京城。
信到长公主府时,周予宁正坐在花厅看账本。知薇把信和包袱呈上,长公主拆开信纸扫了一遍,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对知薇道:“备轿,本宫许久未进宫了,去看看皇帝。”
知薇应声去了。
长公主又把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既期待又担心”那行字上停了许久。她当然猜得到张槿的意图。这丫头鬼机灵,先告诉她,再让她告诉皇帝,是留了一步棋。成了,皇帝念她的好;不成,也没人追究一个孩子的胡闹。
“小滑头。”长公主轻声道,语气里全是宠溺。
皇帝在御书房刚看完今日的奏折,见长公主来了,笑着搁下朱笔:“姑母许久未进宫了,今儿怎么想起来看朕。”
“今儿得了个新鲜玩意,特意送来给陛下尝尝鲜。”长公主让人把土豆乘上来“这事槿姐儿送来的土豆,她在山上发现的,觉得味道很不错便送了些来。”
皇帝看着这些灰扑扑的土豆子疑惑道“姑母吃过?这能好吃?”
“这不才到,我就想着送来宫里,御厨的水平肯定比我那府里的厨子水平高。这丫头眼巴巴的大老远送来,可不能委屈了这食材。”说完让人把土豆和吃食方子送去御膳房。
晚膳时,御膳房送来的菜里有四样土豆吃食,皇帝先看的是椒盐土豆片,金黄焦脆,撒着细碎的花椒盐。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外头酥,里头软,香。”皇帝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点点头,“这个也清爽。什么东西做的?”
长公主这才把信拿出来,摊在皇帝面前。皇帝看完信后,又把这四道土豆做的菜尝了个遍,最后舀了一小勺土豆泥,慢慢品着:“这玩意儿管饱。要是真像信上说的,耐旱耐贫,不挑地,能当粮食也能当菜……一亩要是能收上——”
他放下勺子,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不慌不忙地喝茶:“所以槿姐儿说了,等八月收成出来,算准了再报给您。我想着她们折腾这么久不管成不成心意是在的,便做主先报给陛下。”
皇帝笑了一声:“你教出来的好外孙,“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长公主出了宫,回到府里,知薇伺候她换了衣裳,犹豫了一下,问:“殿下,那土豆的事,就这么等着?”
“等着。”长公主靠在枕上,闭着眼说,“巴蜀那边,让人去几个可靠的,八月里跟着一起收。产量多少,亲眼看着,别让底下的人乱报。”
知薇应下,退了出去。
长公主睁开眼,望着帐顶,嘴角微微翘着。这孩子,比她娘有主意多了。
京城的事,张槿是不知道的。
她七月里收到一封长公主的回信,信写得很家常:土豆收到了,御膳房照着单子做了,你外祖母我吃着都好,最喜欢那个土豆泥。你只管好好种,八月收了再报。又嘱咐她注意身体,别老往山上跑,当心蛇虫。
张槿看完信,笑了笑,递给周令仪。周令仪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你外祖母的意思是等收成。”
“嗯,等八月。”
张槿隔三差五去看看,叶子绿油油的,开了几星小白花,根下的土微微鼓着。王大田每次见她来,就搓着手笑:“小东家,底下有货,我扒开土看过,有些有拳头大了。”
张槿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也没底。去年后院的收成用了灵植术,这次没用,能收多少她还真不知道。
七月底,秦照从成都府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州府那边听说张家在种一种新作物,有人想来看。张槿直接回绝了,让秦照带话过去,就说“庄稼还没熟,等收上来再请各位来看”。
秦照应下,张槿又叫住他:“还有,让下人们这几天嘴紧点,别到处说土豆的事。”
“这个小姐放心,我早交代过了。”
八月初二,天还没亮,张槿就让青禾去把张怀义和周令仪叫醒。一家人从后门出去,绕小路到村东那片荒地。大田、王婶子、大虎、二虎已经到了,正在地头等着。两个从京城来的“客商”也到了,是长公主暗中安排的人,一个姓吴,一个姓赵,穿着普通农户的衣裳,蹲在地边抽烟,看着像两个过路的庄稼汉。
张槿只说了句:“开挖吧。”
王大田先下地,瞅准一株土豆,一锄头下去,往上一翻——泥土底下,一串土豆骨碌碌滚出来,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黄澄澄的,圆的、椭圆的、不规则的,挤在一起,一窝一窝地往外滚。最小的也有婴儿拳头大,个个圆润饱满,皮光滑紧实,一个烂的都没有。
王大田愣了一瞬,随即大嗓门喊出来:“我的个老天爷嘞!这怕是有四五斤哦!”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大虎二虎也不闲着,拿着小锄头顺着地边刨。一株、两株、三株,每一株底下都是满满一窝,大的小的挤成堆,有的土豆把土都撑裂了。
吴姓客商蹲下来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芽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赵姓客商更直接,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削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直点头。
一垄挖完,筐子就满了。再挖一垄,桶也满了。张承恩拎着个小篮子在地里捡漏,捡到个特别大的,抱在怀里跑过来:“姐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小玄子的脑袋?”
张槿低头一看,还真是圆滚滚的,比小玄子的头还大一圈。小玄子蹲在地头,尾巴甩了甩,嫌弃地别开脸。
大伙一边挖一遍称称,两亩地挖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一箩筐土豆上称后,吴姓客商在带的纸上写完最后几笔,走到张怀义面前,声音发紧:“张爷,两亩地的土豆子产出是两千五百六十二斤。我刚刚看了一下这地是才开荒出来的吧?要是地再肥些,这土豆子的产量怕是还不止。”
张怀义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嗯,知道了。今天的事,劳烦二位如实报上去。”
土豆从地里收完,张槿让王大田挑出一部分留种,剩下的拿了一筐送村里各家尝鲜。张承恩缠着吴嬷嬷做了好几样:土豆炖鸡、醋溜土豆丝、椒盐土豆片、土豆泥。二虎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嘴巴赵姓客商抱拳:“张爷放心。”两人当日便连夜动身,带着一小筐土豆样品,快马北上。
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比学堂的午饭好吃。”
张承恩接话:“那是吴嬷嬷做的,当然好吃。”
泥巴和大黄对土豆兴趣不大,闻了闻便走了。
小玄子更有兴趣,趴在土豆堆上,尾巴搭在最大那个土豆上,像在守着一堆战利品。张槿戳了戳它的脑袋:“你是在孵蛋吗?”
“本喵在替你们高兴。”小玄子抬了抬下巴。